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別再逼朕
曉色穿欞而入, 斜斜照在太極殿東堂兩根朱漆大柱上。
御案設於北首正中,紫檀為面,雕以雲紋蟠龍。對面南窗之下, 是內司專座,案上置金硯、玉鎮紙、青釉瓷壺。陳扶卯時三刻到時,案上已壘起三摞奏本。
中書令陳元康寅時末便入省, 將昨日遞入的奏牘親捧了來, 置於內司案頭。
陳扶翻開最上頭一本, 是清河粟米秋收的呈文。掃過數字,提筆在封皮右上角點一個朱點——不急, 可緩議。翻開第二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貪墨,證據確鑿。她換硃筆, 在封皮正中畫一短豎——要緊,需即覽。
日光一寸一寸從窗欞往內移。陳扶垂眸披閱,指尖輕翻, 於緊要處硃筆點圈, 分好“速辦”“緩議”“軍略”“民務”諸類,轉呈御案。
辰時三刻, 大監報:“陛下駕到!”
下早朝的皇帝高澄進入堂內,目光掠向南窗下那道身影。
“免禮。”
看她坐下, 他也落了座, 抿一口常侍捧上的茶,開始翻奏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 他看完彈章, 批‘著廷尉府、御史臺會勘, 限一月具結’。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濟州刺史請增戍兵?”他抬眼, 看向對面,“濟州今年春汛衝了驛道不請贈戍兵,現下增甚麼戍兵?”
陳扶抬起頭,對上他目光,“回陛下,臣已標‘可緩議’。”
高澄翻過一看,封皮右上角果然有個朱點。他把摺子合上,扔進那摞‘退有司先議’裡頭,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朕方才沒瞧見。”他說。
陳扶沒接話,又垂下眼去理手裡的文卷。
高澄便繼續批。一本接一本,硃批如飛。辰時三刻後,三省六部九卿輪番入內奏事,或陳刑獄,或報農桑,或議吏治,高澄一一剖決。偶爾停下來問官員一句“此人是趙彥深舉薦的那個?”或“益州這數目不對,讓度支再核”。
中書舍人潘子晃踞東畔小案,執筆待命,口諭一出,落紙即成聖旨,中常侍頃刻發往中書省。
巳時三刻,正批到司農寺請撥祿米奏本,他掃過京官俸祿總數,提筆批“準”,又加一句“以陳粟撥付,新粟留備軍需”。
廊下忽傳來急促腳步聲。
東堂門被推開,一名驛使渾身塵土,跪在門檻內,“陛下!西線急報!”
驛使不受常制約束,一旦軍報至,不由中書省轉遞,徑由殿門直入御前。高澄擱下筆,劉桃枝已驗過封泥呈上。
高澄拆開一掃,神色未變,只把那軍報往案上一擱,
“傳大司馬、大將軍、五兵尚書、太尉入東堂議事。”
內侍應聲而去。
不到一盞茶工夫,高湛、高浚、辛術、高睿先後入內,各自落座。
高澄把軍報遞給高湛,“念。”
高湛清了清嗓子,揚聲,“西賊宇文泰命楊忠率步騎三萬馳援達奚武,兵進漢中,沿途諸戍多降。復遣侯莫陳崇、李弼率軍五萬,出潼關,趨襲襄陽!”啪地一聲拍在手心,“陛下!宇文泰這老賊是想把咱們的腰眼掐斷吶!”
高浚:“侯莫陳崇、李弼?老傢伙這是把家底都拿出來了。臣弟請戰,願領兵往援!”
高湛瞥他一眼,“三兄急甚麼。仗要打,但不能亂打。硬衝正好撞進他口袋裡。”
高睿沉聲道:“然也不能拖延。襄陽若失,荊襄門戶洞開,隨棗義陽危矣。”
辛術蹙眉,“太尉所言極是。李弼用兵,向來以迅疾聞名。每受命出征,朝受命而夕就道,軍報既到,他大軍只怕已過弘農。”
高澄頷首,“辛卿所言正是朕所慮。”
“慕容紹宗現駐何處?”他問。
辛術應道:“回陛下,慕容將軍自去歲援兵王僧變攻滅侯景後,率部駐汝南,距襄陽六百里。”
“六百里。”高澄靠向憑几,一隻手搭在案上,指尖輕輕叩著,“也就是說,讓他馳援襄陽,七日之內可抵。”又沉吟自語道,“西賊三面並舉,看似氣勢極盛,實則兵分則力弱。西賊主力盡出,隴東、河套必然空虛。”
言罷,他起身,行至西壁前輿圖旁,
“宇文泰欲雙線並舉,奪我荊襄。李弼疾進,意在速戰,朕偏不令他遂意!”
他指尖一劃,點在銀州、夏州,令出如山:
“擬旨!慕容紹宗即刻馳援襄陽,正面扼守;劉豐留鎮淮南;賀拔仁自汾州南下,斜襲敵後;斛律金自太原引兵,擊賊銀州,聲勢要大,讓宇文泰以為朕要抄了他後路!”
頓了頓,目含深遠,聲線沉定道,“高洋留鎮北境。授晉陽王高孝珩驃騎將軍,領平州、東燕兵馬,北聯突厥,合擊夏州!和安加開府儀同三司,即刻前往突厥會盟阿史那俟斤!”
又令:
“度支尚書崔暹,即刻排程糧草軍需,州郡接應,不得有一粒一草之缺!”
“五兵尚書辛術,即刻募兵、整備軍械,不得延誤!務使前線兵甲足備,無後顧之憂!”
潘子晃筆走龍蛇,落筆如風,聖旨須臾即成。
高浚讚道,“我軍師擊夏州、銀州,西賊首尾難顧,必回援。”
高湛一拍掌,“老賊想襄陽腹背受敵,咱就給他來一個多點開花!”
高睿點頭,“慕容紹宗壓得住陣。汾州距西賊側翼極近。賀拔仁與慕容紹宗東西夾擊,戰局立時活起來!”
辛術問:“斛律老將軍若攻銀州……”
“高湝還在太原。”高澄打斷,“朕信他守得住。”
目光微斜,越過堂中幾人,望向南窗之下那人。
陳扶與他目光一觸,頷首讚道:
“扼其要害,擊其必救。陛下真乃用兵如神,謀略深遠之明主也。”
高澄笑了一聲,收回目光,與幾人續商細節。軍政處置完畢,日已近午,高澄留幾位重臣共進午膳。午膳擺在東堂側殿。膳是常食:蒸豚、炙羊肉、菹菜、羹湯,外加一碟胡餅。
君臣同席,無甚虛禮。高澄執盞,談笑自若,
“西賊去歲大旱,今年春又鬧蝗,關中的糧倉能撐多久?李弼再能打,兵要吃飯,馬要吃草。朕若是宇文老兒,就該趁糧還沒吃盡,先搶糧倉。搶下來,關中多撐一年。”
高湛笑回,“從慕容紹宗手下搶糧?做他的春秋大夢!”
“噯,皇兄,侯莫陳崇也勇猛果決,能衝能打。宇文泰讓兩人齊出,誰正誰副?”
“朕也好奇,這兩人若起了爭執,襄陽城下會有何好戲。”
“哈哈!”……
放下湯碗,常侍捧上銅盆,高澄浸了手,接過巾櫳慢慢擦著,
“兵者,詭道也,亦在勢也。”把巾櫳擲回盆裡,慢條斯理起身,“諸卿但安心理事,糧草足,兵甲備,將士用命,西線無憂,大齊無憂。”
幾人皆拱手笑稱:“主上在此,萬事可定!”
高湛笑著,偷眼打量這位皇兄,心裡頭轉過許多念頭,最後只是加深了笑意。
高澄往後殿歇息,行至東堂殿口,習慣性回眸一望。
南窗之下,一張小臉埋在臂彎裡,鬢髮垂落,遮去半張。
秋氣已深,官袍單薄,竟就這般睡去。
靴底落在青磚上,極輕,極緩。繞過殿柱,跨過一丈見方的空地,在她案前站定。
解下自己的外袍展開,披裹在她身上,把袍角掖了掖,蓋住她露在外頭的手。
東壁下,正謄寫聖諭的中書舍人潘子晃抬眼,手裡的筆頓住了。
玄色,織金雲紋,五爪龍紋繡在肩背與袖口。
龍袍。那可是龍袍。
給一個內司披上龍袍。
不過,不合制的事他在東堂見了三年,早就見慣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埋下頭。
陳扶悠悠轉醒,指尖先觸到一片錦緞。
指尖撫過那織金的雲紋,撫過那五爪的龍紋。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把袍子從身上取下,走到御座前,疊成方方正正一塊。
抬手,把睡鬆了的髮髻解開,再盡數攏起,束進梁冠裡,束得緊緊的。又緊了緊腰間的黑鞶革,拽了拽官袍的下襬,理平每一道褶皺。
做完這些,她回到南窗下的案前,坐下。
研墨。鋪紙。提筆。
高澄午睡初醒,眉宇慵懶,玄色常服鬆鬆繫著。他推開殿門,抬手揉了揉眉心,驅散殘留睏意,走到御案前坐下,頓住。
陳扶會將要緊奏本放在案前最顯眼處,他記得上午加急奏本已批完,眼前本該清爽才是。
可此刻,案頭正中央,赫然躺著一本。
拿起了那本奏本。
開啟。
《請赴夏州前線奏疏》
內司陳扶昧死上言,瀝誠請旨:
竊聞聖躬親覽軍報,定策伐西,國難當前,邊塵告急,臣不敢安處宮闈,茍全自守。軍府僚屬設外兵參軍,掌外兵事務,兼備參謀諮詢,雖多為男性任職,然前朝亦有女官奉詔參與邊事之例,今西賊壓境,用人之際,當不拘男女,唯才是舉。
臣昧死懇請陛下,察臣赤誠,準臣所請,授臣外兵通譯參軍職,奔赴夏州前線,輔佐大軍共破西賊。
指尖死死攥著奏本,越收越緊,紙邊被捏出了深深褶皺。
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潑了油一般,越燒越旺。夏州!那是高孝珩領兵的戰線!她這哪裡是請赴前線、報效家國,分明是藉著公事的由頭,要去找高孝珩!
幾月前,就在這東堂裡,她對他說——臣就這樣做陛下一輩子的內司。
他以為她認命了。
他以為她終於肯乖乖呆在他身邊了。
這才多久。
才多久!!!
高澄閉了閉眼。
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深。
半晌,他睜開眼。目光往下移。
“臣敢請此任,實有三長可效疆場,敢為陛下陳之:
其一,突厥木杆可汗性頗驕矜,大齊與之通好以來,雖多有饋遺,然其部眾習俗、兵陣戰法、遣使禮儀,非深研者不能洞悉。臣通曉突厥語言,深諳部落體例。可充任通譯,溝通兩軍心意,免兩軍因習俗相悖、言語隔閡而生嫌隙。
其二,夏州古稱統萬城,為河套屏障,其地山川險隘、城防佈局、糧道走向,臣皆已留心察記於心。可憑所學所知,為將領指陳地形利弊,參酌進軍路線,規避西賊埋伏,輔定攻守之策。
其三,臣任職內司,久掌內廷排程,熟稔簿籍、人員役調之事。臣赴前線,可銜接後勤與前線,傳遞軍報、核對軍械、協調兵籍。
臣深知,女子赴邊,史所罕見,然當此社稷危亡、邊烽四起之際,性別之分,不及家國之重;宮闈之限,難阻報國之心。臣願以微薄之軀,效命夏州前線,以報陛下聖恩。”
高澄盯著那奏疏,盯了很久。
不得不承認,此奏疏剴切詳明,辭理俱到,文約意豐,實為範本。
他嘴角動了一下。
是一個極輕的、近乎抽搐的弧度。緊接著,那弧度又深了一分,變成了一聲極低的笑,從喉嚨裡滾出來。
“呵。”
又笑了一聲。
潘子晃抬起頭,悄眼望過去——御案後的帝王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笑,可那臉色又沉得嚇人。
高澄把奏疏按在案上,手掌壓著那頁紙,壓得指節發白。
三十五歲的人了。不是當年那個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年紀了。
拿硃筆。蘸墨。落筆。
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用力,最後八個字,筆鋒幾乎要把紙背戳穿。
擱筆。
捏著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磚上,一步一步,繞過御案,跨過那一丈見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沒有抬頭。
他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陳扶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暗得不見底。像是要把她吸進去、碾碎了、吞下去。鳳眸裡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處。
她在他眼裡,從來都是小小的。
陳扶垂下眼,開啟奏疏。
卿之所請,朕已覽悉。
你久在宮禁,職在內廷,豈可任行伍之職?軍中行陣,又豈容女子廁身其間?前朝、本朝亦無女官赴軍之例。朕若開此例,綱紀紊亂,將士非議,于軍不利,於國無益。
通突厥之語、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參詳北境情勢、譯寫突厥文書,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請駁回。毋復再請。
次日,東堂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晨昏節奏。
陳元康把奏本分作三疊,擱在女兒案上。陳扶一本一本翻過去,朱點、短豎、偶爾加一個圈。
日光從窗欞往內移,靴聲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後落座。內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習慣性地往南窗下一掃——陳扶垂著頭,正往一本文捲上寫字。放下茶盞,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疊,最上頭那本,封皮上標著短豎——是她分出來的‘要緊’。
他翻開。
臣女陳扶,現任內司,謹具辭呈,叩請陛下聖鑑:
臣以微軀,蒙陛下恩寵,擢任內司,掌內廷庶務,迄今數載。陛下知遇之恩,臣銘感五內,然內司一職,上承陛下聖意,下統六局,非心無旁騖、精力充盈者不能勝任。臣自任職以來,夙夜憂勞,積勞成疾,心神漸耗,視聽漸衰,近來處理內廷庶務,常感力不從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誤諸事,負陛下重託……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紙頁在他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下頜線繃得死緊,牙關死死咬著,連太陽xue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發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裡的筆掉了。
他從未見過陛下這個樣子。素日陛下發怒是有聲音的,摔東西、罵人。陛下此刻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那一聲接一聲的撕裂聲,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最後一片紙也碎了。
雪白的紙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場驟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但聽得人脊背發涼。
潘子晃站起來,和另外兩個內侍一起,低頭疾步往外退。臨出門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南窗下的陳內司已經站起身,正往御案那邊走。
門合上。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
高澄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垂著眼看她。
殿內寂靜得能聽見遠方掠過的鳥鳴,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血液在耳邊轟轟地流。
“陳扶。”
他開口。平得像在問今日天氣。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暗得沒有一絲光。
“內司職掌宮禁,乃皇傢俬屬,非外朝命官,無致仕、辭官之制,更無請辭、自免之權。”
一字一字從牙縫擠出,
“你掌內廷機要十餘年,知朕密事、知軍政機密、知宮闈事。一旦卸任,內廷無寧,朝中不安。你想走——是叛朕、亂制、不忠。”
“再提‘請辭’二字,以洩密、謀逆論。”
高澄盯著腳邊之人,等著她發抖、等著她叩首、等著她說“臣知罪了,再也不敢”。
她沒有。
“宮官雖無明確致仕之制,然古有‘知止不殆’之訓。今臣身衰力竭,不堪重負,不敢貪居高位,茍且任職。懇請陛下容臣解去內司之職,辭歸靜養。”
高澄聽完了。
他聽完了每一個字。
然後他動了。
一聲巨響——
御案上的硯臺、硃筆、奏疏、玉鎮紙被一袖橫掃,噼裡啪啦砸落在青磚地上,墨汁飛濺,碎瓷裂帛,筆架飛出去,砸在東壁上,“啪”的一聲,摔成幾截。那堆碎紙屑被掃得滿堂都是,又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翻倒的筆洗上,落在摔裂的硯臺上。
還不夠。
他繞過御案,幾步走到朱漆盤龍殿柱前,猛地一拳砸上去。
“砰——”
悶響在空蕩蕩的東堂裡迴盪。
他收回手,血順著骨節手背往下淌,一滴,兩滴,落在青磚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圓點。柱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朱漆蹭掉了,露出底下蒼白的木色。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肩背起伏著。
然後他轉過身。
一步一步,踩過碎瓷片,走到她跟前,蹲下。
蹲得很低,低到與她平視。
用那隻血淋淋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血瞬間沾上她下頜,溫熱的,溼黏的。
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面板,把血跡抹開,從下頜抹到臉頰,像在畫甚麼,又像在擦甚麼。
“陳稚駒。”
他喚她,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挖出來,
“乖乖呆在朕身邊。”
“別再逼朕。”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