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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03章 第103章

元氏危矣(修)

鄴城郊外, 鄭氏田莊

幾個佃戶鵪鶉似的縮在田埂下,領頭的是個老漢,臉上溝壑裡嵌著泥, 額頭結痂的傷口還滲著血絲。他不住地磕頭,枯枝般的手拍打著泥土,“鄭明公!鄭老爺!行行好, 再寬限些時日吧!去歲收成本就薄, 開春一場凍雨, 秧苗死了三成……娃他娘病著,藥錢還沒著落, 實在、實在是湊不齊今年的租子啊……”

鄭頤揹著手, 立在田頭一株半枯的槐樹下。

他穿著簇新的青綢衣裳,嫌棄地磕著靴尖沾的泥。聽完訴苦, 嗤笑一聲,“湊不出?李老栓,你這套說辭, 去歲就用過了。我鄭家的地, 不是善堂。”他眼風斜斜一掃身後蔫頭巴腦的秧田,“既湊不出錢糧, 也罷。按契書,你欠租兩年, 利滾利, 早已不是你那三間茅屋、兩張破席能抵的。就這五畝水田,”他抬腳, 虛點了點面前的土地, “抵了今年的租, 再寫個活契, 你一家繼續給我種著,收成交五成,算是抵舊債。如何?”

“五成?!”李老栓眼前一黑,幾乎癱倒,“老爺,交五成,我們一家老小吃甚麼啊?!那是要餓死人的啊!”

“欠債不還,”鄭頤用馬鞭柄抬起老漢的下巴,“可是要見官的。到了廷尉衙門,可就不是田產的事了。”他直起身,撣了撣灰塵,對身後管家吩咐,“就這麼辦。立契。不畫押,就送官。”

馬車顛簸在回城的官道上。

鄭頤靠在廂壁,將方才強“抵”來的田契並一袋沉甸甸的銅錢塞進袖中,臉上卻無半分喜色,反越想越氣,啐道:“晦氣!忙活半天,就刮出這點油星子,還不夠去西市買個像樣的婢子!”他喘了口粗氣,眼神陰鷙,“自打那女人掌了省臺,清丈田畝,限制典賣,連收租放貸都處處掣肘!往年這等賤戶,早捆了賣去北邊為奴了!”

旁側跪坐的從弟鄭抗,顫聲道:“阿兄,慎言……畢竟是尚書令,又與晉陽王……”

“尚書令?呸!”鄭頤打斷他,嘴角卻咧開一個森冷的笑,“秋後的螞蚱罷了。等著瞧,彈章一遞,四五家聯名,聲勢造起來。陛下再偏袒,為了平息眾怒、安撫世家,少不得也要將她申飭、降職!這尚書省,早晚還得是咱們的天下!”

日頭西斜,林中風起,三騎黑馬從密林中掠出。

車伕驚呼一聲,尚未及調轉方向,已被截住。刀尖猛地挑開車簾,鄭頤驚怒交加,厲聲喝問:“你們——你們是甚麼人!”

話音未落,一拳已重重砸在他左眼,打得他眼冒金星。黑衣人伸出一隻糙手,便要搶坐上錢袋。

天都沒暗便當道劫車,這可是在京畿!

鄭頤死死抱住,嘶聲大罵:“你們可知我是誰!我是朝廷命官——”

刀光一閃。

長刀斜刺,直刺心口,鮮血噴湧而出,他雙眼圓睜,瞬間氣絕。

鄭抗嚇得僵死,待回過神來,匪徒已奪錢收刀,消失在黃昏的林莽之中。

鄴城外二十里,密林破廟

三個漢子蹲在殘破的神像下,就著最後一縷天光數錢。黑衣裳褪了扔在香案上,露出裡頭尋常的褐布短打。領頭的是個刀疤臉,將兩個錢袋裡的錢混在一處,分成三堆。“蒼奴給的那袋金子,按市價折了。加上今日這趟‘生意’,統共這些。”他拍拍手,看向最年輕的那個,“三狗子,數清楚,一人一份。”

那被喚作三狗子的後生,眼睛盯著黃白之物發光,咂舌道:“頭兒,那蒼奴背後……到底是哪路神仙?給錢這麼爽利?”

刀疤臉瞪他一眼,壓低了嗓門:“神仙?是閻王!花錢買命的閻王!朝廷命官都敢動,你我這點腦袋,夠砍幾回?”他環視兩個同伴,聲音斬釘截鐵,“老規矩,錢拿了,嘴閉上。那蒼奴說了,往南,去益州,躲進山裡,三年五載別露頭。這位‘爺’手眼通天,官府不會認真追查。可咱要是管不住嘴,或者再被他的人瞧見……”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尚書省,廨房

陳扶將幾份名單輕輕放在錄尚書事趙彥深的案頭。一份是都官尚書王晞釐清的侵田名錄,一份是五兵尚書辛術標註的涉事軍將。

“錄公,”她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侵奪官田、民田之事,涉內廷、寺監及諸王莊田者,煩請錄公與中侍中省通個氣,他們內官管起來,比外朝順手。涉宗室親貴者,恐怕需勞動大宗正卿了。”

她又轉向左僕射高孝瑜,語氣稍緩:“六叔那裡,也需知會一聲。御史臺聞風奏事,若有線索,還請他們按章程留意。畢竟,約束貴近,亦是御史職責所在。”

高孝瑜點頭應下,挑眉笑道:“何不面奏陛下?父皇知你難處,定會為你做主。”

陳扶微微搖頭,拿起那份名單的副本,“陛下日理萬機,豈能以瑣事相擾?我等臣子,當為陛下分憂,而非添憂。事情到了御前,便需有確鑿的緣由、可行的方略,以及,”她頓了頓,“料理乾淨的手尾。在此之前,我想先去廷尉獄看看。”

這便是要先掌握足夠分量的“罪證”和“人證”,將事情在司法層面釘死,形成無可辯駁的案卷,再呈報御前。不是訴苦,是彙報一個已接近處理完畢的結果。

趙彥深一直在旁靜聽,此時方才開口,眉宇間帶著一絲老成持重的憂慮:“令君,是否……稍急了些?世家牽連甚廣,省臺之力,亦有不及之處。如那滎陽鄭頤,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急切間難抓把柄,卻已串聯數家,彈章將至。此等陰微之輩,最是難纏。”

陳扶轉過身,衝他笑笑,那笑是沉潛多年、基於無數案牘計算後的篤定:“急症需緩藥,頑症,則需猛藥。是人,便有蹤跡,有牽連,有賴以生存的經絡。斷了銀錢,查了稅賬,核了舊案,規訓了爪牙,再盤根錯節的勢力,也要鬆動。至於鄭頤之流,”她目光投向窗外宮牆飛簷,“彈章便算遞上,樁樁件件,總有道理可講,有賬目可核。”

不再多言,略一頷首,轉身離去。

望著那消失在廊廡轉角的身影,趙彥深心下暗歎。這位女尚書令,如今已有宰輔氣象。對自己人,她容讓、提攜;對障礙,她耐心、精準,且不留餘地。不再僅憑急智或君寵,而是深諳官僚體系的運轉規則,懂得借力、造勢、循例、合規,於繁文縟節、公文往來中,織就一張難以掙脫的網。

陳扶踏入廷尉,朝陸操遞了個眼色。

陸操領會,剛要起身,堂外忽奔進一人,衣衫凌亂、滿身血汙。

“鄭抗?”

鄭抗撲到案前,聲音嘶啞破碎,“陸大人!求陸大人做主!我阿兄……我阿兄在城外官道遭人劫殺了!”

“誰?”

看清問話之人的瞬間,鄭抗臉上悲慟猛地一滯。

他阿兄近日正牽頭彈劾她,偏偏這個時候遇害,怎會這般湊巧?

定是她懷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

“陳扶!”鄭抗指著陳扶嘶吼,“定是你!是你殺了我阿兄!你這毒婦!”

陸操目光早已掃過了陳扶面色。

他斷獄半生,觀人無數,只一眼,便篤定此案與陳扶無干。立刻上前,厲聲喝止:“鄭抗!休得放肆!令君何等身份,豈容你在此胡亂攀咬!”轉頭對衙役道,“將鄭抗帶下去,仔細問詢!”

從廷尉出來,天色已昏。

陳扶揉了揉眉心,剛走近道邊那輛熟悉的青帷車,簾內便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人帶了進去。

車廂內縈繞著清冽的“朝隱”香。高孝珩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著自己肩頭,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後頸,力道適中地揉按著緊繃的筋絡。

“累了吧?”

陳扶放鬆下來,閉目搖了搖頭。

他不再多問,指尖感受著她肌膚下細微的顫動。靜默行了一段,他才復又開口,氣息拂過她耳廓,帶著笑:“鄭頤那道彈章,夫人可想好如何批駁了?可需為夫代筆,罵他個狗血淋頭?”

陳扶側過臉,輕笑:“不必費心。此人……已遞不出第二道彈章了。”

高孝珩環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緊,隨即更溫柔地將她擁住,下頜輕蹭她發頂,低低“嗯”了一聲,再無他言。

紗帳剛放下來,高孝珩的吻便落在了她額上,眉間,鼻尖,唇角。輕輕廝磨,緩緩探入,慢慢地攪,細細地吮。

邊送她去,邊在耳邊低喃,“姐姐好厲害……”

夜色已深。一番溫存纏綿後,陳扶倦極,很快在高孝珩懷中沉沉睡去,呼吸清淺。高孝珩就著帳外朦朧的夜燈,凝視她良久,方輕輕抽出被枕著的手臂,為她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身。

他赤足走到外間。一直候在門邊陰影裡的蒼奴阿忠,如鬼魅般無聲上前。

高孝珩沒點燈,只就著窗欞透入的微光,慢條斯理地洗手,用雪白的細棉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揩拭乾淨。

“乾淨了?”

“是。”阿忠用氣聲道,“按殿下吩咐,錢貨兩清,已往西南去了。”

高孝珩將棉巾丟入盆中。走到鏡前,映出那昏暗中潤如溫玉的眉眼。“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僅僅表示知道。靜了片刻,又淡淡道:“那李老栓一家,既是苦主,你想個穩妥法子,別真餓死了。”

“奴明白。必不經王府。”

“還有,”高孝珩對著鏡子,緩緩梳理鬢髮,“王妃近日為田改與世家之事,勞心耗神,睡不踏實。那些藏在陰溝裡,想用彈章、流言驚擾她的人……”

“奴明白。他們也休想睡安穩!”

高孝珩不再言語,揮手讓他退下。室內重歸寂靜,只有燻爐中“朝隱”香殘存的冷韻,絲絲縷縷,縈繞不散。他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悄然重回內室,在那熟睡的人身邊躺下,將人輕輕攏入懷中。

合攏帳幔,隔絕出一方溫暖馨香。

晨光薄薄透進來,陳扶睫毛顫了兩顫,睜開眼。

身側之人已穿好青袍,烏髮束得一絲不亂,玉簪綰得端正妥帖,正支著手俯身瞧她。

“甚麼時辰了?”她迷糊地問,

“還能再睡一刻。”

陳扶睡意已褪,撐著便要坐起。

他伸手把帳子一鉤,取了衣裳,耐心為她穿衣繫帶。繫到腰間時,忽從身後將她環住,臉頰貼著她肩頸處,低語:“今日散衙,同我去長廣王府可好?九叔娶新婦。

陳扶“嗤”地笑出聲。

“這次娶的誰家?”

“范陽盧氏外孫女,胡甚麼。”

廣陽王府今日是潑天的熱鬧。朱門洞開,車馬塞巷,笙簫鼓樂之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真真。

庭中搭了綵棚,廡廊下流水般擺開席面,珍饈羅列,酒香混著女眷衣香,燻得人微醺。王公貴戚、文武大員,皆是錦衣華服,相互揖讓寒暄,笑聲一波高過一波。

高孝珩與陳扶相偕而來,剛在席間落座,還未及舉箸,高浚便從人堆裡擠了過來。他扯了扯高孝珩的袖子,又朝陳扶飛快地眨眨眼,壓低嗓子:“二郎,阿扶,快隨我來!給你們見個人,保管意想不到!”

他引著二人穿過喧鬧的正庭,來到西側一處稍僻靜的廡廊下。

廊外幾株晚櫻開得正好,粉雲疊疊,遮住大半視線。高浚站定,回身,得意地朝廊柱旁揚了揚下巴:“喏,瞧瞧,這是誰?”

廊柱旁,靜靜立著個婦人。

看年歲三十出頭,穿著半舊不新的靛藍布裙,鬢髮梳得齊整,只簪一朵小小的素銀花。她身姿溫婉,低眉順目,手撚著裙角,直到聽見腳步聲近前,才略略抬起臉。

陳扶腳步倏地一頓,下意識輕喚出聲:“……阿嬌姐姐?”

幾乎是同時,高孝珩也看清了婦人面容。素來含笑的鳳目微微一凝,隨即漾開笑意。他向前半步,聲音溫和:“阿嬌。多年不見了。”

見他們認出自己,阿嬌忙趨前幾步,便要屈膝行禮,被陳扶一把托住。

“奴婢阿嬌,拜見晉陽王殿下,拜見尚書令。”

她的聲音沉啞,卻依舊能聽出昔日的柔和腔調。

高浚將陳扶拉到一旁,壓著嗓子,將事情原委道來:“前幾日,我去城南那家老當鋪查賬,正撞見她立在櫃檯前,捏著張當票,急得眼圈通紅,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我瞧著面熟,細問才知,她嫁的那男人不成器,嗜賭如命,將她從孃家帶出的、並這些年攢下的些許體己,偷摸當了個精光。當年你送的那隻水頭極好的玉鐲,也沒保住。那日,她是攢了許久的漿洗錢,想去贖鐲子,可利息滾得嚇人,差了一大截,正沒奈何處。”

陳扶聽得眉頭緊蹙,與身側跟來的淨瓶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頭,阿嬌抬起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高大俊朗、氣度雍容的男子,眼角堆起欣慰的笑紋:“我們阿珩都長這般高了,成了頂天立地的郎君。”瞥眼不遠處那人,迴轉道,“真好,真好……總算是如願了。那會兒你才這麼點兒高,”她用手比劃著,“整日就跟在令君身後,像個小尾巴,後來……”

“阿嬌姐,”高孝珩溫和地打斷了她,唇角笑意未減,“都是些孩童頑事,不值一提了。”

阿嬌微微一愣,隨即恍然,抬手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嘴,笑道:“瞧我,多嘴了。阿珩是怕令君聽了想起舊事,心裡不好受吧?還是這般細心體貼,打小就會疼人。”

話音才落,淨瓶已上前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觸手只覺粗糙冰涼,淨瓶眼圈一紅,也不多話,只借著袖子的遮掩,將一隻沉甸甸的錦緞算囊塞進了阿嬌袖中,緊緊握住她的手,低笑道:“收好了。買些好的吃,裁幾身體面衣裳,萬莫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密了去!”

正說著,庭中鼓樂聲陡然熱烈起來。

新郎高湛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喜服,手執描金酒盞,攜著鳳冠霞帔的新婦,正挨桌敬酒。

行至太原王夫婦面前,高湛神色一滯,目光直直落在李祖娥臉上,連呼吸都似慢了。

“敬二嫂二兄一杯。”

李祖娥淺淡一笑,酒盞與他輕輕一碰,“願九弟與弟婦,琴瑟和鳴,歲歲皆安。”

高湛喉間動了動,沒出聲,只猛地仰頭,將杯中酒灌下去。

垂眼一頷首,攜著新婦匆匆去了。

鄭頤劫殺一案,廷尉陸操帶著人足足查了一個月。府衙差役幾乎將京畿翻了個遍,連禁軍、衛兵都調動協查,可那三名劫匪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分蹤跡。案子查到後來,線索全斷,只能以“流竄悍匪,劫財遠遁”結案,懸了起來。

另頭,大將軍高浚與晉陽王高孝珩都遞了話,清都尹自不敢怠慢阿嬌和離的官司,判得極快。

只是那賭鬼丈夫咬死了不肯分產,官府也無奈,阿嬌幾乎是淨身出戶。雖然除了城外那間快要塌了的破屋,也確無甚家當可分。

陳扶得知,對淨瓶吩咐:“尚書令府一直空著,灑掃的僕婦都是現成。讓阿嬌姐姐搬過去住吧,一應飲食用度,比照府裡有頭臉的嬤嬤份例,從我的私賬裡支取,務必照料周全。”

淨瓶領命去辦。阿嬌得知,親自過府來謝,在階前對著陳扶便要行大禮,被強行扶起後,仍是淚落不止,再三道:“令君大恩,奴婢這輩子……”

“姐姐快別這麼說。”陳扶握住她粗糙的手,溫言道,“昔日在大將軍府,多蒙姐姐看顧。如今不過是一處遮風避雨的所在,安心住下便是。”

寒食節休沐,無需早起上朝。晨光透過碧紗窗,慵懶地鋪滿寢榻。高孝珩早已醒了,卻不肯起,只側臥著,手臂鬆鬆環著懷中人,鼻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嗅著她領口散出的幽幽冷香。

“南邊王偉那邊,已按夫人的意思去了信。”他低聲開口,氣息拂過她鎖骨,“告之此人學識淵博,尤擅訓詁典故,修史編書正是合用。叫他務必設法,將那位顏之推先生送來鄴都。”

陳扶在他懷裡動了動,尋個更舒服的姿勢,抬手撫了撫他的臉:“我們阿珩辦事,最妥帖了。”

這一聲贊,像羽毛搔在心尖。高孝珩喉間溢位一聲滿足的輕哼,低頭,唇瓣輕輕印在她光潔的下巴,又順著臉頰滑上,吻了吻她耳尖。陳扶怕癢,笑著偏頭躲開,“說正事呢。”

他卻順勢將她摟得更緊,低頭便要去尋那唇瓣。

“殿下,夫人,” 帳外響起淨瓶壓低的聲音,“李侍中在正廳候著了,說是有事知會。”

見她進來,李昌儀忙起身見禮。二人分賓主落座,侍女重新奉上熱茶後悄聲退下,掩上門。

李昌儀指尖摩挲著盞壁,略一沉吟,開了口:“有樁後宮的事,我思來想去,覺著還是該讓令君知曉的。那元玉儀,怕是要被降位了,從夫人降為嬪。”

陳扶抬眸:“哦?誰晉位?”

“……舍妹李令儀。”李昌儀不好意思地一笑,“令儀姿容、儀態、才情,皆屬上乘,尤善邯鄲踮屣之舞,陛下頗為欣賞。元玉儀畢竟……身後無人,又無所出,陛下如此安排,或許有平衡考量。”

陳扶垂眸,吹了吹盞中浮葉,語氣平淡:“李令儀家世才貌皆堪匹配,晉位也說得過去。”

“若都依制倒罷了。”李昌儀輕輕一嘆,“偏生有個例外。那田芸兒,毫無家世可言,陛下卻破格直封為嬪,還特意下旨改制,道是往後宮中,嬪位不分上下,皆是同級。”

陳扶聞言,靜默片刻,忽地輕輕笑了笑:“這倒是件好事。這般一來,原屬‘下六嬪’的燕氏等人,也與其餘嬪位齊平了。嬪位齊平,省去許多無謂的計較。至於田芸兒……”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李昌儀,“既能得陛下青睞,自有其過人之處。陛下既做了決定,我等外臣,不便置喙。”

李昌儀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是啊,陳扶如今是手掌實權的尚書令,與陛下唯有君臣之分。後宮妃嬪升降,於公,她不宜過問;於私,更要避嫌。

甘露踏入殿閣時,元玉儀正獨自坐在南窗下的繡墩上,對著窗外一株海棠黯淡出神。手中捏著一支有些年頭的金釵,指尖在釵頭的寶石上摩挲。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臉,“你來了。”唇角牽起一抹苦笑,“這夫人之位,我坐上才幾年?就要眼睜睜看著它沒了。倒和當年一樣,這釵子……”她舉起手中金釵,“那年他高興賞我的,我當命根子藏著,沒過多久,就被他要回去,轉頭賞了昌儀。後來,還是昌儀心善,又還給了我。”

她聲音低下去,“我這人,大概就沒那個命。但凡得到點好的,總是……留不住。”

甘露心中酸楚,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莫說喪氣話!我已託了李侍中,在陳令君面前提一提。令君如今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或許……”

“不,不必了。” 元玉儀輕輕搖頭,笑容愈發苦澀,“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別再叫令君為我去求人了。我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除了這張臉,我還有甚麼?就算這回爭回來了,下次呢?下下次呢?總有更年輕、家世更好、更能幫襯陛下的新人進來。”

她目光飄向窗外,“小時候逃難,餓得前胸貼後背,躲在破廟裡,那時就想,能有口飯吃,活下去就好;後來被拐到孫騰府上,學歌舞,陪笑臉,挨打受罵是常事,那時只盼著,能少挨些打,能被當個人看,就好;再後來,到了姐姐家,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那時又想,能有個自己的小屋子,安安穩穩度日,就心滿意足了。” “你看,這些,我現在不都有了麼?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沒人再隨意打罵我。我知足了,真的。”

從元玉儀處告辭出來,剛回玳瑁殿,便見田芸兒提著個描金食盒,笑盈盈走了進來。

“表姐,陛下今日賞了我一碟奧肉,我記得你愛吃,特意給你送了來。”田芸兒將食盒擱在案上,自顧自在她對面坐下,拈起一塊宮女奉上的蜜餞放入口中,“另有件趣事,說來給表姐解解悶。都說眼角生紅痣的女子痴情,我看那厙狄嬪,還真應了這話。”

“哦?怎麼說?”

“前日陛下在仙都苑教我騎馬,她遠遠瞧見了。竟跑去問陛下:‘陛下當真以為,她們是真心愛陛下麼?’你聽聽這話,”田芸兒掩口輕笑,“好似這滿後宮,就她一個真心。”

甘露心思微動:“陛下聽了,想是受用?”

“確是笑語撫慰了幾句。”田芸兒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不過,我昨兒個知道了這事,便對陛下說:‘憑陛下的才貌氣度,便是不當這大齊皇帝,多的是人願託終身。臣妾瞧著,這宮裡真心戀慕陛下的姊妹,多著呢。’陛下聽了,若有所思笑了笑。想來,那點子感動,也淡了吧。”

甘露恍然。

許多許多年前,也有人對高澄說過類似的話。

她輕輕吸了口氣,望著眼前生著張乖覺笑面、言語卻厲害的表妹,忽然明白了,為何她能得陛下寵愛了。

次日大朝散後,陳扶沿著宮道往尚書省去,腦中已開始梳理今日亟需處理的幾樁政務。剛拐過一處廊角,中侍中已疾步追上,躬身道:“令君,陛下召。”

高澄放下手中硃筆,身體向後,靠入御座。瞧著立於案後之人。

三年宰輔生涯,早已將她身上最後一絲青澀怯柔打磨殆盡,只餘下經年執掌樞要蘊養出的沉靜與威儀。

“光祿大夫、魏郡王元暉業,昨日伏誅。”高澄開口。

陳扶心下一凜。元暉業,是元魏宗室遺老中,骨頭最硬的那個。昔年高澄掌權時,他便敢直言“臣只讀伊尹、霍光傳記,不讀曹氏、司馬氏之書”,擺明只認輔政,不認篡逆。大齊立國後,他閉門不出,卻私下編纂魏室譜錄,名為《辯宗錄》。元韶等人勸他莫要惹禍,他反譏:“爾等不及一老嫗!我既出此言,自知必死,然爾曹又可活幾時?”

如此人物,如此作為,高澄豈能容他?賜死是必然。

聽聞昨日行刑,元暉業從容就戮,面無懼色。

這與其說是伏法,不如說是一種姿態強硬的殉道。對高澄而言,這無疑是元魏公然地挑釁。

“朕覺得,不夠。”高澄繼續說道。

陳扶心神急轉。元氏危矣,是必然。但“不夠”是甚麼意思?是要趁機將元魏宗室連根拔起,盡數剷除?還是……

“阿浚昨日上奏,奏請與陸氏和離。朕,準了。”

高澄抬起手,修長手指緩緩探出,指尖輕輕落在她手中笏板光滑的上端。用指腹極其緩慢地、一下下摩挲著那冰涼的板面。

“既不能一心,自然該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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