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社稷至計
高孝珩微微欠身, 對東側行了個晚輩禮,
“孩兒的夫人和諸位舅母確實比不得。”
見外甥如此,滿堂親戚頓時都露出了得意神色, 交換著眼色,心說阿珩到底懂事,知道向著自家人、還管得住媳婦。
方才開口那位舅母嘴角一揚, 剛要端著長輩架子客氣兩句, 卻聽見高孝珩又開了口:
“孩兒夫人常日所為, 是都省坐堂理事,批閱文書, 召六尚書、左右丞、諸曹郎官部署議事。”他說得慢, 字咬得清晰無比,“奉茶之道, 確實無甚經驗。”
這話一出,滿堂臉色瞬間變了。
方才的得意僵在臉上,轉瞬化作失望、惱怒、難堪。
女眷們頓時炸開了, 七嘴八舌地出聲:
“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怎麼頂撞長輩?”
“怪不得老話說, 娶了新婦忘了母!今兒個算是親眼見了!”
王夫人指著堂中人吼,
“我王鸞, 就不該生你這兒子!”
她王鸞前半輩子順風順水,太原王氏嫡孫女, 嫁進掌權的高家, 生了個出挑的兒子。誰不羨慕?可自沾上陳家這位,就一樁接一樁地倒黴。
原以為娶過門, 好歹也能出出氣了, 結果她養了十八年的兒子, 竟被勾得忘祖忘本, 全不向著她!
一位年長的舅公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殿下這話說的。在座誰就是端茶的?新婦進門,奉茶是規矩罷了。”
“是啊。”另一位接道,“規矩上差些,做長輩的,還不能提點兩句了?”
西側一位中年男子也開了口,聲音沉沉的:“孝珩,你阿母養你這麼大不容易。如今娶了新婦,便這般護著,豈非寒了她的心。”
“孝珩安敢忘阿母養育之恩。”高孝珩的目光從那幾位臉上慢慢滑過,帶著笑,“原本孩兒想著,夫人如今在都省掌事。孝珩護著夫人,哄著夫人開心了,好代阿母托夫人多多留心,在省裡為幾位舅舅表兄謀個清職。儘儘孝心。”
他輕輕嘆一聲,語氣遺憾:
“既然諸長輩不讓孝珩護著,那便不提了罷。”
這話一出,滿堂男眷臉色驟變。
高孝珩看著眾人神色,眼底笑意不變,
“孝珩與夫人還要入朝理事,不便久陪。舅舅們難得來,只管多坐坐,車馬已為諸位備好,何時想回,吩咐一聲便是。”
轉頭對淨瓶溫聲道,“備上午膳,好生款待。”
這話再明白不過:過了午間,必須走。
幾位舅爺臉皮抽了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大表哥低著頭,研究手裡的茶盞。二表哥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茶水燙得很,他卻像沒覺著。
東側的女眷們面面相覷,卻無一人再開口。
看著方才還吵吵嚷嚷的孃家人,此刻一個個縮頭縮腦,半個人不敢替她說話,王鸞只覺得又氣又丟人。
一群窩囊廢。
她霍然起身,紅著眼眶,“不必了!我現在就走!”
一甩衣袖,怒衝衝便走。
王家眾人見狀,也紛紛起身,緊隨其後,一屋子賓客,片刻便走得乾乾淨淨。
正堂裡空落落的,只剩高孝珩和陳扶及幾個僕婦。
高孝珩彎下腰,把她扶起來。
“走吧,去換朝服。”他笑看著她,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得。
“何必鬧成這樣?”
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攬著她往外走。
“如果不鬧成這樣,便還有下回。”
“她畢竟是你親生阿母。若真氣壞了……”
“下了朝,我自會去顯陽殿哄好她。”
哄阿母是他的事。
不是夫人的事。
“走吧,夫人。”他說。
卯時末,太極殿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
候在掖門外的朝臣們整飭衣冠,徐步而入。
陳扶身著山河袍,絳紗蔽膝,綬帶垂在腰側。夾在人群中,踏著青磚往殿前走。一路上不斷有人讓道、行禮。五兵尚書辛術迎面走來,拱手道:“令君早。”她點點頭,彎了彎唇角。度支尚書崔暹從後面趕上來,低聲說了句“那份劄子臣看過了,可行。”,她側耳聽了,點點頭,又笑了笑。
一路走到班列最前頭,在尚書令的位置站定。
身後是左右僕射,再往後是六部尚書。錄尚書事趙彥深今日來得早,已站在她前頭,見她來,點了點頭。
她頷首回禮。
“皇帝陛下臨朝——!”
百官跪拜。
“平身。”
御座之上,旒冕把那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她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輪廓,看見他微微向她這邊側了側頭。
降真香飄來,沉沉的,香氣底下,她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群臣開始奏事。
司農卿報春耕支用,度支郎中報軍需,五兵尚書報邊情,祠部郎中報祭典。聲音從御座上落下來,一件一件,作出指示。
“臣有本奏!”
廷尉卿厙狄士文手持彈章,出班走到殿中,
“臣劾奏!上黨王、京畿大都督高渙,常山王、中書令高演,近於鄴下招集輕薄少年,馳獵縱恣,侵擾郡縣,輕侮守宰,驚擾地方。有司按問,事狀分明,請付廷尉定罪,以肅王風!”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交換眼色,有人偷偷往犯事那二人處瞥。
“臣有啟。”
領軍將軍劉洪徽出班,走到厙狄士文身側,
“臣聞常山王殿下素性剛直,疾惡如仇。鄴下那位郡守,諂上欺下,媚事權貴,素無清名,常山王只是憤其奸邪,懲戒過當,實非存心為非,欺凌郡縣,伏望陛下明察。”
見御座一時無聲,他又道,
“國家設官員,本在持平量刑,不枉不縱。若為官者但憑風聞、徇私舞法,便當處以懲治。今以一時過舉,深罪親王,非所以全親親之義,亦非所以重朝廷之體。”
陳扶目光落在劉洪徽背上。
此人為太保劉貴嫡次子。原歷史中,劉洪徽是支援常山王高演政變奪位的關鍵人物。想來二人此時私下關係已是極好,好到連陛下聖意都來不及揣度,便悍然出列為其說情。
“臣奏言。”
她邁出幾步,行到殿中,在劉洪徽身側站定,
“劉將軍所言,誠為有理。常山王往預朝政,多有匡正,疾惡之志,本合於公;只是裁製未節,是以舉止過當。”
“臣愚以為:與其禁其剛直,不若用其剛直。御史中丞,乃天子耳目、紀綱之司,常山王剛直有節,若授以御史中丞,使之持憲繩邪、以身奉法。必可內肅群僚,以杜奸邪。”
高洋被遠派幽州,那些被高澄打壓的人,難免會圍繞在婁昭君最喜愛的這個嫡三子周圍。而高演,作為原歷史上奪位政變之王,絕對是有結黨之能的。
雖然歷史上高演殺了侄子後良心受譴,本質上不是無情之人。可那又怎樣?
他還是殺了。
人到了那個位子,自會被權力扭曲。
永遠不要寄望於人‘不會’,而是要讓人‘不能’。
御史中丞,專司糾彈,朝中最得罪人的清職。高演若坐了這位子,日日與百官為敵,還如何結黨?
高澄的目光落向殿中。
梁冠一片一片的,像落滿了鴉。
唯獨戴在最前那道身影上,格外秀麗。顏題高立,冠上金璫在晨光裡閃著,像要飛走似的。
他輕咳一聲,把散開的思緒拉回,去想她說的那些話。
高演,他這位六弟自幼才智過人,識量不凡,長於政術,剖斷入微,熙和以來參預朝政,屢有直諫,確是端正可用。只是年少氣盛,又在中書令之位,親近者眾,難免行止過度。
若一味加罪,恐傷親恩。
遷為御史中丞,既合其才,又正其行,誠為善策。
“準尚書令所奏。中書令高演,遷御史中丞。掌御史臺,肅正朝綱,糾劾不法,凡百僚有罪,無避貴近,一以法斷。”
高演近前跪下,叩首謝恩。
高澄目光落向武將班列前排。
垂著腦袋,手指扣著衣角的高渙,不像個大都督,倒像當初聽說他被刺殺後,那個無措的孩子,
神色稍緩,終是護惜道:“常山王高演、上黨王高渙,雖本心無惡,然行事失度,有傷王儀,不可不戒。罰俸三月,以示懲戒。往後但有再犯,必加重罰,絕不寬貸。”
二王俱領旨謝恩。
高澄目光一厲,直逼六部尚書班列:
“王晞!”
王晞身子一抖,疾步出班,
“朕昔日將常山王託付於你,言道:若輔之以成,爵祿僅亞其身;若引之入歧,罪責不可饒恕。今高演舉止失度,由你訓導無方、匡正不逮所致!如有再犯,降階切責,嚴加懲戒,以警在職!”
王晞跪伏在地,聲音發顫,“臣……臣知罪!”
高演愧疚地擰起眉毛,高澄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目光轉回武班,復又沉肅:
“門下:驃騎將軍高孝珩,識略沉深,聲望素著。前番往踐戎疆,兵威克振;軍功昭著,朝野所知。今加授左衛將軍,本官、王爵如故。俾總宿衛,以肅宮掖。欽此。”
下朝後,高澄回到東堂。
他往裡走了幾步,站定,目光瞥向南窗之下。
那地方空著。
不,不是空著。李昌儀坐在那裡,面前堆著文卷,手裡握著筆,正在往一本奏疏上寫著甚麼。
她生得好看,五官明麗,坐姿也端正,往那一坐,很是養眼。
他收回目光,走到御案後,坐下。
案上堆著奏本,等著他批。他拿起最上頭一本,翻開,目光落在紙面上,看了片刻,合上。拿起第二本,翻開,又合上。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他把奏本擱下,靠向憑几,望著南窗下那道身影。
看了一會兒,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本。翻開,批了一行字。又翻開下一本,又批了一行。
也不知批了幾本,外頭傳來中侍中的聲音:
“錄尚書事趙彥深、尚書令陳扶求見。”
高澄手裡的筆頓住。
殿門開了。
趙彥深和陳扶一前一後走進來。
高澄抬眼看了一瞬。
然後開口,“李侍中,潘子晃,你們先退下。”
待東堂裡只剩下三個人,陳扶進言道,
“啟奏陛下。臣在尚書省理事三月,每日翻看各州郡呈報的戶籍、田畝、賦稅賬簿,細細核算下來,只覺得國家眼下有一樁隱患。”
高澄靠向憑几,看著她。
“哦?是何隱患?”
陳扶沉聲道:“豪強佔田無度,百姓又紛紛隱戶避稅。國家掌控的自耕農越來越少,朝廷的租稅漸沒根基,政策漸去承載之體 。”
“賣買田地,只需雙方立契,純是民間經貿,朝廷只管按田收稅,不管田地屬誰。朝廷田租一減再減,本意是體恤百姓,到頭來卻只是便宜了擁有土地的大戶,百姓半分好處也沒撈到。結果就是,官府租稅愈輕,地主買地之成本越便宜。”
趙彥深嘆道,“如今田主向佃戶收租,有的高到十分之五,佃戶累死累活,一半收成要交給地主。”
高澄聲音也沉下來,“陳愛卿既有此言,可是已有對應之策?”
“回陛下。奪田歸民,只怕是不能的。王莽曾把田畝盡歸國有,重行分配,結果引生一次大變亂。改革想要有成效,就不能急功近利。”
“恩,製法不在盡善,在久行不弊。”
“陛下,我朝鹽、鐵皆由朝廷專營,國庫並不缺錢。臣請動用大司農、少府庫中錢糧,收買田地,再把戰亂留下的無主田、絕戶田等一併,按丁口分給無地百姓,擴大自耕農群體,先讓朝廷租稅的實惠落到實處。百姓得到實際好處,才會不捨再賣掉田產,而良性迴圈。”
“與此同時,在不觸動鮮卑勳貴、士族豪強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溫和限田。例:親王限田一百頃,世家不得超過五十頃,縱不能將田畝平均分派,也須有一最高限度,使地主不能無限制佔地。”
“另立法約束,永業田可有限買賣,如貧農喪葬無錢、豪強遷葬等;露田、口分田嚴禁買賣。且土地買賣須經官府登記備案,若發現豪強私佔官田、民田,一律收歸國家。並增收田產買賣交易稅,抑制田產交易,不要讓土地再無休止地兼併下去。”
趙彥深開口補充:
“此外,還需同時清查隱戶,可採用大索貌閱、輸籍定樣之法,逐戶核對人口形貌,定下戶籍賦稅標準,豪強再難庇養私戶。”
他向高澄鄭重一揖:
“若陛下允准,臣願與陳令君同心協契,總領綱維,督察內外,以三年為程:一年括戶定籍,二年授田立限,三年考績定法,漸復漢魏編戶齊民之盛。”
高澄聽完了。
他靠在憑几上,看著站在面前人——他的尚書令。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的江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他分憂。忠心,智慧盡獻於他。
唯獨就是不肯給他那樣東西。
他垂下眼,又抬起,笑了笑,
“稅為邦本,田為民命,籍為國脈。二公之言,誠乃社稷至計、治世長策也。稚駒體國恤民,籌策精微;彥深老成持重,練達庶務。有二公在朝,朕復何憂?”
復召來中書監陳元康,陳明國策,沉聲道,“此事朕決意施行。以尚書省總領其事。中書省據尚書省所擬條制、格式、律令,潤色成詔,頒佈天下。文字務在簡、明、穩、重,毋生異議,毋啟猜嫌。”
陳元康領命畢,三人行禮,退下。
“陳尚書令留下。”
高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上黨剛肅王高渙傳》天保初,封上黨王,歷中書令、尚書左僕射。與常山王演等築伐惡諸城。遂聚鄴下輕薄,凌犯郡縣,為法司所糾。
《隋書·厙狄士文傳》厙狄士文,代人也。祖幹,齊左丞相。父敬,武衛將軍、肆州刺史。士文性孤直,雖鄰里至親莫與通狎。性清苦,不受公料,家無餘財。執法嚴正,不避貴戚,賓客莫敢至門,人多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