第105章 第105章
給個兒子
眾人被驅至仙都苑時, 日頭正爬到天中央。開闊的空地,無遮無攔,青石板曬得發燙, 暑氣隔著靴底往上拱。北側幾棵老槐樹,樹冠極大,撐開一片片濃蔭, 蔭下設了張矮榻。
皇帝高澄換了一身寬衫, 素白的, 袖子闊闊地垂著,腰裡鬆鬆繫著條博帶。他踞坐在榻上, 一手支著下巴, 手肘撐在憑几上,另隻手在膝頭閒閒叩著。
日頭底下站著一片人, 黑壓壓的,幾十個。
“此處天光正好,朕再聽你們一一奏來。”
趙郡李氏的站在最前, 腰往下塌了塌, 姿態放得低。李繪拱手:“臣等謹遵陛下國策,一心奉法。”
太原王氏的也跟著點頭。
范陽盧氏的盧昌寓站在稍後, 往御前瞥了一眼,濃蔭裡, 他姐夫陳元康微搖了搖下巴。盧昌寓收回目光, 和身旁的盧景融等對了眼色。幾人出列,盧昌寓開口:“臣等愚昧, 細思後方悟, 田改之策實為長治久安, 臣等願遵奉。”
陳善藏對大舅兄崔贍偏了偏頭。崔贍臉色微變, 遲疑了一會兒,到底從佇列裡挪了出來,站到了盧昌寓身旁。他身後,崔儦還站著,沒動。
博陵崔氏的崔子樞手裡摺扇一合,笑了。
“崔儦,你旁側那劉洪徽,其父指著咱漢人罵甚麼來著?我記性不好,你可還記得?”
崔儦臉一僵。
扇子展開,崔子樞扇了兩下,悠悠續道:“你們清河崔氏倒真是好涵養。為了那點子利益,老臉也不要了,和昔日羞辱爾等之人站在一處,彈劾我漢家的尚書令?”
崔儦的臉漲紅了,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腳下卻動了。從佇列裡走了出來,站到了崔贍旁。
餘下人等對視著,眼觀鼻,鼻觀心。橫下心來。
劉洪徽一跨步,抱拳道,
“陛下!吾等父輩從神武皇帝,血定中原!將士浴血打下的天下,豈容一女子操弄權柄!她清田畝、奪蔭戶、拆部曲,是斷我大齊根基!軍心一搖,西賊、南梁乘虛而入,大齊江山危矣!”可朱渾天和、高阿那肱等軍將後裔亦附言。
高歸彥緊接站出,拱手道:“陛下,陳扶所行之法,攪亂鄉土,拆毀戶籍,妨礙耕織,實乃動搖國本之惡政也!分明是挾權自重,欲亡我大齊社稷也!”說到最後,他眼眶發紅,像是為國家痛心疾首。
渤海高氏高道豁也站了出來,“自古陰陽有別,內外有序,此乃周公之禮、孔孟之教!婦人干政,是違禮亂制!尚書令總百揆、上承宗廟,下撫萬民,自古未有女子居此重位之例!臣等並非私怨,實恐天下諸侯、四鄰諸國,因此輕我大齊、辱我衣冠!”高德政,滎陽鄭氏鄭抗等士族子弟紛紛附言。
顏之推自槐樹下走出,衝幾人發問:
“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代子求官,為夫訴屈。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豈非恆、代之遺風?既有此民風在前,又何以不能有女相乎?!”
大司農杜弼踱出來,鏗鏘道,
“昔年神武帝問吾內賊是誰。吾曰‘掠奪萬民者皆是’神武帝對國之弊病,亦承諾吾‘爾宜少待,吾不忘之’今陳令君所行,正是實現先帝之志也!而天下大事,不過賞罰二柄。陳令君奉公為民、勤勉為國,使我大齊政清人和。非不嘉賞、反加罪譴,才會忠士離心,天下大亂!”
度支尚書崔暹從袖子裡掏出幾本冊子,舉過頭頂,
“三歲計籍,田賦增、戶口贈、倉廩實,有籍可查,有賬可對!爾等又以何證據,言令君禍國乎?!”
道理說不過了。
廣武郡王高長弼出列,衝高澄嚎起來,
“皇叔!那陳扶構陷宗室!她查我家部曲,奪我田產,驅我賓客,連我門下道人,都被她夥同廷尉卿拿辦!這是要剪滅宗室羽翼,高氏子弟怎可任人宰割!”
這一嚎,給眾人加了膽氣。剩下人等七嘴八舌,合起嚷道:
“那陳扶危權震主,天下只知有令,不知有帝!”“女子當令,牝雞司晨,干政亂制,禍亂國家!”“臣等冒死懇請陛下罷黜此女,以安軍心,以保社稷!”……
高澄的手指停了。
“冒死懇請?”他點點頭,“好。”
劉桃枝從一旁閃出,一揮手,禁軍湧上前。把方才出言攻訐的二十幾人,按跪在日頭底下。
沒多久,唐邕領著手下歸來。他們抬來一個大鐵籠,又圍起一圈炭火,點起燒起來了,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
高澄支著下巴,伸出另一隻手臂,懶懶地平移著。有幾個已慌了,嘴裡開始告饒,指尖從他們掠過去,點中一臉不服的高道豁和高長弼。
二人被拖著扔進鐵籠,籠門哐噹一聲關上,插上鐵閂。
火舌舔著鐵條,熱氣往籠子裡灌。兩人像兩隻烤架上的鳥,沒一會兒面板便被烤得發紅。
“今日你二人無論所犯何事,朕皆不治罪。”
崔季舒臉上掛笑,走到籠子跟前,對著高道豁慢條斯理講起來:
“當年他阿兄高永樂守城,你阿耶高敖曹兵敗,跑到城下叫門。高永樂就站在城頭上看著他叫。後來他喊‘放根繩子下來,放根繩子就行’。高永樂還是不搭理。追兵到了,一刀將你阿耶腦袋砍了下來……哎,當世項羽啊,才三十八歲啊,可惜,可惜……”
衛將軍阿古也晃過來,手裡拎著一把短刀。笑嘻嘻問高澄:“陛下,廣武郡王好歹是宗親,要不還是把刀給他吧?”瞥一眼籠裡的高長弼,“阿伽郎君,你阿兄害死他阿耶,你該弄死他,省得他日後報復你啊。”
手一揚,短刀‘噹啷’一聲落入籠中。
高長弼兇暴殘忍,橫行街坊,專以打鬥為事。以己度人,生怕對方會被崔季舒刺激,真給自己殺了。先下手為強,撲過去便搶。高道豁本還存著理智,見對方如此,便也撲了過去。兩人在籠子裡扭打起來,你一拳我一腳。高道豁更悍勇些,先摸到了刀,攥住了,反手就是紮在了高長弼胳膊上。
血濺出來,落在滾燙的鐵條上,嗤的一聲冒起青煙。
高長弼慘叫一聲,捂著手臂往後縮,嘴裡大罵:“你個蠢貨!你阿耶明明是被家奴出賣,關我屁事!瘋狗!休亂咬人!”高道豁不答話,又撲上去。高長弼在籠子裡翻滾,躲避,罵聲變成慘叫,慘叫又變成咒罵,罵高敖曹活該,罵高道豁不得好死。
高澄瞥了唐邕一眼。
唐邕一揮手,禁軍開啟籠門,把高道豁拖出來按在庭院,和那一排並跪著。他氣喘吁吁,汗水血水滴滴答答淌,眼睛卻還死死盯著籠子裡的人。
籠子裡,高長弼還在呻吟。
廷尉卿陸操來了。押著一串人犯,正是高長弼手下的天恩道人及黨羽,十來個。禁軍上前,將那些人犯衣服扒光了,一個個推進鐵籠。人犯們驚恐萬狀,與高長弼擠在一處。
李昌儀餘光眯著榻上那張臉,鳳目直直的,嘴角扯著,卻不像人的笑。偏過頭,對中常侍無聲吐出幾字:
“快去請尚書令。”
皇帝的聲音從樹蔭底下傳來,
“三刻鐘。活一人免罪,多一人,全部餵狗。”
話音落下不出兩息,高長弼便看到曾跪在他腳下叫主人的東西,朝自己撲來——這群豬狗真的敢殺主人!他嚎叫著,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把身上的人甩開。可剛甩開一個,又撲上來兩個。忽一個人橫過來,替他擋住了一隻抓向面門的手——是他的一個部曲,叫甚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平日裡話不多。
那人替他擋了幾下,又被其他人拽開,按在地上。
阿古開籠伸手,揪住高長弼的髮髻,把人拖出來。
炭火舔著籠底,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弱。有人跪下來磕頭,朝外頭喊饒命,喊了兩聲就倒下去。汗、血、尿,混在一處,蒸出一股腥臊。
三刻鐘。
籠裡只剩下一個活人——那個替高長弼擋了一下的部曲。他渾身是血,四肢燙起了大泡,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
高澄的目光終於從鐵籠移開,落在那排跪著 的人身上。
兩排人已曬得脫了形。身子晃著,眼睛直著,汗早流乾了,嘴唇翻著白皮;面色紅得像煮熟的蝦。
“朕給你們個機會,罵身側之人——誰罵得好,就放了誰。”
唐邕會意,將那兩排人拖拽著換了換位子。
樹蔭裡頭,宮人一排一排地近前。冰鑑抬上來,擱在那些聽話的世家、宗室、勳貴身邊。美人站在一旁,搖著團扇。綠豆湯端上來,冰鎮葡萄一粒一粒,紫瑩瑩的,擱在銀盤裡。
高德政眯眼看著。盧昌寓,前日來府上勸他聯名之人,這會兒坐在陰涼裡,端著綠豆湯。清河崔、太原王、趙郡李,皆倒戈得乾乾淨淨。
他渤海高何苦呢?
他開口,衝身側劉洪徽沙啞道,“匹夫只識弓馬,不識禮義!牧馬放羊尚可,談何治理天下?”
鄭抗被曬得頭暈目眩,聽高德政開了頭,腦子還沒轉明白,嘴已跟上了:“茹毛飲血的蠻夷,連君臣之禮都不懂,只知燒殺搶掠!如今穿了朝服,戴了官帽,就忘了自己身上的羶味?”
話音未落,身側人影已掙開禁衛,撲了過來——可朱渾天和,鮮卑勳貴裡最暴的一個。他不廢話,一把揪住鄭抗,把他從地上拎起來,鐵拳掄圓了砸。鄭抗的臉偏到一邊,血從嘴角淌下來。
劉洪徽也動了。他一腳踹在高德政腰上,“‘一錢漢’?我看你連一錢都不值!今日我便打死你這軟骨頭!”一時間塵土飛揚,一群人扭打作一團。
高澄仰起頭,大笑。
鄭抗趴在地上,嘶聲喊:“這般羞辱,不如一死!”
另幾個被打的也附言,聲音啞的啞,破的破,在日頭底下飄著。
笑聲忽然收了。
高澄望著那群人。
目光從那一個個身上掠過去,掠得很慢。
他一直抬舉世家,讓他們入朝,讓他們掌權,是為了令其幫他治理國家,幫他造福百姓。可他們呢?只想變本加厲地吸血。他想彌合胡漢、文武,想了多少年,做了多少事,到頭來,竟是以這種方式‘彌合’。
他們抱成一團,只為對付一個人。
對付那個為他殫精竭慮到耗傷根本的人。
高澄站起來。
他從樹蔭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那群人前,反手拔出劉桃枝腰刀。
唇角極慢地勾起,勾出一道淺窩,像是笑。
“既求朕,
朕又怎能不成全愛卿。”
方才還逞口舌之人,覺出不對。嘴唇抖著,開始求饒。語無倫次,聽不出在說甚麼。
劍光一閃。
鄭抗聲音戛然而止。衣裳破裂,皮肉翻開,血噴出來,濺在地上,濺在旁人身上。
慘叫聲起。
高澄抬起手,摸了摸下頜——那裡濺了血,黏的。他把手指送到眼前看了看,嫌惡地眯了眯眼。
眾人都意識到了不對。
前面那些,是拆散反尚書令聯盟的政治手腕。可目的分明已達到了,該收場了呀,何以……
陳元康第一個反應過來,跪下。
“求陛下息怒!”
陰涼裡的眾臣紛紛跟著跪下,求情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彥深站了出來,幾步上前,擋在了高歸彥身前——他離皇帝太近,刀鋒幾乎指著他的胸口。
高澄伸手,扒開他。
高歸彥曬紅的臉瞬間白了。
“臣、臣沒求死啊!臣、臣已知錯了,臣日後一定支援國策,支援尚書令大人——”他想起他們是族親,論輩分高澄該叫他一聲叔。他改口,叫得親熱,“阿叔我……”
劍光一閃,一篷血霧。
幸而趙彥深拽了一把,刀鋒從他肩上偏過,瞬間染紅衣裳,高歸彥咬著牙,不敢出聲。
餘下人已嚇破了膽。
自大齊建國,陛下從未濫殺過。他以法治國,推崇漢家禮儀,是個講道理的帝王。所以他們才敢上諫,才敢鬧。
刀鋒緩緩移向下一位——劉洪徽。
光在眼皮上晃,血紅的一片。高歸彥都捱了刀子,他不過是個妹夫,還有甚麼指望。
劉洪徽閉上眼。
他不能給阿耶丟人,便是死,也要死的硬氣。
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眼皮上的紅光還在晃,刀卻沒落下來。
他睜開眼。
一隻纖手按著劍柄。
陛下側著頭,定定望著那雙黑漆漆的眼。
陳扶剛疾步奔至,鬢髮散亂,碎髮被汗水黏在額上、臉上。
她望著他,輕輕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鳳眸裡那層灰霾慢慢褪下去,像霧散開,露出底下的黑亮。
眾人出鄴宮,未散去,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壓低了嗓子,只敢用氣聲說話。
崔儦臉色發白,
“……陛下今日這手段,哪裡是帝王之術,分明是綠林土匪、響馬路數。”
崔贍立刻扯扯他衣袖,左右瞟了瞟,“不要命了?”
另一頭,李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笑:
“說句大逆不道的,他高家本來,就是這麼起家的。”
李湛細聲應:“可不麼,懿武皇帝當年犯法流放懷朔鎮,一介罪戶而已。文穆皇帝是個不事生產、遊蕩四方的浪蕩子。神武皇帝,起於邊鎮行伍的破落戶罷了。”
眾皆長嘆一聲,滿腹驚懼,化作一句:
“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咱讀了一輩子書,講了一輩子禮,架不住人手裡有刀吶。”
“別說我等……姓高的在他眼裡,跟籠裡鬥殺的豪豬都無分別,”李緯道,“其實他們也是活該,看不出眉眼高低,”“這下定看出了,就今這一回,誰還敢蹦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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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迎頭吹來,貼著地皮,捲起幾片落葉,黃的,半黃的,在地上打了個旋。
高孝琬踩碎那些落葉,往前。
嘴唇抿著,抿得發白,下唇上有一排牙印,是自己咬的。手攥著,攥成拳頭,攥得袖口都皺了。
偃武殿近了。
殿門外站著禁軍,黑壓壓的,一層又一層。見他來,唐邕抬手,讓出一條道。
他邁進門去。
陰森森的,拉著簾,光線很暗。
元氏諸王被禁軍押著,高孝琬沒往那邊看。他走近御座,端正跪下,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覺得該如何處置你的這些舅舅、表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邢邵教的話,他在心裡默了一遍又一遍。一個字一個字的,從舌尖滾到喉嚨,又從喉嚨口嚥進肚裡。到了這時候,那些話已不在肚裡了,在骨頭裡,在血裡。
高孝琬直起身。望著御座前的踏腳,開口,
“國法無私。元氏遺緒若有幹紀亂法,危及我大齊江山,便是我大齊之罪人。便是兒臣之親舅,亦當治之。何況這些與兒臣素無往來,實無半點親情之輩。”
話音落下,殿裡驟然一靜。
有人罵起來。
“高孝琬!放你老母的屁!當年孤還抱過你!你這忘恩負義的狼崽子!”
是元大器,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來,一根一根的。他掙扎著要往前撲,被禁軍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還在罵,“弒君篡位的畜生,爾必遭天譴!”
元瑾也罵起來。
“爾等父子皆嗜血禽獸,必不得好死!”……
元宣洪,元徽,一個接一個,罵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噴出來,在空中亮晶晶地飛。
也有求饒的。有人趴下去,額頭磕地咚咚響,“陛下饒命!臣等並無反心啊!”“臣等安分守己,從不敢妄議朝政!”……
也有據理力爭的。元景武跪得直直的,“我元魏以天下禪讓高氏,誓約尚存。今日無故屠戮元魏宗室,便是你高家背信棄義、秋後算賬!”
還有不說話的。元韶、元彬幾個,閉著眼垂著頭,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高澄站起身,從御座上下來。
劉桃枝跟在他身後,從腰間拔出刀,刀身雪亮,映著從簾隴縫隙漏進的微光,一晃一晃。
高孝琬回身,望著那把刀。
出承華殿時,趙彥深對他說:中宮能不能保住,全看殿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
步子跨得很大、很快,幾步便走到了劉桃枝身側。他伸手,奪過本要遞給高澄的刀。刀柄還帶著劉桃枝的體溫,溫熱的,他握住,握得很緊。
“何須父皇動手,兒臣來處置便好。”
他走向元大器,提刀,捅進去!
切進皮肉的聲音,很悶,像戳一塊厚布。血噴出來,熱騰騰的,濺在他手上,臉上。元大器的嘴張著,沒罵出來,身子已倒下去,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抽出刀,走向元瑾。
捅進去,血又濺了一臉,又抽出來。
元宣洪是第三個。
刀身沒入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喊,不知是誰,聲音尖得刺耳。他沒管,把刀抽出來,轉身,還要往前走。
“夠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孝琬站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刀,刀尖滴著血,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片紅。
一隻手闖入視線——那手骨節分明,勁長有力。
這隻手,曾託著他的頭,把他從乳母懷裡接過去。學走路的時候,這隻手展開,喚他:‘來,走過來。’他搖搖晃晃走過去,這手就有力地抱住他。後來大了些,功課背完了,這隻手就會抬起,摸摸他的臉,拍兩下,說“好孩子”落在他臉上時,他總會眯起眼睛。
他已很久沒被這隻手摸過臉了。
現在這隻手又落在了他臉上,還是那樣拍了兩下,說,
“好孩子。”
偃武殿外,日光白花花的。
高孝琬邁出最後那道門檻,走進那片白裡。他往西走,靴底擦著地磚,沙,沙,沙。
好久好久,終於走到萬歲門外,他扶著門框彎下腰。
哇的吐了。一股酸臭氣衝上來,他又吐,吐得眼眶發疼。他掏帕子,沒掏著——不知掉在哪兒了。
一隻手伸過來。
那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白白的,疊得齊整。
他抬頭,日光裡站著一個人。
接過帕子,擦了擦嘴。擦到一半,手頓住了——他認出她來了。
他把帕子從嘴邊拿開,還給她,繞過她,往前走。
陳扶回身,目送那挺得直直的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處。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光被切成一道細線,越來越窄,顫了顫,沒了。
甜腥甜腥的,壓著鼻子,往喉嚨裡鑽。
她站定了,等眼睛適應。
最先看清的是地上那些——橫著的,豎著的,疊著的,十幾個。元徽、元世哲、元景武,她認得出來幾個,臉朝上或臉朝下,衣裳上都是黑紅黑紅的。血從他們身下洇開,在地磚上凝成一片一片的,有的已幹了,發黑;有的還溼著,在昏暗裡泛著微光。
活著的那些擠在角落裡,有的趴著,有的跪著,有的癱著,已發不出聲。
禁軍一個個泥塑似的,不動,不出聲。
她抬起頭,往上看。
御座上坐著人。
他叉著腿坐在那裡,龍袍的下襬垂著,上頭全是血。他正在反手蹭著下巴。冕旒垂著,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下巴和那隻手。
她往前走了兩步。
他忽然不動了。
隔著冕旒,她看不見他的眼睛,卻知道他在看她。
“陛下,”她說,“國有國法,此類刑處應交由廷尉定罪行刑,於國體、於法度,都更妥當。何必……陛下親自動手?”
御座上的人動了。
他動得很慢,那隻手緩緩抬起,向她招了招。
“為何站得那麼遠?走近些。”
他指了指自己太陽xue,
“朕這裡跳得疼,聽不清。”
陳扶眉頭深深蹙起。她往前走,繞過地上那些屍首,走到御座跟前。又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他聽著,望著她。
然後他站起身來。
他站得很慢,扶著御座的扶手,一點一點直起腰來,像是這個動作要費很大力氣。站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她能透過旒珠看見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臉。
卻在半空停住。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上頭都是血,沾在掌心,沾在指縫,好髒。他把手往龍袍上蹭。蹭了一下,還有;又蹭一下,還是沒蹭乾淨。他望著那隻手,眉頭皺了皺,像個做不好事的孩子。
心口忽地一疼。
“陛下若殺生太多、太頻,身心恐會受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臣……臣擔心陛下。”
他笑了。
那笑從嘴角慢慢漾開,漾到眼角,漾到整張臉上。他笑得像個孩子,得了好東西的孩子,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望著她,一直望著她。
“好。”他說,“朕聽稚駒的。”
襄城郡王元旭,元魏末年率群臣勸諫禪位,親手把江山遞到高家手裡的——這樣的人,不能殺。高陽王元斌,個性寬和,居官穩重,素來不摻和事,也不必殺。元韶是高澄的妹夫,饒一命。還有高演替他岳父元蠻求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這幾個人,令其改回拓跋姓,圈禁起來,好吃好喝供養著,別出來生事就是了。
剩下的元氏宗親,一撥一撥地處置下去。一概清算。
死的死了,押的押了,流放的流放了。元氏這兩個字,從此在鄴城成了忌諱。
中秋剛過,中山太守就上了奏本。說中山王元善見家宴上飲酒過多,猝然而逝。高澄看了,沒批,把摺子擱在一邊。
沒兩天,廢后的摺子又遞上來了。
比之前的更多,更厚,更理直氣壯——元氏有罪,皇后元仲華是元氏之女,焉能安坐中宮?
可這一次,不等東宮輔政大臣們開口,尚書省的奏摺先遞到了御前。展開來,末尾密密麻麻的,全是簽名。尚書令的名字列在頭一個。
“清算元氏餘孽,乃為整肅朝綱、剪除奸佞,以安社稷、以順民心。皇后久離元氏,素無勾結逆黨之跡,自配侍以來,一心輔佐,勤謹無失。夫皇后之位,系天下觀瞻,牽內廷安穩。若無故廢黜,一則違逆先帝之選,二則動搖內宮根基,三則恐令天下臣民疑懼,謂陛下薄情寡恩,累及聖德。
今臣等聯署具名,懇請陛下察其賢德,明其無辜,以安內闈、以順輿情、以固社稷。”
窗外秋陽正好,黃澄澄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若廢了元仲華,該立誰呢?他問自己。
立段昭儀麼?那段韶就是外戚了。本就手握重兵,身邊圍著一幫軍功鮮卑勳貴,再加一個皇后、一個太子,朝堂就要徹底歪到一邊去了。那局勢只怕連他都壓不住,何況嗣君。
若立宋氏或李氏呢?
太后頭一個不答應。她可以容忍一個先帝擇選的元仲華,可若換成漢家女坐中宮,必會覺得自家東西給人搶了。他活著或能保全中宮,死了還能保全麼?嗣君還會是他定的太子麼?
這場清算,元仲華沒有任何不當之舉,尤其孝琬的態度。事後孩子也無半句怨言,還是每日來請安,見了他仍舊親近。這裡頭,多多少少有她教育的功勞。
元氏已連根拔起,他們身後空無一人。母子已是光桿了,只能依附他安排的人。
那就還是她吧。
“覽奏。卿等所言極是。皇后元仲華淑賢有儀,恪盡職守,無過可指。今唯懲逆黨,不罪無辜。”
批完,把摺子合上,擱在最上頭。
初雪那日,晉陽王府炸開了鍋。
從上房到廂房,從廊下到院中,丫鬟婆子、長隨蒼奴,能動的都動了,擠擠挨挨地圍在正房外頭,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恨不得飛進去。
屋內,王夫人、二殿下、王妃,三張臉三樣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戲臺子正中,榻上,擱著個襁褓。那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一張小臉。那張小臉正扯著嗓子嚎,一聲比一聲高,嚎得整間屋子都嗡嗡的。
廊下的人頭攢動著,竊竊的聲氣像潮水,一陣一陣。
“那是誰家孩子?”
“太子妃殿下剛生的,才三天。”
“那怎麼抱這兒來了?”
“陛下的旨意。剛那大監念,說是過繼給咱二殿下了。”
“過給咱二殿下——”說到一半,住了嘴,只拿眼睛往裡頭瞟。旁邊人會意,壓著嗓子接話,“咱殿下那症,咱都覺著可惜,何況陛下,陛下這是……”“這是疼殿下呢。怕身後沒人,給個兒子。”“太子捨得?這是頭一個兒子吧?”“舍不捨得也得遵陛下旨意。再說了”那婆子朝王夫人那努了努嘴,“太子妃是咱王夫人親侄女。一家人麼,親上加親。”
“哦——”幾人恍然大悟,點著頭,“既是孫子,又是外孫呀。”“挺好的,這事兒。”
“好甚麼呀,瞧王夫人那臉——”
王鸞攥著帕子,直直盯著襁褓裡那張小臉,皺巴巴的,醜死了。新生兒都這樣,可這個尤其的醜。嘴裡的哭聲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她心口上戳。
侄女的孩子。是,是她王家的血脈,可也是元仲華的孫子啊。
可怎麼辦,已經賜下來了。她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高孝珩站在榻邊,臉上掛著個笑模樣,鬆鬆懶懶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望了眼襁褓裡的孩子,抬起頭,嘴角那笑又深了些。
“阿母非要孫子。好了,現在有了。”
王鸞一口氣噎在喉嚨裡,瞪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能說甚麼?是她天天唸叨要孫子,如今孫子真來了,她還能說甚麼?她把臉轉回去,又望著榻上那個襁褓。
看著看著,念頭竟慢慢順了。
家裡老人之前說過,可以先抱一個,沾了人氣兒,興許就能把親的招來。說不定這孩子就是來開路的。說不定過兩年,阿珩病就好了,她就能抱上親孫子了……
“還能如何,那就養著唄。”
陳扶一句話也沒說。
從中侍中把孩子抱進來,宣旨,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說。孩子還在哭,小拳頭從襁褓裡掙出來,在空中亂揮。那拳頭小小的,紅紅的,五根手指頭,跟小蝦米似的。
她望著那隻小拳頭。
望了一會兒。
忽然轉身,往外走。
東堂裡靜得很。
李昌儀去宣旨了,窗紙糊得厚,光透進來就柔了,白濛濛的,是外頭雪地的反光。案上擺著方硯臺,裡頭還有半池殘墨,在雪光下泛著紫光。
外頭忽然響起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快,很急,靴底擦著地磚,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近。
不是內侍的步子,內侍不敢這麼走。也不是劉桃枝的,劉桃枝走路沒聲兒。
是誰?
殿門被推開,光湧進來,一個人影闖進來,站住了。
是她。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 卷十四列傳第六》
永樂弟長弼,小名阿伽。性粗武,出入城市,好毆擊行路,時人皆呼為阿伽郎君。以宗室封廣武王。時有天恩道人,至兇暴,橫行閭肆,後入長弼黨,專以鬥為事。
《資治通鑑·梁武帝大同三年》:“ 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 敖曹怒,拔刀斫貴 。”
《北史·高敖曹傳》:昂心輕敵,建旗蓋以陵陣,西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昂輕騎東走河陽城,太守高永洛先與昂隙,閉門不受。昂仰呼求繩,又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伏於橋下。
《北齊書 卷二十四列傳第十六》
弼以文武在位,罕有廉潔,言之於高祖。高祖曰:"我若急作法網,不相饒借,恐督將盡投黑獺,士子悉奔蕭衍,則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及將有沙苑之役,弼又請先除內賊,卻討外寇。高祖問內賊是誰。弼曰:"諸勳貴掠奪萬民者皆是。"高祖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