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當立何人(修)
高澄欲清算元氏, 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不久便有朝臣遞折,諫言廢黜中宮元仲華。廢后之議一出,朝堂內外如同滾油投入冷水, 炸開了鍋。
度支尚書崔暹是第一個站出來的。這位素以剛直敢言著稱的老臣,在廷議時出列,直視那御座中人:“陛下明鑑!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宮以來, 恪守婦道, 仁德儉素, 撫育諸皇子,未曾有失。無故廢后, 動搖國本, 必使天下臣民寒心,竊以為萬萬不可!”這是文臣風骨, 也是基於朝局穩定的判斷——自元暉業被賜死,高澄便再未單獨召見過太子高孝琬。中宮一廢,下一步, 豈非要輪到東宮?!
這道父子間無形的裂痕, 不止他看得到,也早已被無數雙眼睛窺探、放大、解讀。
很快, 便有嗅到風向的官員上疏,言語委婉卻意圖昭然:太子殿下乃元后所出, 若中宮有變, 其儲君之位名分有虧,恐非社稷之福……議題的核心, 至此從“是否廢后”, 滑向了更關鍵的“若廢后, 是否廢太子”, 以及最關鍵的——“若廢太子,當立何人”。
朝堂之上,各方勢力開始悄然盤算,評估。
廣陽王高孝瑜開始被宗室諸王頻繁提及。他居長,處事公允,尤其對待高家宗親寬厚親和,人緣極佳。叔王、堂兄弟、從兄弟們私下飲酒時,皆感嘆:“若論寬仁睦族,孝瑜倒是上選。”
皇八子雖然年幼,但其母段昭儀出身將門,舅父段韶更是威震北疆的柱石大將。晉陽元從、鮮卑勳貴、軍中將領,態度鮮明“陛下春秋鼎盛,何急立長?高孝琬是出身有虧,下任儲君自當以出身立。”依附武勳的朝臣亦隨之附和,這股聲音一時鼎沸起來。
晉陽王高孝珩,這個名字也被頻頻提及。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政績軍功擺在那裡。更重要的是,他是漢家世家之血脈,各世家很快匯成一股無法小覷的支援勢力,與以聲援。
女侍中李昌儀,是最早將籌碼明押在他身上 的。
倒不是為趙郡李氏押寶,她想得是,若高孝珩得繼大統,陳扶必正位中宮,自己這個從龍早、又深知前朝事務的女官,或也可居前朝,不枉此生也!因此,她在侍奉筆墨、同堂閒談時,總會“不經意”地提起晉陽王,句句都在暗示:二殿下賢能,更合儲君之德。
出人意料地是,本該支援頂頭上司家夫的尚書省官員,卻大多保持著耐人尋味的沉默。
非是陳扶威望不足,實是因省裡多是熙和年間過來的舊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當眾求娶尚書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驚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隨後殿下被杖一百、幾乎喪命的慘狀——實在太過難忘。私下小聚時,幾杯酒下肚,便有老成者搖頭嘆息:“陛下非神武皇帝那般寬宏性子。父子血緣或可維繫,但那位子……斷無可能傳給奪其女人之皇子。沾不得,沾不得啊。”
觀望與揣測中,幾位重臣終於明確表態。
太子太傅邢邵,以文壇宗主、三朝老臣之身,公開力保太子。他御前陳詞,聲情並茂:“太子殿下仁孝聰慧,日受臣等教誨,進益良多。只因身處深宮,未逢際遇,絕非才具不堪。皇后既無失德,太子亦無過錯,豈可因外戚之故,輕言廢立?此非保全之道,實乃取亂之階也!”
太子太師、錄尚書事趙彥深,則陷入了公私兩難的境地。於私,他自然是盼望女婿能更進一步;於公,他身負輔佐、規諫儲君之責,更清楚當前西有宇文虎視、南有三吳未平,國本動搖乃是取禍之道。權衡再三,他終是選擇站在國事一邊,委婉卻堅定地勸諫高澄:“陛下,中宮若易,則東宮必危。東宮有疑,則諸王之心難安。一動而牽全身,恐非國家之福。當此多事之秋,一動不如一靜。”
三省官員多為漢臣,天然排斥純粹倚仗外戚武力的皇八子,見邢邵、趙彥深兩位大佬皆傾向太子,便也大多暗中傾向於維持現狀。
而中書監陳元康,心頭則燃著一簇火焰。
他又做起了那個誘人的夢:若晉陽王得登大寶,阿扶便是皇后,他陳元康便是名副其實的國丈!
但他亦是老謀深算之輩,深知欲速不達。並不公然支援高孝珩,反而暗中與那些支援廣陽王或皇八子的宗室、勳貴聯絡,將火力集中在“廢后”一事上。
先廢了皇后,將太子之位騰出來,屆時,他自有運作空間。
午後東堂,日光斜長。
高澄半倚在填紗戧金隱囊上,瞧著文書,卻不下筆,手中一管硃筆,筆尖的砂色早已乾涸凝滯。
直到腳步聲踏著磚地,由遠及近,沙沙停駐在御案前,將案頭白晃晃的天光遮去大半。
“外頭的議論,想必都聽見了。”高澄開口,筆管在指間轉起了圈,“說說看,汝意如何?”
高孝珩垂手立於案前,身姿鬆弛,聞言笑了笑,輕聲反問,
“兒臣愚鈍,斗膽敢問父皇——若中宮有變,東宮……該當如何?”
高澄嘴角向上牽了一下,“東宮?” 他語速緩慢,彷彿在咀嚼這兩個字,“自然是嫡子居之。”
“父皇覺得,”高孝珩的聲音含笑,向前又湊了半步,“誰,該成為下一個‘嫡子’?”
這一次,高澄真的笑了。笑聲短促,從鼻腔裡哼出,“自然是……賢者居之。”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在教導蒙童辨識最淺顯的道理,可那字眼背後,卻彷彿藏著無盡的機鋒與陷阱。
高孝珩靜立了片刻,再次開口,
“兒臣愚魯,再問父皇——這‘賢’字,當以何為準?”
御座上的人仰起臉。那雙鳳眸盈著淺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不達眼底,反像淬了毒的鉤子,又像森冷的刀鋒,彷彿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開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裡面究竟藏著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稱‘賢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著那道凌厲目光,微微笑道:“若兒臣僥倖稱得上‘賢’,難道大兄便不‘賢’麼?他寬和待下,友愛兄弟,眾口皆碑。若有‘賢’王之稱,便可角逐嗣君,承繼大統。兒臣斗膽一問——威震北境、令胡虜膽寒的二叔,不賢麼?總督京畿、數年無有紕漏的三叔,不賢麼?
六叔明敏,九叔驍勇,他們之中又有誰,不是‘賢王’?”
李昌儀步回東堂時,高澄正批閱河南漕運的奏疏。
她將取回的內廷文卷輕輕放在御案一角,彷彿隨口提起:“陛下,方才臣過來時,瞧見王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往尚書省那邊去了。”
硃筆頓了一頓,留下一個稍重的墨點,又行雲流水起來。
李昌儀眼簾低垂,繼續說道:“如今外頭傳言紛紛,都說二殿下對此番逐競……無意。王夫人素來望子成龍,怕是心裡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來,照亮了御案堆積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邊臉。那臉上沒甚麼表情,內雙眼皮半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筆尖只管在紙上走,硃砂漸幹了,便去硯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沒了著落,為人母者,總想尋個緣由。尋來問去,只怕便會想到,是不是兒媳在枕邊說了些甚麼,將兒子的雄心說冷了。”
說罷,她不再多言,恭謹福了一禮,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錦墩坐下。
他還在批。幽州來的高句麗的邊報,漢中宇文招的調兵動向,淮南的陳霸先篡位程序……翻開,看兩行,批兩個字。再翻開一本。
筆忽然停了。
一個“準”字只寫了半邊,硃砂凝在紙上,暗成紫褐色。
筆管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嗒”一聲響,撂在了青玉筆山上。那道靜坐的身影站起,繞過御案。殿門被拉開,熾白的天光洶湧而入,瞬間吞沒了他,將一道長影投在宮廊上。
陳扶站在殿中,望著榻上強擠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過來坐。”王鸞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虛抓了一下,沒碰到,便順勢收回,理了理本已一絲不亂的鬢髮,笑容堆得愈發殷切,“你這孩子,最是明理。該好好勸勸阿珩才是!這時候講甚麼謙遜禮讓?他一身本事,卻要拱手讓給不如他的?簡直糊塗!”
陳扶靜靜站著,沒有接話。
王鸞往前又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推心置腹的親熱:“往日裡那些磕絆,都過去了。咱三才是一家人吶,往後啊,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有甚麼事辦不成?”
“他不願爭,”陳扶開口,似答似嘆,“並非孩兒意思。”
那勉強維持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然後如同風乾的牆皮,片片剝落。
王鸞望著眼前這張漠然的臉,所有零碎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一個她早就懷疑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你……”她站起身,手指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是你在背後搗鬼!是你吹的枕邊風!!”
陳扶身形未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我原以為你是個有見識、懂大局的!”王鸞的聲調陡然拔高,尖利起來,“我當皇后!他當太子!對你陳扶有甚麼壞處?!啊?!你告訴我,有甚麼壞處!!!”
陳扶望著眼前失態的婆母,望著她眼中熊熊燃燒的潑天怒火,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與荒誕,從骨縫裡滲出。“怎麼搶到手的,將來,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失去。”
“你——!”王夫人臉上的血色褪盡,又猛地湧上,漲得通紅髮紫,“你少在這裡跟我掉書袋!講這些大道理!”積壓數年的怨氣,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化作最惡毒的詛咒,嘶聲罵了出來:“你這個掃把星!喪門星!我王鸞是前世造了甚麼孽,才會娶進你這麼個禍害進門!”
“夠了!”
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王鸞猝然一怔。
“呵……呵呵……”陳扶低低地笑了起來,“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大齊是甚麼四海賓服、萬國來朝的大一統王朝嗎?!宗室、勳貴、世家、豪族……都真心實意臣服了?咱們的皇帝,你的夫君,已經坐穩了這如江山、再無內憂外患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閃爍出銳利的光:“沒有!都沒有!!強敵環伺,內患未靖,大局未定!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開始自相殘殺、爭奪那一丁點眼前的好處了!”
她肩膀微微抖動,聲音低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是啊,皇子們個個英武,若是擰成一股繩,外敵如何殺得進來?必先禍起蕭牆,才好給人做嫁衣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哈哈!大齊民富國強,西邊的宇文,南邊的陳霸先,哪個能輕易滅得了我們?必要從裡頭自殺自滅起來,才能大廈傾覆啊……哈哈,爭吧,彼時一把火都燒了,都死了就好了!”
窗外,高澄靜靜地站著。
他本以為會聽到後宮婦人錙銖必較的算計,會聽到利益的拉扯爭鬧。
卻唯獨沒有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字字句句,剖心瀝膽。沒有一句是為她自己,全是在為他謀劃,為這高氏江山焦慮,為這大齊國祚憂懼。
一股滾燙的、酸澀的洪流猛地衝上喉頭,撞得他心口生疼。他忽然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扯得五臟六腑都跟著扭曲、疼痛。
殿內響起另一個聲音。
高孝珩邁過門檻,大步走入。手臂一伸,將陳扶輕輕護到自己身後,用身體隔開了母親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
“首先,沒有元皇后,還有段姨妃,宋姨妃,還輪不到母后。”
“其次,沒有太子殿下,前頭還有大兄,下頭還有八弟。還輪不到孩兒。”
王鸞嘴唇哆嗦著,眼中的怒火被這話澆得只剩零星火苗,卻還在不甘地閃爍。
高孝珩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野心,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將一切幻夢徹底擊碎的話:
“最後。兒臣有不育之症。”
“!!!” 王鸞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榻沿上。
他微微傾身,靠近面無人色的母親,用只有幾人能聽清的聲音,輕聲問:
“母妃若當真非要那個位子不可……”
“不如與父皇,再生一個?”
王鸞/陳扶/高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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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瓶守著藥銚子,看那炭火一明一暗的,舔著銚底。藥湯翻滾起來,咕嘟咕嘟的,冒起細碎的水泡,又破開,散出一股苦香。她拿帕子墊著手,把銚子端下來,濾了渣,湯汁潷進白瓷碗裡,烏沉沉的一碗。
這是給殿下補身的藥。
王夫人特特囑咐,一日兩回,早晚各一,盯著殿下喝。
自打成了婚,殿下恨不得長在仙主身上。走路要牽著,坐下要挨著,看書要讓仙主坐在他懷裡,一手環抱著,一手翻書,翻兩頁,便低頭說起悄悄話。夜裡她在外間值夜,總能聽見裡頭絮絮的說不完的話音、嬉笑。
仙主但凡離了他眼,不過半個時辰,殿下就能問八百遍——王妃怎麼還沒回來?問得她都懶得答。
這般膩歪,三年了,仙主肚子卻一點動靜沒有。
原來殿下不行啊。
她端著碗進了書房,高孝珩正坐在窗前看書。他把碗接過去,一氣喝了,把碗還給她,又低頭看書。淨瓶站著沒動,他抬起眼看她,問:“還有事?”
哎,多好的人啊,怎麼就不行呢?
淨瓶退出來。
她尋了個由頭進宮去,找甘露。
甘露通醫理,定知道怎麼幫殿下。聽她說了,甘露沉吟半晌,道:“這事得問徐之才。他是男科箇中好手。”
淨瓶便去請旨。話還沒說完,陛下就準了。
徐之才次日便到了晉陽王府。
他是個矮個子,笑眯眯的臉,留著一把好鬍鬚。高孝珩起身相迎,賓主坐定,徐之才便請脈。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細辨。半晌,又換了隻手。
脈象沉穩有力,尺脈尤實,這是不育之脈?
徐之才抬起眼,正對上二殿下目光。
高孝珩笑笑,起身取過一隻匣子,開啟,裡頭是黃澄澄的金葉子,碼得整整齊齊,映得人眼睛發花。
“孤的不育之症。往後就靠士茂好生調理了。”
徐之才拈著鬍鬚笑,“殿下,有病得治啊。”
高孝珩望著那張笑眯眯的臉,沉默了一息,開了口。
“不是沒治過。三年前回門宴,傅家老太太給王妃把脈。本是想看脾虛之症調養得如何了,卻診出——”他頓了頓,“診出恐不能生育。老太太沒告訴王妃,只告訴了孤。”
“此後孤便以調理脾胃為名,遍請名醫給王妃看。無一例外,皆道‘醫術淺薄,無力回春’。”
“殿下,”徐之才眉梢一挑,笑眯眯問,“有沒有可能,那些‘名醫’,就是醫術淺薄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臣不才,這些年閒著沒事,把婦人懷孕這事琢磨了個透徹。一月始胚,二月始膏,三月始胎,四月成血,五月成氣,六月筋成……十月五臟俱備。一月該吃甚麼,二月該動該歇……聽甚麼聲兒、想甚麼事兒,都有個講究。臣給它起了個名兒,叫‘逐月養胎法’。”
他又撚起鬍鬚來,撚得慢慢的,一絲一絲的。
“殿下沒讓臣治過,怎可言不能治呢?”
陳扶下職回府,聽說徐之才要給她請脈,只當是順道。她伸出腕來,擱在迎枕上,另隻手還拿著兵改策問。徐之才恭恭敬敬診著,起初還是那副笑模樣,搭著搭著,那笑漸漸凝住了。
脈來細澀,如刀刮竹,氣血鬱滯之象。又兼左關弦急,肝氣鬱結;右寸虛微,肺氣亦不足。診完了,他垂著眼道:“王妃脾胃不和,想是操勞過度,累著了。下官給令君開服藥調調,注意歇息,少思少慮,慢慢就好了。”
陳扶點點頭,眼睛沒離開卷冊,只令淨瓶好生送客。
徐之才出了王府,上了車。
他靠坐著,車帷子遮著,只一線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膝上,隨著車身晃動,一明一滅。身側那匣金子,他沒數,心裡卻有數,少說也有五十,夠尋常人家過三五年的。
可惜他徐之才不是尋常人。
他十三歲進太學,那些人還在唸《千字文》,他已把《禮》和《易》通了一遍。先生指著他說,此子神童也。後來博覽經書,又通天文,又精醫藥——家傳的,別人想學也學不來。三朝了,他在御前當差二十年,甚麼沒見過?甚麼沒經過?
多少人,貪一時之利,栽在‘欺君’兩字上頭。
金子是好東西。可金子買不回腦袋。
晉陽王要他瞞的是甚麼事?是王妃不能生。可王妃是誰?是尚書令,是陛下親自送出的閣,是陛下——他眼前閃過一幀畫面,中秋宴上,陛下當眾擲下,‘她是朕的女人’。
這樣的人,他瞞著?
他徐之才不做那蠢事。
那陛下知曉不孕的是尚書令,會怎樣呢?
他診了一輩子脈,那樣脈象見過不少,多是操心太過的婦人,操持家務,操持兒女,操持不完的事,把自己操持壞了。
可尚書令操持的是甚麼?
是尚書省,是陛下的朝廷。陛下知道了,能不心疼?陛下心疼了,能不待尚書令更好?
這難道不是幫了晉陽王?
那匣金子,他不白拿。
高澄正批文書。見他徐之才進來,示意左右退下。
“說罷。”
“陛下,晉陽王殿下身子康健,並無不育之症。”
“?”
“臣又藉故給陳令君診了診脈——”
“說。”
“不孕的,是陳令君。令君思慮過甚,勞傷心脾,氣機鬱結,日久致肝氣不舒、氣血無以化生,以致胞脈失養,難以受孕。”
高澄望著徐之才,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吐出四字,“思慮過甚?”
徐之才知道他聽懂了,只是不肯信。
“是的陛下。尚書令大人操心太過,心事太重,耗損心神,傷了根本。”
殿裡靜了。靜得能聽見香灰墜落的聲音。
高澄望著御案上的摺子,望著那摞得高高的文書,望著窗欞上漸漸西斜的日光。
他忽然想起她在顯陽殿說的那些話——大勢不明,自殺自滅,大廈傾覆……她心裡裝著大齊百姓,裝著他的宏圖大業,裝著高氏安危。
她把自己裝得滿滿的,滿得連一個孩子的位置都騰不出來了。
“能調好麼?”他輕聲問。
“難。”
李昌儀踏進趙郡李氏的老宅時,日頭正毒。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曬得打了卷,知了躲在裡頭,一聲趕一聲地嘶叫。
熱了一路,衣裳都汗溼了,貼在身上。本想去後頭洗個涼水浴,換身衣裳,誰知剛繞過影壁,就瞧見東廂房窗子開著,裡頭影影綽綽的,坐著幾個人。
想也是商議廢后的事。這陣子朝堂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李繪是趙郡李氏這一代的掌事人,又在朝為官,自然要拿個主意。她放輕腳步走近,自個押注的二殿下沒戲了,想聽聽家裡的男人們是個甚麼章程。
“……何止高長弼,劉洪徽也遞過話了。”李繪道。
“怎麼說?”李渾問。
“能怎麼說?恨得牙癢癢。又是田改又是兵改,私兵沒了,蔭戶散了,鮮卑勳貴的財路全給狗的斷了。哪一樣不是他們的命根子?她動了多少人的財路?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渤海高,哪家不是面上笑著,心裡頭恨著?咱不開口,他們也要開口的。”
後頭的話,李昌儀沒聽進去。
蟬還在叫,一聲趕一聲的,叫得人心慌。
是啊。廢后的事急甚麼。廢了元仲華,還有段昭儀,若輪不上令儀坐,那誰坐區別大麼?
廢了尚書令才是正事啊。
李昌儀一把推開門。
幾人齊齊抬起頭來。
“別沾手。”
李繪笑意凝在臉上。李渾和李緯互望了一眼,李湛蹙起眉。
她是日日立在御前的人。她說出這樣的話——
“你知道甚麼?”
“陛下,狀態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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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晃晃悠悠走著。
車帷子掀開半邊,外頭的風灌進來,還是吹不熄裡頭的悶熱。
陳扶靠著車壁,目光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高孝珩出門前,又被王夫人派來的嬤嬤盯著灌下一碗黑稠的“補藥”,此刻額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光線下瑩瑩發亮。他正拿著方素白帕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額角,動作有些慢,帶著藥後的慵懶。察覺到她的注視,他擦汗的手停了,抬起眼,朝她這邊傾了傾身,像是想靠近些,可只微微一動,便又停住了,維持著一個欲近未近的姿勢,只是望著她。
那雙鳳眸在略顯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幽深,裡面映著她的影子,還有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探詢。
“作何?” 陳扶開口。
“看姐姐。”他答得快,帶著笑意。
陳扶沒接話,將臉轉向窗外。日頭正毒,白花花潑在街市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發澀,道旁柳樹蔫蔫地垂著枝條,連蟬鳴都有氣無力。看了片刻,她又轉回頭。他還在看她,面上極力維持著輕鬆笑意,卻仍露出一縷疲憊,或者說,虛軟。
馬車行至岔路口,車伕“籲”了一聲,扯動韁繩拐彎。車廂隨之傾斜晃動。高孝珩神思不屬,身子被帶得一歪,險些從座兒上滑過來,他忙伸手撐住車壁。
坐直時,幾滴汗珠順著額角滾落,滑過清雋的腮線。
“回去,”她忽然開口,斬截地命令,“把那勞什子藥,給我扔了!一滴都不許再喝。”
高孝珩臉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有甚麼東西倏地竄過,像暗夜裡被疾風掠動的燈焰,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沒。他望著她,嘴唇剛動,又是一個急轉偏剎。
這一次,高孝珩徹底卸了力,順著那力道,整個兒朝陳扶這邊栽倒過來。
陳扶猝不及防,被他結結實實地撲了個滿懷。
溫熱的、帶著汗意的身軀緊密地貼靠上來,那股獨屬於他的、清冽的“朝隱”香氣,被薄汗一蒸,愈發濃郁暖馥,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將她包裹。
他的手臂在她腰後倉促地扶了一下,便虛虛地環著,下巴蹭過她肩頸,呼吸溫熱地拂在她耳畔。
“真……不要了?”他悶在她頸窩處問。
“養一個‘歸來’已夠我費神了。還要孩子作甚?”
話音落下,她感到肩上猛地一沉——是他將整個頭的重量都交付了過來,緊緊抵著她的肩窩,還依賴地蹭了蹭,像極了那隻被她養得油光水滑、總愛黏人撒嬌的大狗歸來。然後,一聲感激的咕噥,響在她耳邊:
“姐姐待我真好……”
馬車毫無預兆地猛地剎停!
停得如此之急,巨大的慣性將兩人狠狠向前拋去。高孝珩反應極快,在失衡的瞬間手臂驟然發力,緊緊箍住陳扶的腰身,另一隻手撐住前方車壁,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衝力,將她牢牢護在懷中。
“怎麼回事?!”高孝珩眼中溫存盡褪,朝著車簾外厲聲喝問。
話音未落,車外已傳來一片倉皇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撲車前。
一張慘白如紙、汗如雨下、寫滿驚惶的面孔出現在車視窗,是宮裡的中常侍。
他氣息不接,胸膛劇烈起伏,看見車內兩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聲音劈裂變形:
“尚書令大人!快、快……快進宮!!!”
“陛下……陛下他……”他嘴唇抖著,像是見了鬼,“陛下怕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