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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96章 第96章

給他名分

段韶身著鎧甲, 一身征塵未洗,走進殿中,躬身跪拜, “臣段韶,叩見陛下!臣奉命協同蕭繹拒西賊,今暫班師覆命, 特來向陛下奏報戰事!”

“孝先受累。”賜坐後, 高澄忙問, “戰事如何?與朕細細說來。”

“回陛下,臣與斛律光將軍分守要地, 與西賊往來拉鋸、互有勝負, 雖未能一舉底定巴蜀,卻已將敵鋒阻於蜀門之外, 邊境暫得穩住。”

他將兵力佈防、糧道轉運一一細細奏對,待戰事始末陳述完畢,鄭重補了一句:

“此次能穩住戰局, 除將士用命、王偉謀劃, 亦多虧晉陽王、益州刺史高孝珩在內撫民籌糧、在外領兵馳援。”

高澄放在御案上的手攥緊。

“二殿下身為二州刺史,既掌地方政務, 安撫百姓、籌措糧草,又要馳援巴蜀戰事, 夙興夜寐, 未有半分懈怠。更難得是,他體恤士卒, 與士卒同勞苦、同食同住, 從不以皇子自居;見軍中士卒貧乏, 便將自身資財盡數分散, 接濟困苦,士卒莫不感念殿下仁德,奮勇爭先。”

高澄沉默著。

四年多來,高孝珩的奏本從未間斷,二州的軍情政務、民生疾苦、兵備糧儲,乃至地方官吏的賢愚,他都一一詳盡奏報,章法嚴謹、情實理透。

往來益州與鄴城的使者、歸朝的官員將領,亦常提及這位益州刺史的政績風評。

時間是最磨人的東西。當初的暴怒,在日復一日的政務操勞與舊臣凋零的寒涼中,漸漸淡去,那份血脈相連的父子之情,終究還是悄悄冒了出來。

他抬眼,看向對案的陳扶。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羽紋絲不動,彷彿段韶口中之人,與她毫無干係。

心底又生出幾分篤定——高孝珩再有才幹,再得軍心,終究是他的臣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反正只要他不點這個頭,陳扶與高孝珩便只能兩兩相望,縱有心意,亦不能如何。

良久,高澄開口,“晉陽王有功,朕已知曉。”叫來中書舍人,“傳朕旨意,召益州刺史高孝珩回京,論功行賞,其益州刺史之職暫由別駕屬官代理。”

言罷,目光再次落回對面之人。

她依舊垂著眼,神色未變,彷彿方才召回的旨意,也與她無關。

漳濱樓今日靜得很。

朱漆欄杆被春雨潤得發亮,半舊青布酒旗耷拉著,門楣上貼著張‘休業’字條。

阿禛從櫃檯後迎出來,“恩人可算來了,俺已候許久了。”笑著引著她往後院走。

推開後院一間廂房的門,胡姬站在門邊,朝陳扶福了福身,挑開簾子,側身讓她進去。

屋裡只有一個人。

坐在窗邊,手裡握著一盞茶,正望著窗外。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

高孝珩。

心口驟然一緊。

一身素色錦袍,衣料上還沾著淡淡的風塵,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下頜線繃得筆直。明明都不到雙十年紀,正是鮮衣怒馬少年時,可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少年人的張揚意氣,倒好似歷經了半生風雨的滄桑。

高孝珩站起身,目光染上一層溫潤柔光,他喉結微動,像小時候那般,小心地,輕輕地喚:

“姐姐。”

“你……可好?”

陳扶溫柔的笑,重重點了 點頭。

她在他對面坐下。胡姬悄沒聲地端上兩碟點心,一壺桑落酒,便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案上的熱茶冒著嫋嫋熱氣,氤氳了彼此的眉眼。

陳扶絮絮說著近幾年之事,語氣輕快,“……我如今不用管那麼多事了,俸祿反倒漲了。也有了不少閒暇。跟趙公學調香,總算能把幾種香料分清楚了。”

高孝珩眼角彎起來。

“歸來呢?”

他回顯陽殿,發現歸來不在,才知是他走後姐姐託李昌儀把歸來接走了。

“你指定不認得它了。”陳扶笑出聲,“我把它養得太胖了,簡直不像波斯犬。本來我還擔心養不活,誰知道它倒乖得很,甚麼都吃……每天我下值,它就蹲在廊下等……”

高孝珩一瞬不瞬地笑看著她,也給她講起巴蜀、漢中,說漢中的山,一層一層的,棧道掛在半山腰,騾馬走過去,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說益州的城,城牆是老輩子修的,磚縫裡長著青苔,城門口賣湯餅的老漢,從早吆喝到晚。說巴蜀有好多山,諸葛武侯屯兵漢中時整修的山河堰,能灌溉四萬六千餘畝田呢。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聊著,茶添了幾回,點心也吃盡了。

他望著那碟空了的點心,忽然說:

“姐姐再等等我。等我在益州再建些功業,就再去和父皇提。”

陳扶沒說話。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孝珩臉上的笑慢慢斂住,浮起不安。

“阿珩。”

她開口,聲音哽咽。

“姐姐感激阿珩。因為你的仁義,我得以有拒絕之立場,不必去走不願意走的那條路。”

陳扶垂下眼,又抬起來。

“可最明智的,就是維持現狀,不是麼?”

屋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高孝珩面上的溫潤一點點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又被一層冰冷的自嘲覆蓋。

仁義?明智?

他若是隻為仁義,他若真的明智,何必不顧一切,何必大逆不道?

哈。

他明白了,他只是個工具,不是目的。

從小就是。

他喉結滾了滾,滾得很慢,然後點了點頭。

“好。”

“只要姐姐好。”

暮春的雨,不大,卻密,斜斜地飄著,落在臉上、身上。

“陳內司!怎麼淋著雨走?”一道聲音自身側傳來,李昌儀快步追上她。

陳扶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往前走。

高澄坐於御案後,手裡捏著只白玉小瓶,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又轉過去。

殿門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溼氣灌進來,高澄抬起頭,手裡的白玉瓶頓住。

陳扶站在門口。

她渾身溼透了。官袍貼在身上,洇成深一塊淺一塊的絳紫。溼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額上、臉側。

她像是沒察覺,徑直走到內司那張專案前,坐下。

水漬順著她的衣袍,滴落在青磚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水痕,格外刺眼。

“來人。”

他揚聲,一個小宦官快步趨前,垂首聽命。

“去拿乾布巾來。”

小宦官應聲去了,不一會捧著一疊雪白的細布進來。高澄接過,擺擺手讓他退下。

他起身,走到陳扶身邊,在她身側坐下。

布巾是乾燥的,軟軟的,帶著一點皂角的清香。他把那布巾覆在她頭上,輕輕擦著。從發頂擦到髮梢,把那些溼漉漉的水一點一點吸乾。一遍又一遍。擦完了頭髮,他又去擦她的領口。把那水吸出來。

她的脖頸涼涼的,在他指尖下微微顫著,不知是冷還是甚麼。

一旁小几上放著茶壺,他倒了一盞,遞到陳扶唇邊,

“喝點。”

陳扶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

“如果稚駒就這樣做陛下一輩子的內司。陛下可否答應稚駒兩件事?”

高澄聽懂了。

她是要認命了。

一輩子做他的內司,一輩子在他身邊,不嫁人的命。

雖然他可以用權力讓兩個人結不成,但她若自己不肯放手,他就要永遠防著,防著哪一天二人又折騰出甚麼來。中秋宴那樣的日子,一次就夠了。

他輕輕揉了揉陳扶的頭髮,唇角微微往上翹,露出一點年輕時候才有的、恣意的嗤笑。

“說來聽聽。”

陳扶看著他,一字一字說:

“一,給晉陽王殿下公允的機會,讓他能施展抱負,不負一身才幹。”

“二,陛下此生,都不碰丹藥、寒食散。”

高孝珩因治州有功,被擢升為吏部尚書。

邸報傳到各州府時是四月初,不到四月底,朝中已有人私下議論——晉陽王殿下回來後像是換了個人。

不言不笑,整個人靜得近乎老僧入定,周身縈繞著一股‘心已死寂,唯餘軀殼’的悲情。可官員遷轉排程,倒是做得一絲不茍。大齊正值新老交替,老臣或離世、或致仕,朝堂亟需新鮮血液,這副重擔,全壓在了這位新任吏部尚書身上。而他從太學提拔的人才,皆是品學兼優、真才實學之輩,既無裙帶攀附,也無遺漏賢能。

這日午後,春雨稍歇,高澄駕臨吏部。

公廨裡光線暗,窗紙舊了,透進來的日光昏昏的。案上堆著卷宗,一摞一摞。高孝珩站在案後,正垂眼翻一份考功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他,躬身行禮,“兒臣參見陛下。”

四下無人。偶爾傳來廊下小吏走過的腳步聲,橐橐的,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你提的那些人,朕看了。不錯。”

“兒臣分內之事。”

“你任職以來,諸事妥當,有功。”高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帶著幾分帝王的隨意,不含半分溫情,“說吧,想要甚麼賞賜?田宅、金帛、奴婢,皆可。”

“兒臣此生,已為罪愆所困,形同朽木,再無他求。唯一殘念,便是為父皇分憂,為大齊盡忠,賞賜之事,兒臣不敢要,也無需要。”

又是這副模樣。

活幹得漂漂亮亮,話卻一句不肯多說。半死不活、彷彿全世界都負了他的模樣。

高澄猛地攥緊指尖,語氣陡然冷厲,

“朕問你。若朕與陳扶你只能擇一,你會選她,對不對?”

“父皇多慮了。陳內司忠心耿耿,不會站在父皇的對面,更不會讓兒臣陷入二選一之境地。”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高澄,一字一句,清晰傳入高澄耳中,

“正因她是這樣的人,兒臣才會痴心於她。”

“高孝珩!”高澄重重拍在案上,“你放肆!!”

原以為他會收斂,會避諱。沒想到這小子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他面前覬覦陳扶!

“既然這麼有心思胡思亂想,好。”

“高孝珩。朕命你,經略河東薛氏,務必說服薛氏倒戈,歸附大齊。元靜儀已用美人之計與重金買通韋孝寬的副將,待你說服薛氏倒戈之日,便是刺殺之時。斬將要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高孝珩眼睫微動,垂首道:“兒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三日內啟程,不必再來辭行。”

韋孝寬的死訊是八月中旬傳到鄴城的。

元靜儀是八月底歸的鄴。

幾日後,她來過李府,帶著幾個大箱子,有的是從河東帶回來的土儀,有的是陛下給的賞賜。陳扶沒在家,淨瓶在一旁伺候茶水,聽著元靜儀說那邊的事——那副將怎麼被她迷住的,韋孝寬怎麼死的,怎麼脫的身,晉陽王殿下怎麼接應的。

“殿下接應完了,人呢?”

元靜儀倒是因功要受封郡君了,可卻沒見晉陽王殿下回來啊。

“好像是又派去營州了吧。說是‘經略庫莫奚、契丹、高句麗,令其稱臣納貢’。”

“啥!營州?!”

牛車回來時天已擦黑。

淨瓶提著燈籠迎上去。陳扶掀車簾下來,臉在燈影裡一晃,淨瓶手裡的燈籠差點沒拿穩。

小圓臉陰得可怕。

淨瓶跟在她身側,亦步亦趨往府裡走。

走了幾步,實在憋不住,低聲嘟囔起來:

“營州那地方冰天雪地,荒無人煙的,比巴蜀還要苦上十倍百倍。殿下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又被派去那苦寒之地。陛下怎麼就這般狠心啊?明明立了大功,不說封賞,連回鄴城歇口氣都不行,這哪裡是經略,分明是故意刁難……”

話音沒落,陳扶轉過了身。

燈影裡那張臉還是陰的,可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燒,亮得嚇人。

“不能對不住他受的苦。”

“我一定要給他這個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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