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日日的好(修)
淨瓶湊近, 低聲道:“仙主,方才那些添妝,與陛下當年求娶你時許下的納徵之禮, 一模一樣。”
陳扶沒有回答,默然片刻,抬眸吩咐蒼奴:“將我都省的文卷悉數整理裝車, 莫要遺漏。”
黃昏時分, 一切準備就緒。
陳扶坐在西廂, 覆著霞帔。紅色的綢緞從頭頂垂下來,遮住了視線, 眼前只剩一片朦朧的紅。
外頭忽然一陣騷動。
腳步聲雜沓, 有人低語,有人驚呼。那聲音從遠處湧過來, 窸窸窣窣的,聽不真切。
“淨瓶?”
她感覺到淨瓶頓了頓,才應道:“在呢。”
“是來了?”
“不是不是。”淨瓶答得快, “是孃家人在鬧呢。”
陳扶沒有再問。
她坐在那裡, 聽著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忽近忽遠,像有人在走動, 有人在低語,有人慾言又止。她分辨不出, 只能聽著。
鼓聲忽然響起。
緊接著, 是門吏拖長了聲音的通傳:
“晉陽王親迎新婦——!”
府內一陣喧譁。腳步聲湧動著往大門方向去,有人笑, 有人喊, 亂糟糟的混成一片。
不多時, 那喧譁聲又湧回來, 越來越近。她聽見有人在高聲說甚麼,聽見笑聲,聽見起鬨的聲音——是儐相們在迎,是親友們在鬧。
“新婦子,催出來——!”
齊聲的呼喊,一波一波湧過來,帶著笑意,帶著喜氣。
陳扶聽見女眷們笑著攔阻,聽見有人高聲索禮,笑鬧聲此起彼伏。
然後那些聲音忽然安靜了些。有人走近,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住。一隻手伸過來,扶住她的手臂。
“新婦子,該走了。”是女官的聲音。
她被扶著站起身。霞帔遮著眼,她看不見腳下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跟著走。
跨過門檻時,她聽見身後有人嘆了一聲,是阿母的聲音,帶著哽咽。
有人在她身前彎下腰,等在那裡。她要被孃家人背起來了——阿耶,或者是阿兄。
她伏上去。
那雙手穩穩地托住她,她一下就知道了。
從小到大,她被這脊背背過無數次。小時候走到泥濘路,就會被背起來;當值累了,趴在案上睡過去,被這脊背從東柏堂背上牛車;每一次,她都攥著他的衣袖,怕自己掉下去。
她攥住那一截衣袖。
四周有唏噓的聲音。有人在低語,有人在吸氣,有人在輕輕地說“這真是……”。
那脊背穩穩地託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耳邊響起喜樂:
“二十一載,芳華盛,今日出閣,赴良辰。
鸞燈綴徑,紅毯伸,良人執手,情意真。
椿萱並茂,家宅興,
琴瑟和鳴,歲歲春……”
晉陽王王府朱門洞開,自辰時起,車馬絡繹,冠蓋如雲。
皇帝高澄著絳紗袍,行至高堂,在正位落座,皇后元仲華著褘衣,早已候在那裡。
丹陛下依鮮卑制設青廬,廬內東榻為婿位,西榻為婦位,榻上鋪著厚厚的氈毯。案上一雙大雁以紅綢縛頸,兩隻彩繪漆巹用紅線相連;黍稷、牲肉盛在銅簋裡,冒著微微的熱氣。
生母王夫人居側殿尊位,不預主禮。
新人已換了禮服。
陳扶霞帔已去,此刻執一柄團扇,半遮著臉。扇面上繡著鳳穿牡丹,隱約可見一雙眉眼。高孝珩朱裳赤舄,腰懸玉帶,是親王大婚的威儀。
司儀高唱“新郎獻卻扇詩——!”
高孝珩望著扇後那雙眼睛,清朗吟道:
“良辰春夜長,紅燭照新妝。扇底藏謀略,眉心隱廟堂。”
高湛在後頭揚聲,“這詩好!可太短了!再來一首!陳尚書令不許放扇子啊!”滿堂賓客隨即爆發出起鬨笑聲。
新娘手中扇子配合著未動。
高孝珩唇角彎了彎,又誦:
“鄴下春深花滿枝,正是郎君卻扇時。
千軍萬馬曾經歷,不敵新娘半面姿。”
團扇緩緩落下。
露出一張白瑩瑩的臉,長長眼睫微微垂著,唇邊有淡淡的笑。
高孝珩怔了一怔。
身後有人在喊“殿下好福氣!”,喧囂又湧回來,有人拍掌,有人笑。
“同牢禮——”
新郎新娘對坐於青廬東西兩榻。儐相進牢饌,二人各取一箸銅簋中黍稷,牲肉,同食三口。
司儀又唱:
“合巹禮——”
兩隻彩繪漆巹以紅線相連,線上繫著小小的銅錢。儐相進雙巹,新郎新娘各飲半盞,交換手中的巹,將那半盞一飲而盡。
紅線在二人之間輕輕晃了晃。
皇后元仲華命女官賜金帛、錦緞與錢帛捧入青廬,笑道:“勉為夫婦,共輔家國。”
皇帝高澄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步下高堂,穿過迴廊,往府門方向走去。
督護們愣了一下,隨即跟上。中侍中忙回身通傳“陛下襬駕回宮——”
歸來一身皮毛養得油光水滑,四隻腿倒騰得飛快,在席間穿來穿去。嘴裡不知從哪兒叼了塊肉,得意洋洋地甩著尾巴。有女眷伸手想摸它,它卻故意扭身跑了,惹得一陣笑。
李孟春被幾個夫人圍著,臉上紅撲撲的,是酒意,也是喜意。甘敬儀正給兩孩子擦嘴。封寶豔不知和柳枝說了甚麼,兩人湊在一起笑,笑得肩膀直抖。
皇親席位那邊,酒令聲震天。
高孝瑜酒到杯乾,一碗接一碗地灌他九叔。高湛也不推辭,兩人你來我往,碗碰得叮噹響。高演在一旁搖頭。高延宗拉著高長恭的袖子,問:“嫂嫂也能戴那種長耳朵帽子?”高長恭笑回:“那是獬豸冠。嫂嫂是有大才的,自然戴得。”
世家子弟的席位設在東廊下,離正席稍遠些。
鄭頤坐在最東,酒意上頭,話便收不住了。
“晉陽王這婚事,結得有意思。”
幾人聞言便湊過來。“怎麼個有意思?”
有人道:“女宰相唄。”
另一人與鄭頤對視一眼,兩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這女宰相咋當上的……嗯?當年在東柏堂時候,和陛下就,”鄭頤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嘖。”
“那不是老黃曆了?”
“不老。”鄭頤嗤笑一聲,“前幾年仙都苑裡還鬧過一次,滿鄴城誰不知道?”
當年在場的人湊附在其他人耳邊,嘴唇翕動。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笑起來。
說到興處,鄭頤把酒盞湊到嘴邊,遮住半張臉,“陛下的女人嫁給皇子。這叫——”兩個字輕得像一口氣,可落在幾人耳朵裡,卻重得像砸下來一塊石頭。
幾個尚書省官員臉色微變,趕緊擺手,“子默慎言,慎言!”
鄭頤把酒盞往案上一擱,睨著那人,“怕甚麼?你們上司又不在。”
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鄭侍郎。”
鄭頤轉過頭。
一張臉近在咫尺。鳳目微微彎著,眼下那顆猩紅的硃砂痣在燭光裡輕輕一閃。那笑和他白日裡在階前迎賓時一模一樣——謙和有禮,溫文爾雅,讓人如沐春風的笑。
可被那目光罩住的時候,鄭頤只覺得自己的血都涼了半截。
“聽聞鄭侍郎在吏部考評,得了上上。”
高孝珩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是因……替人改擬詞頭、暗通關節,以職謀私那事,沒查?”
鄭頤的臉色刷地白了。
高孝珩直起身。
那隻手終於從他肩上移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燭火結著雙芯,在帳幔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高孝珩隔著滿室的紅看他的新娘。鳳冠已經卸了,陳扶正坐在榻邊,對著銅篦卸最後一件釵環,也自鏡中看他,那雙鳳目微微彎著,眼下那粒小紅痣被燭影染得穠麗。
他走到榻沿,蹲在她腳邊,仰起臉,
“外頭那些人鬧得太兇,我沒讓他們進來。”
“怪不得沒人鬧洞房。”
“姐姐,你放心。”他聲音是那樣軟,鳳目裡盛滿了乖巧的關切,“我不會勉強姐姐做任何事。姐姐想怎樣就怎樣,這樁婚事……”他低下頭去,把臉埋在她膝上,“是幫姐姐的忙。”
陳扶輕笑,“我知道。”
陰影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喉結便又滾了一滾,滾得生疼。念頭從心底竄上來,像一條蛇,冰涼而滑膩,纏繞著,纏得骨頭縫裡都在發癢。
他悶悶地開口,
“姐姐,我小時候……是甚麼樣子?”
陳扶微微一怔,他當真一點也不記得了?
“方才在外頭,三叔說起我們幼時之事,說姐姐……待我很好。”
“其實,是你待我很好……”她淺笑開口,“你小時候很喜歡給我東西。頭回在太子洗三宴上,你把自己碟子裡的蜊肉和酥酪都挪到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
“真的麼?我竟這般傻氣。”
“還有一回,在曲水池的小舟上。你見著蓮蓬,掙著身子要去夠,衣袖都浸溼了。剝了許久,攢了幾顆蓮子,一股腦全塞進我手裡,眼巴巴地望著我,等我嘗。”
“蓮子甜麼?”
“甜的。”
“我也想嚐嚐。”
陳扶忍不住笑了,“現下哪來的蓮子?”
他抬起臉,目光落向兩人身後的被褥。陳扶才反應過來,白日撒帳之物裡確有蓮子。她探手在被褥裡摸索出顆最大的,遞到他嘴邊。
他唇湊來接。嘴唇碰到蓮子的時候,舌尖也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陳扶手指微微一顫,那顆蓮子差點從他唇邊滑落。
“甜麼?”
“甜。”他看著那截手指,喃喃,“姐姐,時辰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該歇了……你若是……不願意,我可以睡外間……”
他說這話時,垂著眼,睫毛在燭光裡投下一小片可憐的陰影。
陳扶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手。
他便懂了。
他感激地抱住她,那動作依然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可那目光變了,那目光從她眉間滑到唇角,又滑到嫁衣領口,慢得像春日裡化開的蜜糖,黏稠,滾燙。
衣領那根細帶被抽開,他的目光定住了。
綠玉墜在那,瑩然一動。
“姐姐。”他喚了一聲。
低下頭,激動地吻她的唇角。
那吻是試探的,輕輕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當他的唇觸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重了,身體僵了一瞬,手扣住了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陳扶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停下來,望著她,眼底蒙著霧色,眼尾染著淡淡的紅。
“弄疼姐姐了?”
她搖搖頭,將臉埋在他衣襟裡,悶悶地說,“吹……吹燈。”
他伸手,探到帳外,那兩枝龍鳳燭便滅了。
黑暗裡,陳扶感覺到臉頰溼 溼熱熱的,耳邊傳來低問:“這裡可以麼?”
嘴都親過了,倒問這個,她無奈地點了點頭。
唇角一熱,又問,“喜歡這樣麼?”
不等她回應,他已覆唇含住了,舌尖軟得惑人,纏上來卻霸道如鎖,將她唇間氣息、口津盡數汲取,一絲都不肯放過。
唇沿她唇角、下頜一路往下,細細吮過,她不知是何時褪去的,覆上來的時候,她才驚醒。
“你……”
他停下來,望著她:“怎麼了姐姐?”
陳扶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粒在暗中愈發妖冶的小紅痣,忽有種上當的感覺。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以為他這副純情的模樣,這副乖巧的姿態,底下該是溫和的、無害的。
這原也不算錯。她只能搖搖頭。
他往下看了一眼,還有大半在外頭,他不敢告訴她,只把臉貼到她濡溼的臉上,輕蹭著求:“求姐姐疼我……”
“姐姐待我真好……”他哄著她,哄得她發矇……
他停下來,用鼻尖蹭她,“姐姐不說話,我不知做得好不好……”
“好……”她顫道。
“嫩柳初搖春一度,可憐卿卿,一半嬌羞一半許?”
“哪裡學來這等……”
不等她斥完,又聽耳邊虔誠地低語,
“今日得了夫人天真,往後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不要一晌魂銷,我們日日地好。”
含光殿的燭火燒了大半夜。
地上一溜空壺,葡萄釀、桑落酒、酃酒,壺壺見底。高澄靠在榻上,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承塵。龍袍敞著懷,露出一截胸膛。酒漬灑在衣襟上,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悶在喉嚨裡,澀得像吞了沙子。
又伸手去摸酒壺。摸了個空。他撐著榻沿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扶住殿柱,穩了穩,往外走。
劉桃枝守在殿外,見他出來,忙上前扶,被他一把推開。
“滾。”
劉桃枝只好遠遠跟著。
他扶著宮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前面有光。
是一盞紗燈,擱在地上,旁邊蹲著個人。那人背對著他,拿著塊抹布,在擦宮牆根的石礎。月白色的宮裝,素素的,頭髮挽著,露出一截後頸。
大半夜的,在這擦地?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田芸兒仰著頭,看著眼前的人。
龍袍敞著,眼底佈滿血絲,下頜上生了青茬。狼狽成這樣,可往那裡一站,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心裡突突直跳。
放下抹布,跪好。
“奴婢田芸兒,叩見陛下。”
聲音清涼涼的,帶著點軟。
高澄垂著眼看她。
“大半夜的,在這做甚麼?”
“回陛下,管事姑姑說,殿外的石礎要日日擦拭,不能積灰。奴婢想著夜裡沒人走動,正好做這些粗活,不礙著旁人的眼。”
月光照在她臉上。五官算不得好看,但眉眼生得乾淨,那雙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點怯,又帶著點靈透。
“起來吧。”
田芸兒站起身,垂手站著。
他伸出手。
那手帶著酒氣,帶著涼意,落在她臉上。從眉骨摸到臉頰,又從臉頰摸到唇角。摸得很慢,很輕。
然後整個人靠了過來。
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他的腰才站穩。他太高了。她只能仰著頭,下巴抵在他胸膛上。被他攬著往含光殿走。
榻上鋪著紅羅帳、合歡被、鴛鴦枕,他攬著她,倒上去。酒後的人手沒輕重,她後背撞上榻面,發出悶悶的一聲響。但他跟著壓下來時,重量又收住了。
他整張臉埋進她頸窩裡,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摟得很緊。緊得她肋骨都發疼。
隔著兩層衣裳,他身上的熱氣還是透過來,把她整個人裹住,呼吸一下一下噴在她面板上,又重又熱。
感受到那物,她抬起手解自己的衣帶。
剛解開外衫,他的手就動了。
他拉起她散開的中衣,蓋回去,蓋得嚴嚴實實的,連領口都攏好。又伸手去夠旁邊的錦被,扯過來,蓋在她身上。
聲音悶在她頸窩裡,沙啞、含糊,
“乖。”
“稚駒會冷。”
陳扶喉間發乾,剛輕輕哼了一聲,唇邊便遞來一盞溫涼的漱口水。她迷迷糊糊漱了兩口,下一瞬,又有銅盂接在下方。
待她漱罷,一盅解渴的溫茶又送到唇邊。
她慢慢醒轉,渾身痠軟發沉,抬眼一瞧,被褥早已換過一新,半點痕跡也無。
高孝珩似已沐浴更衣,衣飾齊整,青絲束得一絲不茍,分明也累了一日一夜,瞧著倒更精神了。
他就躺在她身側,一直看著她,她一醒,他便第一時間湊了過來。
“……可還疼麼?”
陳扶一怔,這才覺出那一點清清涼涼的妥帖。
羞得耳尖發燙,只輕輕搖了搖頭。
他便笑了,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將她唇邊沾的茶水一點一點吮去,吻漸漸深了。
唇是軟的,舌是軟的,可那雙手卻一點也不軟,陳扶被他纏得氣息微亂,下意識攬住了他的頸脖。
這一攬,像是給了他天大的獎賞。
他立刻將人摟住,圈在懷裡,沉著聲邀問,“姐姐……我弄得好不好?”
“好。” 她啞聲應。
手臂收緊,幾乎要將她嵌進身體裡。
靜了片刻,他又開口,“……再來一次好不好?”
陳扶:“……”
帳中漸漸安靜下來,朦朧晨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人交疊的髮梢。
陳扶撐著要起身沐浴更衣,高孝珩卻纏得緊,賴著不肯放,
“再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稍稍正色,沉聲道:“今日府上、朝中皆有要務,不能耽擱。”
高孝珩低低一笑,“府上之事,算不得事。”
說罷,他微微偏頭,低聲附耳:
“度支部與吏部的文書,早起已替夫人擬好。為夫不才,只略通此二部事務,但願……能入尚書令大人的眼。”
陳扶一怔,心下又驚又喜。
她正著手之事,最要緊、最棘手的,正是這兩處事務。
那便再抱一會兒吧。
天剛矇矇亮,淨瓶就被王府的嬤嬤引著,站在了正院的廊下。
廊下、院中,黑壓壓站著幾十號僕婦、小廝,個個垂首斂目。
“淨瓶姑娘,晉陽王有令,”嬤嬤堆著恭敬的笑,“從今往後,你便是王府主事,府中所有下人、大小雜務,皆由你排程。”
淨瓶猛地睜圓了眼。
她一孃家陪嫁女婢,連陳家、李家的管事都沒管過,如今竟一躍成了晉陽王府主事,管這滿府的人?
她淨瓶,也有管上人的一天了?
清了清嗓子,她把腰挺直,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
挑了幾個看著手腳利落的,揚聲吩咐:“你們幾個,去備水,待會兒王妃醒了要沐浴。”
又指了兩個嬤嬤,“去正院那邊候著,王夫人和王家老爺舅爺們昨夜沒走,隨時伺候。”
“你帶兩個僕婦去打理西跨院;你領三個人去清點府中庫房,核對賬目,午時前把清單送到我這裡;你負責後廚膳食,今日的早膳要清淡些,多備些溫熱的湯品……”
“還有,廚房的灶燒上了麼?新婦子等會兒要奉茶,點心備好。”
奴僕們應聲去了。
淨瓶領著人回正房,腳下生風。
邊走邊想:方才那架勢應該鎮住了吧?又想,王夫人沒走,仙主等會兒要奉茶,梳妝得體面些,不能讓人挑了理。
東跨院正堂之內,坐滿了太原王氏的男女親眷,目光皆落在剛進門的一對新人身上。
王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身水紅雜裾垂髾,裙襬長長地曳在地上,頭髮高高綰起,金步搖隨著她轉頭動作輕輕晃顫,珠光映著她那張芙蓉面,竟比堂上的新婦還要嬌豔幾分。
陳扶上前屈膝,雙手捧著茶盞舉過頭頂。
“阿母請用茶。”
王夫人接過茶盞,卻不飲。只指尖捏著盞耳,慢悠悠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下首一位舅母瞥眼姑姐臉色,笑道:
“寒門這奉茶的禮數,和咱們不一樣哈。”
東側的女眷們紛紛笑說“是”,用帕子掩嘴角。
【作者有話說】
《北史·卷四十一·列傳第二十九·楊播附鄭頤》:鄭頤字子默,彭城人。高祖據,魏彭城太守,自滎陽徙焉。頤聰敏,頗涉文義,而邪險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