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冠綴金蟬
熙和五年九月末, 聖駕歸鄴。
仙都苑經三年營繕,景緻愈發深秀。楓林在苑西,佔地數十畝, 種的是從晉中移來的元寶槭,秋葉橙紅透亮,翅果形似元寶。風一過, 紅葉打著旋兒往下落, 鋪得一地錦霞。
儀仗踩著落葉往前走, 沙沙作響。
皇帝左邊跟著駙馬都尉司馬消難,右邊隨著黃門侍郎崔季舒。三人林間慢行, 身後遠遠綴著侍衛內侍。
走了一陣, 高澄忽開口。
“甚麼是最好的嫁妝?”
“回陛下,”司馬消難臉上浮起笑, 斟酌著道,“臣以為,她想要甚麼, 便遂她心意給甚麼, 便是最好。”
她想要甚麼,從小到大, 他問過她許多回。
小時候她說:想要幫大將軍,後來她說:穿軟甲。再後來, 不再肆意棰楚近侍, 或是求他留人一命。
那天在晉陽宮,他問她想要甚麼嫁妝。她說:臣要陛下永不進丹服散。小東西應是怕答應他的沒做到, 他答應的便也不做了, 才說了這個。
問也白問。
高澄這麼想著, 腳步慢下來。
崔季舒靈動的小眼睛微微一轉, 正要趨前陳詞,皇帝已轉過頭來,嫌棄冷嗤,
“問你更白問。”
收回目光,揚聲,“劉桃枝!”
“叫晉陽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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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瓶給陳扶穿戴好官袍,忽聽外頭熱鬧起來。
是灑掃奴僕在笑,“可是下雪了,憋好久了!”
推開窗,雪花正細細密密地灑下來,落在青磚上,落在簷瓦上,落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光禿枝丫上。先是疏疏的幾點,漸漸的密了,一片一片,紛紛揚揚往下落。
出李府時,雪下得更大了。
府門前停著輛牛車,青帷,朱漆輪,車簷下懸著兩盞紗燈,在雪裡暈開兩團光。車旁立著兩個蒼奴,頭巾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自從二人回來鄴城,每日都是這般——晉陽王車駕一早來,接仙主一同去鄴宮上直。
見陳扶出來,蒼奴忙掀起車簾。
一隻手從裡頭探出來。
是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節勁長,那手探出來,握住陳扶的手腕,將人拉了上去。
淨瓶跟在後面,心裡頭嘀咕:每回都這樣,上臺演戲似的,拉得那樣好看。
她也上了車。
車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她在門邊的小杌子上坐下,抬眼往前看去。
陰影與雪光的交界處,年輕王爺斜倚在車窗邊,一手支頤,鳳目半闔,周身氣度閒閒的,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他有一雙極亮的鳳目。眼下一顆小小朱砂痣,猩紅的一點,他就用那樣一雙眼睛看著仙主。目光稠地隔夜的茶積似得,叫人不敢細看,又忍不住想看。
待仙主一坐下,他便笑了。
這一笑是頂好看的。唇角微微揚起,眉眼舒展開,像戲臺上的人物,經過了排演似得好看。
車子一晃,動了。
車輪碾過新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的袍角輕輕擦過仙主的膝,又縮回去;再一晃,又擦過來。如是幾次。忽然,他的手落下來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擱在衣角的那隻手上。
就那麼輕輕一覆。
頓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覺手心下那隻手會不會抽走。
沒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進去,順著指縫,插了進去。
他把她的手整個兒握進掌心。握得那樣緊,又那樣輕。緊得像怕她跑了,輕得像握著一隻會捏壞的蝴蝶。
淨瓶咽嚥唾沫,把目光挪向車壁,假裝在看那帷布的紋路。
“咱們的王府,”高孝珩開口,聲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過掌中的指節,“我叫人在庭前池子裡養了對丹鶴。似今日這般落雪時節,開啟書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階雙鶴降,玉塵覆砌滿庭幽。”
陳扶哼笑,“又改我的詩。”想了想,正兒八經問道,“晉陽王府新刷的漆,不會對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進李府去。”他厚臉皮地說,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進甚麼遐想裡去了,眉眼都柔和下來,眼底那點猩紅的痣也跟著彎了。
陳扶晃晃他的手,“想甚麼呢?”
淨瓶實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來年要成親偷著樂唄。”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話也忒沒規矩了。
可晉陽王完全不惱,反而笑意更深了,
“ 今日更值得樂。”他意味深長地說。
太極殿立在雪裡,兩側立著的石螭首,都落滿了雪,遠遠看去,像一排伏著的白獸。百官正從左右掖門入太極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裡移動。
高孝珩在掖門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聲道,
“回頭見。”
陳扶點點頭。
下朝後他要來東堂。前線有幾樁軍情要議,他昨日提過的。
走過一條廊道,一道殿門。她在東堂案後坐下,伸手去拿奏疏。
“陳內司,”中侍中大監站在門邊,衝她笑,“陛下召內司去正殿。”
太極殿正殿?
那是前朝朝臣早朝議政的場合。女官、嬪妃,除參宴授誥外不得進入。
“傳錯了吧?”
“是陛下口諭,召內司即刻入殿。”
陳扶放下手裡的奏疏。
不是傳錯。
那就是內廷出了大事,事涉朝政,否則不會召她去前殿。
是哪位?皇后?還是哪位嬪妃?難道是她諫言太后移駕鄴城的事兒?
無論是甚麼事,既召她去前殿,便是要在朝臣面前對質。得想好怎麼說。若是問那件事,她該怎麼說。若是問那件,她又該怎麼答。若是有人對質,她該如何駁……
她站起身,撫平官袍,又抬手,正了正發冠。
跟著大監往外走。
出了東堂,出廊道,往正殿方向去。
靴底踩上甬道,心裡頭有甚麼東西在跳,跳得她指尖發燙,她把手指蜷進掌心,攥緊。
三重簷,朱漆門,門上嵌著鎏金的門釘,九行九列,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殿前丹陛三層,每層九級,陛階兩側立著銅鶴、銅龜。再往前,兩排甲士,手持長戟,石像般一動不動。
在殿門前站定。
裡頭隱約傳出人聲,悶悶的,隔著重重的門和帷幔,聽不真切。
片刻,裡頭傳來中常侍的宣召聲,尖細的,拖長了尾音:
“宣——內司陳扶——入殿——”
殿門緩緩開啟。
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混著獸炭的煙氣、朝服的薰香。那氣息悶悶地罩下來,壓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曲著身,邁過高高的門檻。
腳下青灰色的方磚比東堂的大得多,被無數人的靴底磨得光潤,反射著頭頂藻井。光從高處灑下來,落在她前方的磚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團,跟在她腳邊。
她一步一步往裡走。
腳下的磚一塊,又一塊。她能感覺到兩側有目光落下來,一道道,沉沉的,像有形的東西壓過來。她沒有抬眼,只是走,走到自己該站的地方——不是班列,是殿前空地,御座之下。
她停下來。
跪下去。
“內司陳扶,叩見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高處砸下來,
“既已召至,諸卿復從公議。”
有人出列了,一個聲音響起,是祠部尚書、太常卿封子繪:
“臣聞乾坤定位,陰陽以成造化;帝王御宇,賢才以濟隆平。
古有班昭續史,才冠閨闈;前魏有琅邪公主任女侍中,官列前朝參預機密。前代之明範具在,當世之憲章可依。
若使坤儀之秀,徒錮於庭掃,是半壁之力未舒,豈稱熙和廣納之治?”
“內司陳扶,忠肅恭懿,明敏有識,勳在當朝,功在社稷,宜酬以官秩。”
“請陛下置女尚書令,隸尚書省,準外朝儀制,以授內司陳扶,彰陛下不遺賢才之意。”
陳扶:?
又一個人出列,聲音響起,是大將軍高浚:
“昔東柏堂之變,兇徒猝起,宮省震駭。內司陳扶挺身捍蔽,護持元首,保全社稷之基,功在傾危。
洛州之難,覆冒死扈蹕,再安乘輿。又從龍輔政,弼成大業,忠貫天人。功高如此,宜正朝班,顯加位號。”
“臣請以女尚書令授陳扶,以酬定策救駕之勳。”
陳扶:?
又一個聲音。
五兵尚書辛術出列,他手中捧著一摞奏疏,一一展開,念道:
“河南道大行臺高嶽奏陳內司贊畫軍功疏:末將昔統兵之日,輕躁欲進,幾陷危局。內司陳扶明察先機,諫止臣冒進,復為廟算,免國家折將喪師之失。高嶽昧死上請:拜陳扶為尚書令,以彰其功。”
“淮南都督諸軍事慕容紹宗上言:侯景叛時,賊勢叵測。內司陳扶早料其奸,預諫臣深備偷襲,臣用其言,得免挫衄。古之良參,不過如是。臣請拜陳扶為尚書令,使天下知有功必賞。”
“淮北道大行臺劉豐附和贊勳疏:臣久在軍前,備知內司陳扶贊畫之功。眾將同欽,勳績昭然。臣懇請冊授尚書令,位同班列,以答殊勳。”
“荊襄道大行臺段韶上言:義陽、襄陽之役,控扼江南,斷西賊臂膀。其形勝之策、攻守之略,皆內司陳扶先發指畫。國家能拓疆定界,實賴其謀。又於漢中、益州駐防之議,深合久安之計。功兼謀國拓土,宜崇以師傅之任、宰相之位。臣段韶懇請拜陳扶為尚書令,佩令印,參與常朝。”
“揚州道大行臺盧潛上言:揚州邊鎮,密邇敵境,實賴廟算。內司陳扶,遠識沉謀,於疆埸形勢、兵民綏撫,多有裨益。中外臣庶,同所欽服。臣謹表奏,請拜陳扶為尚書令,以明國家賞功之典。”
“徵西大將軍斛律光奏陳諫將薦賢疏:內司陳扶,薦參軍王偉,勸其歸誠。王偉在巴蜀屢獻良策,撫定疆隅,皆陳扶拔才之功。謀軍、薦賢,兩利國家。臣斛律光請拜陳扶為尚書令,加貂蟬,以正其位。”
陳扶咬住下唇,用力咬。
卻又聽到幾人出列。
驃騎將軍、晉陽王高孝珩,度支尚書崔暹,中書監陳元康上奏:
“臣等稽首上言:內司陳扶,文武兼濟,功被四方。昔治理荊、襄、益、漢,流民安集,吏民稱頌;計定河東,斬首敵將;清厘內庫,量入為出。測繪輿圖,邊塞險易,為邊防萬世之利;又通譯突厥國書,安輯北狄,襄助夏州戰事。勳兼民政、財政、邊防、夷務,近世無比。”
“懇請陛下崇以殊禮,拜為尚書令,官品、朝服、儀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淚不聽話地往外湧,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磚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中侍中省大監出列,展開手中帛書:
“皇后懿令曰:內司陳扶,總領宮掖,法度嚴明,事無滯廢。六宮有序,內外肅靜,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勳德兼備,宜加崇命,拜女尚書令,服貂蟬之飾,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欽此。”
秘書監陽休之出列,
“太學諸生頓首上言:內司陳扶,請蠲太學資費,開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門有進,賢才無滯。文教聿興,天下向風。諸生感恩,聯名上請:拜陳扶為女尚書令,事天下事,以為勸學勸功之表。”
錄尚書事趙彥深出列,手持兩卷奏疏:
“臣趙彥深上言:臣修國史,每賴內司陳扶稽考舊典,刊正疑謬,補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號。臣請拜陳扶為女尚書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少傅魏收、著作郎溫子升上言:《魏書》編纂,多資內司陳扶考校異同,補益文獻。臣附和眾議,請拜女尚書令,給印綬,令勳績朝野,輿論同欽。”
吏部尚書高淹出列,
“洛州、豫、襄、廣、清河等二十一州郡刺史太守連名上奏:內司陳扶,謀安社稷,功濟生民,聲被州郡。臣等守土一方,共聞其績。中外同心,士民同戴。臣等連名上請:冊授陳扶為女尚書令,佩令印,參與常朝,以答天下之望。”
“長平郡、定州、長社吏民等頓首上言:我等生民,久沐仁政。內司陳扶,安軍保境,恤民濟困,功在社稷,恩在百姓。伏望陛下拜為女尚書令,服貂蟬,給印信,使天下知有德有功者,必蒙顯報。”
御座之上,高澄隔著冕旒,看著跪在腳下之人。
小小的一個人兒。跪在那裡,小圓臉皺著。
眼睫、臉頰全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唇上也紅紅的,是咬破的。
兩月前。
他把高孝珩叫來,問他:“她既看中了你。你該知道,她想要甚麼吧?”
“兒臣愚見,無論男女,最想要的,都莫若才能得以施展,功勞得以昭明。”
臭小子,果然知道她想要甚麼。
他喉結滾了滾,開口,
“眾卿之諫,朕已聞之。治國之道,在盡人之才。雖禮有內外,而智無區隔。今察陳氏女扶,德蘊蘭心,才通文史,貞廉兩存。若使才止於中壼,是朕之不明也。昔班昭續史,文明佐政,皆女子干城之範。”
“茲特創新制,以隆古義:特置女尚書令一員,以陳氏女扶授之。秩正二品,隸尚書省,服儀印信,冠綴金蟬,班列參朝。”
淨瓶在府門口等著。
雪後的夜,冷得乾淨。府門前的石階掃過了,可兩旁還積著層白,在燈籠光裡泛著淡淡的青。她提著燈籠,攏了攏披帛,往巷口張望。
牛車在府門前停下。淨瓶迎上去,從車窗縫裡瞥見裡頭的光景。
仙主垂著眼,睫毛溼漉漉的,臉上有淚痕。晉陽王側著身,正抬起仙主的臉瞧著她唇瓣,屈指輕輕抹過她臉頰。他不知在低聲說甚麼,唇角彎著,像是在哄一隻淋了雨的雀兒。
淨瓶別開眼。
她盯著石階縫裡一撮未掃淨的雪,數那雪化成的水珠。數到第七顆,仙主下來了。淨瓶忙把燈籠舉高,照著腳下的路。
“仙主慢些,這邊走。”
她引著陳扶往府裡走。明明是掃淨的青石路,扶著的人卻似踩在雲上一般,虛著腳,整個人都是飄的。
淨瓶側眼看了看那張小臉。
她垂著眼,睫毛覆著,可那笑意從眼角眉梢溢位來,收都收不住。明明沒出聲,可就是能看出整個人都在笑,像一尊玉像忽然有了魂,像古畫裡的人活了過來。
這晉陽王殿下,給仙主哄成這樣了?
進了西廂,門合上,淨瓶把燈籠掛在門邊,回頭一看,陳扶站在屋子中央,對她笑。
“淨瓶。”
聲音也是飄的。
“我是女尚書令了。”
淨瓶一愣。仙主不是一直是女尚書令麼?
“管尚書省的尚書令。”
淨瓶:“……甚麼?”
她開始講。講今日在太極殿,封子繪如何出列奏請,高浚如何說她救駕之功,辛術如何念將軍們的奏疏。聲音一開始還算穩,可說著說著,就開始抖。
“阿珩也出列了,”她聲音打著顫,“他和崔暹、我阿耶一起……說我治理荊襄益漢,流民安集,說我計定河東,通譯突厥國書……”
眼淚又湧上來,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還有皇后,太學諸生……趙彥深,魏收,溫子升……郡太守連名……”
“長平郡、定州、長社的百姓……”
淨瓶聽懂了。她全聽懂了。
在這男兒的天下,仙主堂堂正正地,成了第一個坐在尚書省上直,站在太極殿正殿上朝的女尚書令!
她眼淚也湧上來了。她也要激動死了。
“仙主……”她撲過去,抱住陳扶。兩人抱在一起,哭得亂七八糟。
哭了不知多久,淨瓶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她咬了咬唇,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仙主……陛下既能為仙主做到如此地步,或許他根本是會為了仙主改的。仙主不給他機會,會不會……對他太不公平了?”
陳扶沒有說話。
她紅著眼睛,望著淨瓶。那目光遠遠的,沉沉的。淨瓶被那目光望著,忽然有些不安,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沉默了一息。兩息。
陳扶嘆出口氣。
嘆得很輕,卻像把甚麼沉甸甸的東西從胸腔裡放了出來。
“淨瓶。”她開口,聲音啞的厲害,“他當這個皇帝,是為了甚麼?想要甚麼樣的美人,便能得到甚麼樣的美人,雖不是全部心思,卻也必是緣由之一。叫他舍了這等快活,他能甘心麼?”
“萬一……”
“便是甘心。一個帝王,結親本是最省力、最划算的權御之法,要他棄之不用?”她笑笑,“置段昭儀於何地?置手握大齊精兵強將的段韶於何地?置五姓七望之門閥貴女何地?”
“大爭之世,又非只你高家一朝,你若執意專寵一人,封了我家族上升之路,那我們倒戈那廣開門路的西魏、南梁就是。”
“到了那時,即便高澄願意專一,以天下大業為念的帝王,還願意麼?”
“即便他願意。那我呢?我又能安枕以受麼?”她長長嘆出口氣,“經歷前番種種,便是僥倖得到,難免也要暗自思量,他會不會變心,會不會後悔。”
淨瓶無話可說。
仙主說的每句話,她都反駁不了,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可她心裡頭還是堵得慌。陛下待仙主如此好,如此如此好。
她小聲說,“那是不是該將箇中情由與陛下剖白明白才是?說開了,以陛下待仙主之心,自會成全仙主的。他自己,也不至於以為一片心意,竟是遭了厭棄。”
“如果說開了,以他行必致頂,不撞南牆不回頭之個性,會不加嘗試,就成全?”陳扶搖搖頭,“不會的。只會落到無休無止的糾纏裡去。徹底辜負阿珩,三年五載後,他回歸帝王本性,我困於後宮。”
是啊,若不是陛下總要進逼相迫,仙主又何需尋個心上人來斷他的念想?可陛下便是這般好勝乖張的脾性啊,若非如此,也不能在這大爭之世坐穩天下。
陳扶轉過身,走到窗邊。
燭火從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瘦瘦的一道。
“淨瓶。真相有甚麼要緊的。能叫更多的人達成所求,叫更少的人受到傷害,才是最要緊的。我既已拿定主意要他放手,又怎能說那些留有餘地的話呢?”
不是她心狠,不肯將這段情分說個分明,是太知他底細,只能如此罷了。
窗欞半掩著,月光被雲遮住,只透進濛濛一層灰白。陳扶望向窗外那輪被雲遮住的月,輕輕嘆道:
“人世有遺恨,星漢亦參商。
此理自千古,安能盡周詳?”
淨瓶大大嘆出一口氣。
唉。身陷帝王之位的陛下,和洞悉因果,下凡只為解厄濟度的仙主,註定只能錯過吧。
他們四人如今投在這人間道,便要領受這無可奈何。
不妨的,不妨的。等這一世渡完了,四人回了天上,便好了。
便都不難過了。
熙和五年臘月,大齊皇帝頒詔:賴宗廟之靈,將士用命,西賊退走,襄陽、隨棗、益州、漢中、夏州諸郡悉復。又值蕭紀、蕭繹自相魚肉,王師入定巴蜀,威懷遐邇,武功昭著。特改元“武安”,取“以武戡亂,安民興國”之意。
武安元年孟春。
尚書令府。
門前石階掃得乾乾淨淨,紅燈籠高掛兩排,兩隻石獅子上繫著紅綢,在臘月裡顯得格外喜慶。
府裡全是人。
李阿姥和李阿公坐在正堂,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李孟春進進出出,手裡永遠捧著甚麼。一會兒是一床新縫的錦被,一會兒是一件繡了鴛鴦的夾襖,一會兒又是一雙厚實的棉靴。東西太多,庫房堆不下,堂屋的條案上、椅子上、甚至窗臺上,都摞著高高矮矮的被褥衣裳。
“阿母,夠了,真的夠了。”陳扶被拉著看又一床新被,無奈地笑。
“夠甚麼夠?!這才十二床,人家有女出嫁,哪家不是二十床起?”
趙彥深站在一旁,撚須微笑。他身後,趙仲將和趙叔堅正把抬進來的箱子往西廂搬。箱子開啟,裡頭是上好的綢緞,一匹一匹,摞得整整齊齊。淨瓶走過來,看看那些綢緞,看看在庭院招呼人的陳元康,壓低聲音笑,“錄公這……比女郎親阿耶還厚了。”
“給孩子添妝。該的。”
封子繪帶著女兒封寶豔來了。封寶豔一進門便挽起袖子,跟著李昌儀的兩個乾女兒柳枝、寶絡一起,往窗欞上貼剪紙。柳枝踩著凳子貼高處,寶絡在下面遞剪紙,封寶豔站遠了看,指揮著:“左邊高些,再高些,好!”
太原王妃李祖娥也來了,和東海公主坐在東廂說話。
甘敬儀也請了旨,帶著表妹田芸兒一道來幫忙。三公主追著六皇子,跑得滿頭是汗。“別跑了,仔細摔著!”甘敬儀喊了一聲,兩個孩子不聽,咯咯笑著跑遠了。
田芸兒在一旁抿嘴笑,手裡正把紅綢紮成一個繡球,預備掛在廊下。
陳扶回西廂收拾東西。
一個個箱籠開啟著,裡面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物件。她一件件拿出來看,要的就放回去,不要的就扔榻上等奴僕收走。
直到開啟了一個小匣,裡頭躺著一枚綠玉玦。
她拿起來,對著窗光看。玉是上好的,綠得勻淨,小小一枚。
這是……他三歲時給她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娃娃,在太子洗三禮上,悄悄把手伸進她掌心,這玉玦就到了她手裡。
她起身,尋了根紅繩,穿了系在脖子上。
甘露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她身後,把那動作看在眼裡。她沒說話,只是抿著嘴笑了笑,轉身又出去了。
陳扶繼續翻。
又一隻匣子,比方才的大些。開啟來,裡頭是一沓契書——鄴城戚里最繁華的銅駝大街上,名號響亮的大酒肆的契書,還有鄰近兩間收益頗豐的腳店貨棧的憑據。
“這太貴重了……稚駒年幼稚拙,要這些產業作何?”
“拿著,攢著當嫁妝。”
她看了片刻,然後整整齊齊地把它們疊好,珍重地放進嫁妝箱裡。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宮裡來人了!”
陳扶抬起頭,聽見外頭腳步雜沓,有人高聲傳報。
她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眾人紛紛往兩邊讓,讓出一條路來。司農寺的官員和中侍中省的太監魚貫而入,抬著、捧著、挑著一抬一抬的箱籠,在院中一字排開。
“奉陛下口諭,為陳尚書令添妝。”
常侍展開手中的禮單,尖細的聲音在院中迴盪:
“束帛十端,玉璧一雙,金步搖、花樹冠各一,副以九鈿;尚服局裁製吉服與常禮服,四季各十二套,錦緞百匹、黃金五十斤,廣平郡良田千畝……”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封寶豔湊到柳枝耳邊,“這也太寵了……”
柳枝點頭,眼睛瞪得圓圓的。田芸兒站在甘敬儀身側,手裡還攥著條沒扎完的紅綢。她望著那滿院的箱籠,望著那些金燦燦的步搖、玉璧、金餅,目光滯了滯,隨即低下頭,把紅綢又往指尖繞了一圈。
“知尚書令雅好文墨,特賜晉代陸機真跡《平復帖》及澄心堂紙百幅、墨十笏。”
司農少卿開啟那捲紙軸,是禿筆寫於麻紙之上的草隸,結體瘦長,翩翩自恣,墨跡古拙。
“彥先贏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節年使至。男幸有復失,甚憂耳。”
陳扶指尖微微一頓。
恐難平復。
她垂著眼,看了片刻。示意將紙軸捲起,放回箱中。
“另賜安車一乘,驪馬四匹,以供出入;蒼奴、奴婢各十,充作隨侍……”
太監合上卷軸,陳扶跪下,叩首,沉聲,
“臣蒙天恩,位冠朝列,寵逾常制。今復賜以重禮,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
“惟有盡瘁事君,以尚書令之職分,為陛下理朝綱、安黎庶、定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