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放了她吧
高澄在含光殿醒來。
他躺在那裡, 盯著帳頂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太醫捧著藥箱躬身而入, 身後跟著捧著銅盆、巾櫳、漱盂的常侍。太醫跪伏在地,小心翼翼解開他手上綾布,細細敷上藥膏, 纏緊, 打了個方結,
“陛下這幾日莫要沾水,莫要用力。”
高澄嗯了一聲。
太極殿正殿。
文武分列, 山呼畢。
“慕容紹宗到何處了?”高澄問。
辛術出列道:“回陛下, 慕容將軍昨日傳回軍報,已過汝水, 預計五日內可抵襄陽。”
“糧草如何?”
崔暹出列,捧笏道:“啟陛下,第一批軍糧已從汴州起運, 可供慕容紹宗部一月之需。第二批正在調集, 待賀拔仁、斛律金兩路兵馬開拔後,隨軍押運。”
“募兵呢?”
辛術道:“尚書省已下符各州, 徵調府兵三萬,另募新卒兩萬, 分補各路。軍械以鄴城武庫所出為主, 不足者由諸州作院趕製,限期一月交付。”
“突厥那邊如何?”
鴻臚寺卿出列, “和安已攜陛下親筆國書, 連夜出發。”
又議了幾件事, 內侍得了口諭, 高唱“退朝”,百官跪送。
剛跨進東堂,高澄的腳步便頓住了。
南窗下站著行禮的,李昌儀?
心口猛地一沉,一絲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面上依舊平靜,目光掃向殿外,沉聲,“中侍中何在?”
大監慌慌張張從殿外趨入,“奴、奴婢在。”
“陳內司怎麼回事?”
大監忙膝行幾步,捧起御案上那封文書,“回陛下,陳內司府上人託段衛尉送來,正候陛下閱示。”
高澄一把奪過,展開。
《急假牒》
臣內司陳扶,忽感疾恙,不能趨赴宮直,惶恐無地。謹遣人齎狀詣御前,乞假調攝,職事已暫委女侍中李昌儀代攝。
伏望聖慈矜允。
短短數語,看了三遍,指尖力道才漸漸鬆開。他將假牒扔在御案上,轉身坐下,指尖捏起硃筆,伸手去拿奏本。翻開第一本,“忽感疾恙”,閉了閉眼,掃了一眼,提筆批“準”。
拿起第二本,“乞假調攝”……
他猛地擲下筆。
筆桿撞擊玉鎮紙,發出“噹啷”一聲脆響。濺出一小灘墨汁,染紅了攤開的奏本。
他彈身而起,聲音沉得發啞,“擺駕!”
未等御輦停穩,高澄已掀開車簾,縱身而下。門房老僕見是天子儀仗,嚇得跪伏在地。
一把推開西廂門。
榻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壓著只青枕。妝臺上銅鏡蒙著帕子,妝奩裡琉璃珠子、象牙梳篦、白玉頭面整齊排列。案上文卷收攏成摞,筆墨紙硯歸置在角,硯池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身,厲聲喚道:“來人!”
府中婢僕聞聲蜂擁而至,齊刷刷跪伏在地,卻不見淨瓶。
“你家主子何在?”
“回、回陛下,奴婢以為……以為陳主子是去宮中上職了,晨起便未見蹤影。”另幾人亦連連搖頭,神色茫然,“奴婢不知,未曾見主子出門吶。”“陳內司今早說讓奴婢們不必伺候,奴婢以為她在屋裡歇著……”
高澄奪門而出。
李府馬廄在府邸西側,他走到槽頭,站住。
一排放著五六匹坐騎。中間兩廄空著,地上有馬蹄印,往府後門方向去了。架上韁繩、馬鞍、絡頭少了兩副,鞍韉架子空了一格。
只掃了一眼,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斷裂——甚麼告假,是私逃!
是私逃!!!
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悶得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他慌忙扶住身旁的廊柱,指節死死攥住冰涼的木柱。
“陛下!”
身後內侍驚呼著上前攙扶。
他就那麼扶著柱子,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喉結上下滾動,滾得艱難,一下,又一下。
李府奴僕們被他這副模樣嚇住,紛紛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半晌,他緩緩站直,對身旁的中使厲喝:“傳京畿大都督,即刻來見!”
中使不敢耽擱,飛步而去。不出片刻,馬蹄聲急促傳來,高渙翻身下馬,快步趨至廊下。“皇兄。”高渙目光掃過府門、儀仗,又落回高澄臉上,困惑道,“皇兄怎麼……把臣弟叫到私宅裡?”
皇帝開口,一字一字,冷如寒冰:
“內司陳扶,擅離職守,形跡可疑。”
“敕命京畿大都督:即刻分遣輕騎三路,循京畿西北馳道邏捕:一路趨滏口,一路趨井陘,一路走河內、黎陽津渡方向。傳門敕:京畿諸城城門暫閉半日,嚴加勘驗過所,無符牒者一律不許出入。有失、漏洩、致其走脫者,斬。”
“還有。”高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務在生擒,不許傷損。”
“臣明白,”高渙瞧了瞧皇兄臉色,添了句“皇兄保重龍體”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高澄立在廊下,望著西北方向。
她不善騎馬。從鄴城往西,太行山路險峻,她一個女子,帶著另一個女子,走不快 的。只要城門關上半日,只要三路輕騎追得夠快,就能截住。
一定能截住的。他對自己說。
午時剛過,第一騎斥候奔回。
“啟奏陛下!滏口一路輕騎回報:已過京畿界首,沿途驛鋪、村塢、關津俱無陳內司蹤跡,未見雙騎西出痕跡。”
高澄站在李府正堂,沒說話。
片刻,第二騎至。
“井陘一路回報:已至界首,未見蹤跡。”
第三騎。
“河內、黎陽津方向回報:沿途渡口、驛道俱無蹤跡,陳氏未走此路。”
高澄面色沉如鐵水。
不是一時衝動。是預謀已久。
她算好了。算好了李昌儀能在那裡代她一日,算好了他從發現到追捕需多少時辰。
不再有半分猶豫,他起駕回宮,步入東堂,衝東壁之人厲聲:“擬旨。”
潘子晃忙沾墨提筆。
“飛驛傳發西北沿途諸州!急牒發幷州、肆州、朔州。”
“內司陳扶,私出京師。敕所在州郡,驛道、津渡、逆旅、村塢,一體防遏邏訪。但有年貌、衣裝、形跡相類者,即行拘留,飛驛馳奏御前。”
“敢有知情縱放者,以同罪論。”
牒文擬就,加蓋璽印,由飛驛即刻傳發。
高澄立在殿中,只覺一股戾氣從胸臆直衝頭頂。連手上的傷口都彷彿被這戾氣灼燒,傳來陣陣鈍痛。
他想砸了眼前的一切,把一切都撕碎、碾爛!
他想殺人。
時光一寸寸熬過,時至申時,天色漸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幷州、肆州、朔州無半點回音,自鄴城至西北邊地,茫茫千里,無一絲她的訊息。
怒火一點點涼進心底,焦躁與驚惶像藤蔓一樣爬出。
二妙齡女子遠行。無兵衛護送,無符券通行,只有兩匹馬。
一路西去,前路茫茫。會不會遇山匪剪徑,落入惡人之手?
會不會因不善騎馬,驚馬墜崖,粉身碎骨?
她說“忽感疾恙”。若是真的不舒服呢?若是半道暴病,倒在哪個不知名的村塢、路邊,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知道她是內司……
遠處傳來鐘聲。
正是晚課時分。先是城西天樂寺的鐘聲,緊接著,城東白馬寺、城南昭德寺、法琳寺、鄴宮寺、受都寺……相繼響起,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片莊嚴而肅穆的佛音,混著暮色,漫進南窗。
高澄站在那張案前,抬起頭。
天是灰的。雲層厚重,夕陽透不過來,只在天邊壓著一道暗金色的邊,像一道傷口。
他看著那道光,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忽然想起天龍山。
他閉上眼:
求神佛保佑,賜弟子一念感應,一線靈犀……
又一個時辰過去。
堂裡已點上燭火,還是沒有訊息。
“傳錄尚書事。”
趙彥深來得很快。燭火映見他鬢邊的白髮,和眼底的憂色。
潘子晃案上新鋪著紙,墨已研好。
“密制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邊鎮,諸州城門、關隘、驛鋪、津渡,一體嚴加詰察。但有形跡疑似內司陳扶者,就地拘執,毋得縱逸。敢有漏網、失察、私放者,以軍法從事。”
“另下一道邊牒,發西北諸軍鎮:邊關戒嚴,若內司陳扶入境,即刻攔遏。”
兩道密文,封印,用璽。
“發。”
燭火燒短了一截,燭淚順著銅座淌下來,凝成乳白色的堆疊。
趙彥深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為追緝一名內司這般興師動眾、因私廢公,作為宰輔,他應該跪下來犯顏勸諫。
可孩子人不見了,若真出了甚麼事……
“來人!召大將軍入堂密議。”
他終是上前一步,躬身勸道,“陛下已發密詔至諸州,令邊關戒嚴,京畿邏騎四出,動用天下之兵、邦國之權,只為追緝陳內司一人,此舉……已是逾制。再召大將軍……”
“彥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斷。
他心裡總覺著,光那些不夠。
門啟門闔,高浚趨步入內。
“朕著你即刻自大將軍府簡選精騎,親自統帶,晝夜兼程,循西路直追至邊鎮。”
“沿途州郡但有阻擾、怠慢、不奉詔者,可先行處置,後奏朝廷。”
高浚叩首領命。不敢耽擱,即刻辭駕。
大將軍府距宮城不遠,縱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聲厲喝驚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擱在案上,對迎上來的親衛道:
“召督護唐邕,速來議事。”
說罷在案後落座,鋪開輿圖,手指沿著鄴城往西的驛道一寸一寸劃過——滏口、井陘、河東、幽州……她若真往前線去,會走哪條路?
唐邕今夜輪值,來得很快。
“大將軍。”
高浚沒抬頭,目光仍鎖在輿圖上,手指點在幷州位置。
“即刻整兵備馬,往西北……追緝一人。”
“何人?”
“陳內司。”
唐邕一愣。
“陳內司?末將方才還見過她啊。”
“甚麼?”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見到了陳內司。陳內司雖換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態,臣不會認錯。身邊那侍女也是常隨的那個。”
御輦落在寺門外。
夜雨瀟瀟,順著簷角滴落,砸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寺門半掩,兩盞紗燈在雨中晃著,光暈暈開一圈,照著門上那方舊匾——《普惠寺》。
兩旁的楹柱上,鎏金聯語已斑駁褪色。
院內松柏虯勁,黑沉沉的枝椏在雨中靜默,紅梅白梅光禿禿的枝幹在雨中溼漉漉地發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過甬道,往大雄寶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見駕便拜。
高澄看著他。當年那個站在老住持身側的年輕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裡如何?”
“託陛下洪福,香火綿延。先師圓寂前還念著陛下,說當年為陛下批命,言語冒犯,幸得陛下寬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裡帶著敬慕,“這些年陛下南征北討,開疆拓土,正是應了陳內司當年之詩啊。陛下為英雄豪傑,果能降服惡煞吶。”
高澄聽他說完,嘴角微微一動。
“陳內司呢?”
“在偏殿禮佛呢。”
偏殿門虛掩著,一縫光從裡面透出來。
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殿內沒有點燈,只佛前燃著幾排蠟燭,燭火搖曳,把一切都籠在昏黃的光裡。一位老僧垂首坐在香案旁,雙目微閉,身旁的蒲團上,淨瓶蜷著身子在打盹。
寶座之上,是任胄當年所獻漢白玉佛像,褒衣博帶,眉眼低垂,溫柔地俯瞰著殿中之人。
佛前蒲團上,跪著一個纖瘦的背影。
一身素衣,頭髮簡單挽著,沒有冠,沒有釵,露出一截後頸,在燭光裡顯得格外纖細。她跪得筆直,雙手合十,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高澄忽然想笑。
笑自己何以會幹出這等蠢事?
折騰了一日。
他把自己能用的權柄都用了,而她,就在祂面前跪著。
她為何要來這裡。為甚麼在佛前跪這麼久。
是覺得這裡靈驗吧。
她還是個孩子時,曾跪在這裡,合十祈禱,求佛祖保佑他身康體健,無災無難。
後來他真的躲過了災厄。
而她現下會許甚麼願,不用問也知道。
“稚駒。”
她轉過頭來。
看見是他,她瑟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無措的指尖微微絞住衣襬。
高澄走到她身側,彎下腰,執起她的手。
他將她從蒲團上拉起來,牽著她走出偏殿,來到廊下。
夜雨細密,晚風寒涼,他用揹著的那隻手牽著她,慢步走著,像許多年前那樣。
任城王高湝自晉陽馳遞密函,信上說:晉陽宿舊勳貴盤根錯節,斛律金引軍在外,彭樂其人用心不實,遇事滑脫。臣弟一人鎮此,恐有疏失。特請駕北都,安軍心,固根本。
高澄讀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將軍高浚、大司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渙等同鎮鄴都,御駕即刻啟程。
晉陽宮在秋雨裡立著,灰濛濛的天壓著殿脊上的鴟吻,瓦當滴水下頭,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長信宮在西跨院,廊下盆蘭吐幽,階前細草無塵。
陳扶進門時,甘露正從內室迎出來。
“仙主。”
這稱呼一出口,陳扶便知道屋裡沒旁人。
殿裡陳設簡單,一榻、一案、幾架書,案上擱著個藥碾子,裡頭還有半截沒碾完的藥材。東牆下鋪著張席,兩個孩子在席上玩——晉安五六歲模樣,手裡握著個木雕的小馬;三公主小些,抱著個布偶,正往六兄身邊湊。
甘露喚了一聲,“叫人。”
兩個孩子抬起頭,規規矩矩叫了聲“陳內司”,又低頭玩去了。
甘露親手給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邊安的人。是阿雲。那丫頭機靈,嘴也緊。”
陳扶嗯了一聲。
“陛下讓晉安和三丫頭去鄴城。說鄴城的博士比晉陽的強。”甘敬儀頓了頓,“還說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著去。”
陳扶把茶盞擱下,看著她。
“你怎麼想?”
甘敬儀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手比從前粗糙了些,指節微微發紅——是常年碾藥、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陳扶以為會聽到“對不住仙主”。
“求仙主幫我好好照顧孩子。”甘露說。
陳扶彎下腰雙手把人扶起來,攬進懷裡。
“我會想辦法,讓太后移駕鄴城。”
高澄靠在憑几上,手裡捏著一本奏疏,聽見動靜,眸底先掠過一絲淺亮,以為是去而復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復歸沉冷。
進來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擱,靠回憑几。
“若是魏收修《魏書》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該你置喙的,要學會閉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來,是替王家族長傳話——族長要見陛下。”
王氏祖宅在晉陽城西北,佔了一整坊之地。外牆是灰磚砌的,綿延出去,一眼望不到頭。門前立著兩隻石闕,漢白玉的,雕著雲紋,比縣衙的門樓還高。
高澄的御輦停在門前。
他沒立刻下輦,隔著紗簾往外看了一眼。
門是敞開的,兩排家僕垂手立著,沒有跪迎。門內影壁上刻著四個字:文武世濟。
他下輦,往裡走。
過了影壁,便是第一進院。院中央立著兩根石柱,兩人多高,年頭久了,稜角都磨得圓潤。
左邊那根柱為閥,密密麻麻刻著字,記載的是王家的豐功偉績:誅董卓、平東吳、拒胡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從頂刻到底。
右邊那根柱為閱,記載王家祖上出過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書令十一人、中書監七人、皇后三人、駙馬三人……也是從上到下,刻滿了。
閥閱並立,便是望姓之證。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兩根柱子中間,卻忽覺有甚麼東西壓過來。
高家源出夷狄,靠戰功起家,到他這一輩,不過兩代。可從漢末到如今,朝代換了七八個,皇帝死了幾十茬,王家這兩根柱子還立著。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貴,不是驟起驟落的威權,是詩書傳家、衣冠相繼、壟斷士林、官場、地方清議與人心道統的——世家門閥。
族長在二進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鬚髮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著件半舊的深衣,拄著根藤杖,站在廊下。見高澄進來,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
“陛下駕臨,老朽未曾遠迎,失禮。”
高澄擺了擺手。
老人側身,引他進祠堂。
祠堂裡光線暗,只有長明燈的光,一列一列,照著滿牆的牌位。
“周靈王太子晉。”他指著最上頭那塊牌位,“我們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幾步。
“東漢司徒王允。誅董卓,安漢室。”
又幾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節不屈,死於司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論》,作《兵書》,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風。”
“西晉司徒王渾。平吳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晉司空王浚。督幽州,領烏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說得也慢。每走到一塊牌位前,他便停下來,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蹟,一一道來。
高澄跟在他身後,聽著。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書裡見過,有的在奏疏裡讀過。可當它們一塊一塊、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擺在這裡,從漢末排到如今,從東牆排到西牆,他還是覺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權。是勢。
單單兩晉,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從東頭走到西頭,走了上百步。老人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排。他轉過身,看著高澄。
那雙眼睛蒼老,卻不渾濁。看著高澄,像看著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陛下還記得,當年娶我家丫頭時,費了多大氣力?”
高澄當然記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禮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後那回的數目,夠養一萬精兵三年。
民間管這叫‘賠門財’——出錢買人家的門第。
說這些,無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統雖在高氏,道統卻在王氏。
高澄看著他,沒接話。
旁邊站著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爺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孫,心疼曾外孫吶。”
另一人嘆道:“夏州那地方,苦啊。聽說那邊十月就飛沙走石,帳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搖頭,“殿下自小在錦繡堆里長大,哪受過這個苦。上回家書回來,老爺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淚。”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陽,有,卻不暖。
“陳家女確實配不上老朽的外孫。”
這話意思,便是那陳扶嫁不了阿珩,也不該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陳家門第不夠,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過,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長輩的,該成全,還是要成全的。”
高澄嘴角彎起來。
“寫得再滿的閥閱,也要劍戟護院。”
“配不配得上,不重要。”高澄笑意更深了些,一字字咬得清楚,“重要的是,王家的曾外孫能娶誰——朕說了算。”
御輦剛入宮門,中侍中便趨步上前,低聲道:“陛下,太后有請。”
婁昭君坐在榻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殿內燭火明亮,映得她鬢邊白髮愈發顯眼。榻旁小几上擱著一碗羹湯,早沒了熱氣,凝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坐吧。”婁昭君沒抬眼,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撚過去。
高澄在下首跪坐。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念珠輕輕碰撞的細碎聲響。
“你打算折騰孩子到甚麼時候?”
高澄沒說話。
婁昭君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讓高澄想起小時候。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在外闖了禍,家家就是這樣看著他,不罵不打,只拿這目光看他。
“當初你的那些荒唐事,可用家家提醒你?”
高澄的喉結動了動。
“你荒唐成那般,你兄兄可曾記你的仇?可曾好幾年沒完沒了地折騰你?”
高澄垂下眼。
“打完了,氣消了,該給權給權,該用人用人。你在鄴城主持內政,他在晉陽掌軍,父子倆該怎樣還怎樣。你又是怎麼對阿珩?”
“阿惠,那陳扶,還不是你的妾。”
“你總共才幾個兒子?”婁昭君把念珠往小几上一擱,聲音脆生生的,“孝珩打小就聰明,是你養得最有才的一個,滿朝上下誰不說好?益州、漢中、河東,哪一處他沒給你出力?”
“這樣的兒子,你為了個女人,就不要了?!”
“她不止是女人。”高澄沉聲。
婁昭君忽然笑了,嘲諷地笑,“你不就是隻把她當成女人,才做出這荒唐事的?”
……
見他沉默,婁昭君嘆出口氣。
“把人召回來。夏州那地方,不是皇子該打的地。中秋也快到了。讓王家人見見孩子,也安心了。你不在晉陽,太原靠誰給你穩住?還不是得靠王家?”
“你若真見不得這孩子,便叫他給你留鎮晉陽。離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晉陽宮中秋宴設於清輝殿,簷角懸起鎏金宮燈,映著庭中滿院桂香,風過處,碎金般的花瓣落滿青石階。殿內暖爐燃著沉水香,煙氣嫋嫋,與酒香、饌香纏在一起。
殿內設了三十餘席,分列東西。
太后婁昭君坐於上首東側,御座設於西側——高澄今日以家禮事母,不居正位。甘敬儀坐於太后另側,替太后佈菜、添茶,時不時低頭哄一鬨在太后膝邊嬉戲的六皇子與三公主。
西席首位坐著任城王高湝,他身側是彭樂和幾個晉陽勳貴。東席最前,是王氏一族。王夫人的阿翁、阿耶,以及幾個叔伯兄弟。周遭席位上,一眾行伍出身的將領、寒門新貴,頻頻側目,或託人遞酒,或躬身趨前,爭相與王氏族人攀談結交。
宴樂聲起,絲竹悠揚,舞姬身著羅裙,旋舞於殿中。
將領們推杯換盞,暢談邊事;世家子弟低語閒談;婁太后與甘敬儀說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宴至半酣,殿外內侍高傳:“晉陽王殿下覲見——”
殿門大開,一道人影疾步而入。
他身著戎裝,腰懸長劍,鎧甲上還沾著風塵,肩頭的披風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燭火映在他臉上,照亮一張年輕俊朗的面容。眉眼清正,下頜硬朗,既有書卷氣,又添行伍人的銳氣。
王氏子弟對族長道:“阿公,殿下這般模樣,倒有當年周郎的氣度。”老人上下打量著,眼眶有些發紅,“瘦了,瘦了。夏州那地方,苦啊……”
高孝珩幾步趨至殿中,單膝跪地,“兒臣高孝珩,奉陛下聖旨,自夏州前線馳歸,叩見父皇!叩見太后!”
婁太后面露喜色,“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高孝珩謝恩起身,陳扶抬目光恰與他相接,又緩緩移開,指尖輕撚玉箸。
高澄靠在憑几上,看著他,
“與突厥盟約如何?”
“和安與俟斤於夏州城外築壇會盟,歃血為誓。盟約所定:所得城邑、人口、財貨,兩國各自收取,互不干涉。”
“戰況如何?”
“臣部結營夏州之東,以步卒為主,備衝梯、焚懸門,專攻東郭。阿史那俟斤率突厥騎軍據北,以鐵騎衝突,焚其郊壘、截其糧道,先挫西賊銳氣。”
“三日前寅時,兩軍約期齊攻。臣部死戰先登,破東郭城樓;突厥騎軍趁勢北入,陣斬西魏戍主三人。午時城破,西魏守將率殘部潰走。”
殿內一片讚歎聲。
高澄又問:“阿史那俟斤親戰與否?其部戰力如何?”
“俟斤親登高阜督戰。但其部多以掠地為先,不肯攻堅城、死戰陣。每破一處,盡奪女子、牛馬、甲仗,分毫不讓。其麾下左右賢王各領三千騎,戰力剽悍,但軍紀散亂,唯俟斤號令是從。”
高孝珩說完,忽又撩袍跪下。
“父皇,兒臣有言,冒死諫之!”
“講。”
“兒臣以為,與突厥合兵伐西,實非長久之計。此役雖得夏州,卻已失夏州民心,後患無窮。”
“突厥部眾,每佔一地,必縱兵燒殺搶掠。夏州城外郊野,民宅盡焚,老弱婦孺被擄。僥倖逃生者,亦對我軍恨之入骨。他們分不清突厥與大齊,只知是合兵之人,燒了他們的家,擄了他們的妻女!”
“夏州之禍,必傳至周邊靈州、綏州、延安諸郡。百姓聽聞必人人自危,奮死頑抗。即便破城,亦難守之。”
高澄靠在憑几上,開口。
“西賊攻略我河南之地時,搶糧搶人,可曾手軟?此乃亂世征伐,不可避免!”
“正因西賊殘暴,我大齊之師,才更該……”
“夠了。”
高澄打斷他。
陳扶坐在那裡,手裡的茶盞拿起又放下,嘴唇微微動了動。
高孝珩的目光忽然掃過來,搖了搖頭。
陳扶便沒有動。
高澄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靠在憑几上,目光從陳扶臉上移開,落回高孝珩身上。
“高孝珩,你不尊皇命,無君無父。杖責五十軍棍。”
滿殿譁然。求情聲四起。
“陛下!殿下只是諫言,夏州不是攻下來了麼?”
高湝拱手道,“皇兄。殿下雖言語直了些,卻句句是為國謀劃。”
“陛下!末將願替殿下挨二十杖!殿下剛從夏州回來,千里奔波,身上還不知道有沒有傷啊!”
王老臉色鐵青,顫巍巍地站起身,“陛下,老朽……老朽就這一個曾外孫……”
“陛下,”陳扶開口,“殿下所言……”
“住口。”高澄打斷。
“來人。卸甲。行刑。”
高孝珩跪在殿中,抬起頭,看向御座。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燭光中相遇。
殿內的喧譁彷彿忽然遠了。那些求情聲、議論聲,都像隔了一層甚麼,聽不真切。只有兩雙相似的鳳眸,隔著滿殿的人,隔著說不清也道不明的一切,對視著。
然後,高孝珩緩緩俯下身去,在黑暗中彎起唇角。
“兒臣,謝父皇恩典!”
雨落下來時,杖責剛過十數。
殿外青磚被雨水打溼,暈開一片深色。高孝珩伏在長凳上,背上的血洇透了單衣,雨水一淋,順著脊溝往下淌,在凳腿上匯成淡紅的水痕,又很快被新落的雨沖淡。
眾人跪在雨裡,求情聲此起彼伏,混著雨聲,嘈嘈切切。
陳扶也跪在雨裡。
高澄看著雨中伏在凳上的人,看著跪了一地的求情者,看著角落裡那個垂首跪著的絳紫色身影。
站起身。走了。
霸府東側,毗鄰射圃,馴馬場。
雨嘩嘩地下著,打在沙地上,砸出無數小小的坑窪。
他手裡攥著一根粗鞭,望著眼前的小馬。
它站在雨裡,渾身雪白的毛被雨水打溼,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顯得比平日瘦小。尾巴輕輕甩著,甩出一串水珠。它看見他來,歪了歪頭,那模樣溫順極了,像在等他過去撫摸。
高澄伸出手,撫摸它的鬃毛。溼漉漉的,指縫間滑過,像緞子。從額頭摸到頸側,又從頸側摸到肩胛。果下馬任由他摸,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
高澄收回手。一步跨上,騎了上去。
一動不動。
雙腿輕夾馬腹,沒用。用力夾,還是沒用。他用鞋跟磕它肋下,它連抖都不抖一下。
馴馬師在一旁道:“陛下,這馬……它就是吃準了,陛下捨不得真往死裡打它。”
“它通人性,知道誰疼它。它不怕陛下,是知道陛下不會真傷了它……”
高澄低頭看著身下小小的白馬。
它在嚼草,嚼得專心致志,彷彿背上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捨不得真往死裡打。
捨不得。
他攥緊了鞭子。
揚手,一鞭抽下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雨中格外刺耳。果下馬渾身一抖,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
又一鞭。
“啪!”
馬身猛地一顫,四蹄在原地踏了幾步,卻仍沒有走。它轉過頭,用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看著他,眼底有了驚懼。
高澄看見了那驚懼。
他沒有停。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啪啪啪”的聲響,混在雨聲裡,鞭子一下一下落下來,落在脖頸上,落在脊背上,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血痕。
它嘶鳴起來,那聲音尖厲,帶著痛楚,帶著哀求。
高澄沒有停。
他咬著牙,一下一下抽,抽得手上傷口裂開,抽得手臂發酸,抽得虎口發麻。雨水混著汗水糊了滿臉,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只知道一下一下抽下去,抽到它服,抽到它走,抽到它乖乖聽他的話——
“嚶——”
果下馬的嘶鳴變了調,那是一種淒厲的、像孩子哭一樣的哀鳴。
高澄的手頓住了。
身下的小馬兒渾身發抖,四條小短腿打著顫,它轉過頭,看著背上的人——那雙黑眼睛裡,有淚。
淚水混著雨水,順著它臉頰往下淌,在那雪白的皮毛上衝出兩道深色的痕跡。
高澄鬆開韁繩,翻身下馬。
落地時他踉蹌了一下,扶著馬鞍才站穩。他就那麼扶著它,站在雨裡,一人一馬,都在發抖。
“放了它吧。”他說。
馴馬師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後……再不必馴了。”
馴馬師點點頭,牽起韁繩。果下馬被他牽著,一瘸一拐地往場外走,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高澄站在那裡,看著它走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鞭子。鞭梢上沾著血,被雨沖淡,變成淺淺的紅,順著鞭子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這世上就沒有馴不好的馬。”
他喃喃地說。
“可馬兒要吃苦啊。”
絳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浸透,顏色變得深暗,貼在身上。雨水順著她的發冠往下淌,流過眉骨,流過眼睫,流過臉頰,在下頜處匯成一股,滴落在青磚上。
陳扶垂著眼,不敢去看。
每一聲杖落,她的肩膀便輕輕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
一雙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一隻包著溼綾布的手伸過來,攥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他攥著她的手腕,把她帶回殿裡。
殿裡燃著炭盆,暖烘烘的,與外頭的雨夜是兩個世界。
他把她按在榻上坐下,取了乾布巾,走回來,半蹲在她面前,給她擦臉。
布巾覆在她臉上,吸去雨水,一下,一下。
“沒良心的小東西。”他說。
她透過布巾的縫隙看他,張了張嘴,想為阿珩求情,話還沒出口,她聽到他說:
“想要甚麼嫁妝?”
“?”
布巾停在她臉上,他對她牽起一抹笑。
“我家稚駒,想要甚麼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