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趙女多姿
陳扶:“?”
高澄靠在憑几上,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移開,落向窗外。
“今日獻策有功, 朕賜你御膳。”
陳扶想起今早出門時,阿珩替她理官袍的領子時,說:“省臺伙食寡淡。午膳我送到都省, 陪你用。”
她當時笑了笑, 說“好”。
“陛下厚愛, 臣感激不盡。只是臣要回省臺趕擬綱要,《括戶檢籍式樣》《限田格條》《田宅市易官注法》《授田支給格》這幾項, 今日下值前須得擬成, 召六部尚書會議。”
看皇帝不言語,陳扶又道了句“事系國本大計, 臣不敢拖延。”行了禮,轉身往外走。
高澄的目光投過去,看著看著, 眉頭猛地一蹙。
那背影身形微滯, 步伐比往日開了些,腰肢微微發僵……
李昌儀輕手輕腳進了殿。
一踏進門, 便覺一股戾氣沉甸甸壓來。
御座上的高澄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著眼, 大口喘著氣。
若非方才在殿外聽了幾句大臣們嘀咕, 她還以為是前線吃了敗仗。
高澄默坐片刻,終是按捺不住, 一把抓起案上御筆, 狠狠摔在地上。靜了沒兩秒, 又抬手猛地一掃, 奏疏、硯臺、玉圭、茶盞,盡數被他掃落在地,噼裡啪啦的響。
李昌儀眉頭蹙起。
這位哪裡還有半分縱馬談笑、意氣凌雲的模樣?
雷霆雨露,只剩雷霆了。
這般下去,她這近身侍中,絕沒好日子過。
內侍們手腳輕巧麻利,碎瓷片撿走了,茶水擦乾了,奏疏文卷重新摞好,擱在御案一角。
座中人閉著眼,眉心擰著,像被甚麼困住了,掙不出來。
“陛下。”她溫言道,“昨日臣休沐回老宅,見贊皇山中隱居的李公緒,歸府了。”
高澄睜開眼,看她。
“老爺子感念陛下恩德,新著裡頭還提到陛下。家宴時也一直唸叨,說陛下南征北討、開疆拓土,是真正的英主。他雖隱居山中,卻時時感念聖恩。”
“臣斗膽,請陛下一臨趙郡李氏舊宅,聽李公說說山中著述,也好解解心頭煩悶。”
李公緒博通經史,才學過人,熙和元年,高澄曾欲授他御史之職,可他卻堅辭不就,執意歸隱贊皇山,一心著書立說。高澄對此人頗有遺憾,也一直盼著能召他還朝,為他所用。
沉吟片刻,他道,“也罷,朕去看看他。”
尚書省公署之內,文案堆積,六部官吏往來不絕,正是日中散衙、預備午膳的時分。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緩步而入,引得署遠各部、堂內上下,目光齊齊一滯。
來人身長七尺有餘,膚白神俊,眉目秀朗如畫,頭戴烏巾小冠,身穿硃色小袖袍,腰束蹀躞帶,上垂七寶劍絛。
正是新晉左衛將軍、晉陽王高孝珩。
正提了食盒,往尚書令內閣去,分明是給他那尚書令夫人送午膳。
度支部廊下立著幾個書辦,見此情景,酸溜溜嚼起了舌根。
“真不明白,殿下到底在樂些甚麼,不過是……吃剩的罷了。”
“你懂甚麼?越是如此,越別有滋味。”
一人嘆:“殿下博通經史,善六藝通文武,飲酒至鬥餘不醉,何等人物,偏生……口味特殊。”
另一人笑得陰惻,
“特殊甚麼?一脈傳承,老子兒都愛這口。”
……
陳扶本是往度支部來尋崔暹,行至廊下,字字句句,全聽入了耳。
這幾人是度支部數一數二的算計能手,皆是堪用之人,田改離不得。縱是聽得齒寒,也只能按捺住。
她折回部堂,將《限田格條》給了左僕射高孝瑜。命他去與崔暹定議。
高孝瑜見弟弟正提個食盒立在堂中,哈哈一笑,非但領命去了,還將門闔了。
閣內一時只餘下二人。
高孝珩將食盒層層開啟,一碟碟往食案上放,布好菜,卻也不催她用膳,兀自走到格架旁抽了一卷書,倚著案邊悠然翻看。
理罷要緊事務,陳扶起身走近,垂眸問:
“在看甚麼?”
高孝珩唇角微揚,故意逗她,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陳扶看他這般自在歡喜模樣,再想起方才那些刺心爛舌,只覺是自己連累了他,叫堂堂親王,被人在背後那般輕賤、恥笑。
她指尖按著紙邊,輕聲開口,
“往後……你不必親來尚書省送膳。”
高孝珩放下書,細瞧她眉眼,瞭然一笑,
“夫人通曉政務,卻不懂男人。”
“?”
“男人原是比女人更含酸的,更善妒的。”將人攬在膝頭,低低笑道,“他們瞧阿珩娶得姐姐這般人物。只恨自己沒有觀音化身、仙女謫塵,來渡他們這塵俗凡夫。”
“哪裡是辱我,他們是羨煞我了!”
看她依舊肅著臉,又沉聲道,“同一事,生祝福心者,善士也;生妒嫉心者,小人也;生穢濁心者,禽獸耳。他們如何看,只證得他們是何等樣人,半點作不得我們的數。”
陳扶心頭驟然一鬆,只覺滿腹濁氣盡數散了。
伺候她洗了手,食案前坐定,他邊拿匙子給她舀蓴羹,邊輕聲問,
“身下……可還疼?”
她垂眸抿了口奧肉,聲細如蚊,“……不礙事。”
“午後若不忙,便少坐些。晚間回府,再上兩回藥……”
箸尖一頓,她用飛紅的眼角掃他,他一副正兒八經樣子,瞧著不像故意。
偏每一字都叫人耳根發燙。
“這兒是公廨。往後莫在此說這些。”她紅著臉說。
高孝珩配合笑吟,
“令君公廨勤庶政,丹朱筆下書六韜。他年若得山河定,大半功勞屬紅綃。”
陳扶‘恩’一聲,頷首點評,“昨若拿這首卻扇,安會為難於你?”
用罷膳,撤了殘盞,淨了口,二人靠著案頭稍歇。
日影斜照,他左眼下生的那顆殷紅小痣,如丹砂點就,望之愈覺溫軟多情。
見她盯著看,他微微傾面,聲兒放柔,“姐姐可要摸摸它?”
陳扶伸了指尖,輕輕觸上那顆痣。軟肉溫熱,痣兒微凸。
“姐姐可要……親親它?”
陳扶非但不親,反倒指尖微微用力,往那顆痣上一扣。
高孝珩“唔” 的一聲,疼得輕抽氣,連連告饒:
“姐姐饒了我,饒了我……這是胎裡帶來的,生根在肉裡,扣不得。”
“疼了?”
他眯起眼,正經地說,“沾點唾就不疼了。”
陳扶湊近些,舌尖在他那顆紅痣上淺淺一舔。
高孝珩喉結狠狠一滾,再按捺不住,長臂一伸,猛地將她摟入懷中,覆唇擒住那截溫香的舌尖,細細嘬吸起來。
尚書令府正堂,紅燭高燃,錦帳懸垂。
陳元康坐於堂左,身旁李孟春鬢邊簪著珠花,一身誥命服,眉眼滿是歡喜。
尚書令夫婦齊齊跪拜,向堂上二老行回門大禮。
禮畢,高孝珩看向立在李孟春身側的趙彥深,
“趙公待夫人如己出,又與阿母相守相伴,便是長輩,禮當同受。”說罷深深一伏。
陳元康悶頭瞧著。
當年阿扶被陛下關在含光殿,他雖心急如焚,也只敢日日往返顯陽殿,勸二殿下放手;可那趙彥深,卻頂著壓力,四處奔走打點,想盡法子為阿扶恢復職司。他自問不及,此刻縱有不甘,也沒半分臉面駁二殿下之意。
宴過三巡,閒話漸起。
趙家人與陳扶說起李阿公、李阿姥安置之事。
二老年事已高,身邊需得有人照料,看日後是去晉陽王府,還是去趙府。
傅老太太道:“依老身看,還是親家在一處的好。二老與孟春也有個話說;若是去了晉陽王府,孩子們年輕,平日裡忙著政務軍務,恐難有閒情陪二位老人說話,反落冷清。”
這話在理,眾人皆點頭稱是,此事便這般定了 下來。
定了正事,席間氣氛愈發鬆弛,傅老太太目光落在淨瓶身上,笑著誇讚:“這丫頭,生得真是周正好看。”
淨瓶連忙擺手,“老太太可是說錯了。奴婢不好看的,臉太方,顯得粗笨。”
一旁趙仲將聞言,笑道:“淨瓶姑娘這話錯了。這不是粗笨,乃是地閣方圓的大氣之相,日後定有造化。”
淨瓶眼睛一亮,玩笑打趣,“算大公子有眼光。”
正說笑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趙叔堅匆匆趕來。他快步走到陳扶面前,放下一沉甸甸的鎏金大箱子。“阿姊,慕容公子自漢中託人送來的賀禮。”
陳扶抬手開啟,瞬間金光耀眼。
滿箱皆是金銀珠寶,赤金鑲玉的釵環,瑩潤剔透的玉佩,還有成色極佳的金釧、珠串,雖顯俗氣,卻很貴重。
最上覆著張信箋,陳扶展開一看,第一行便刺得她指尖一僵:
雖然我沒娶到你……
餘光裡,高孝珩正幽怨地望著自己,她匆匆掃了一眼,將信箋塞進箱子底部。
高孝珩伸手過來,指尖扣緊她手指,拇指在她掌心反覆摩挲,直到陳扶回握了他一下。
這一切,都被陳元康看在眼裡。
堂裡其樂融融,滿室暖意,唯有他像個局外人,格格不入。他默默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走出正堂,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消散在廊下光影裡。
趙郡李氏舊府,朱門敞闊,庭院深深。正堂之內,案上珍饈羅列,玉盞流光。
皇帝坐上位,陪侍御前的李家人,皆是趙郡李氏翹楚:李概,昔為大將軍府行參軍,是高澄舊識;李繪,風儀端雅,為東魏群僚之首;其兄李渾、其弟李緯,皆是風骨凜然,侄兒李湛英氣勃勃,一門皆曾出使梁朝,時人號為‘四使之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公緒絮絮言說山中治學之樂,稱頌陛下重儒崇文之功。高澄眼底興致漸淡,他聽得明白,李公緒無半分入朝為官、為他所用的念頭,再多稱頌,也不過是虛禮罷了。
李昌儀近前為高澄斟酒,酒液入盞,她唇角揚起笑意,“陛下日理萬機,操勞國事,今日屈尊駕臨,是李氏一門之榮。今日除了席間之人,尚有一位,也想求見天顏。”
“?”
“已故尚書左丞李神威之女李令儀。”
“其父生前精於音律,撰《樂書》近百卷,令儀自幼耳濡目染,亦通樂律、知禮儀、習舞蹈。令儀感念陛下聖德,欲以家傳邯鄲舊舞侍奉御前,稍慰陛下塵憂。”
高澄眸色微動,終是未拒。
堂間燭火調暗,絲竹聲起,一道素影自簾後緩步而出。
女子身著一襲漢制羅衣,腰束素色輕絛,不施粉黛,髮間只簪一支素玉簪,襯得她面容潔淨,眉眼清和,如同山澗初升的明月,清輝淡淡。
高澄目光一凝。
她微微斂衽,廣袖半遮眉眼,身姿微微前傾,最奇的是她足下:一雙無跟小屣,薄底素綾縫製,僅容足尖著力。
瑟音流轉,她足尖微動,以一趾之力,跕跕然碎步輕移,一步一踮,一蹣一旋,一蹙一舒。
小屣觸地無聲,只餘衣袂輕揚的簌簌聲響;旋身時,廣袖隨勢揚起,如鸞鳥展翼,舒展自如,衣袂翻飛間,似流雲繞身,清逸出塵;收勢時,廣袖輕拂,身形微斂,如素月入懷,沉靜溫婉。
冷峭的鳳目,一瞬不瞬,落在那道足尖起舞的身影上。
舞何以輕到這般地步?又重到這般地步。
輕在姿態,似不沾塵俗,
重在風骨,如趙地山川。
絲竹聲漸歇,李令儀收勢斂衽,躬身行禮,緩緩退入簾後,只留一縷清韻,縈繞在堂中。
高澄放下酒杯,讚道,
“邯鄲故步,踮屣絕技,”
“真趙女多姿也。”
李昌儀垂眸含笑。
她並非單單要為高澄獻一支舞、一個美人;她是要讓這位執念難平的陛下明白——只要他當好這個皇帝,便會有這般清、雅、絕、麗的人物,源源不斷地獻在他面前。
武安元年九月,陳霸先在京口舉兵,除去王僧辯,總攝梁朝軍國大事。
高澄無意干涉南梁內鬥,尚書令陳扶附議此外交政策。反正陳霸先也活不了幾年,就算真的殺了蕭繹稱帝,等陳霸先死了就好了,沒必要浪費國力參與。
武安二年,宇文泰死,第三子宇文覺即位稱天王、周公。
武安三年初,宇文氏廢西魏恭帝建國,國號周,建都長安。宇文覺年幼,大權掌握在堂兄宇文護手中。
武安三年春,風暖柳絲斜,長廣王府張燈結綵,紅綢漫卷,鼓樂喧天。
滿朝王公大臣,皆攜賀禮登門道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