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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95章 第95章

三載五載

臘月二十這日午後, 太極殿內站滿了人——三省重臣、中侍中省大監、女侍中李昌儀,按著品級依次排開,從御案前一直站到殿門邊。滿堂烏壓壓的人頭, 卻靜得很,只聞衣料窸窣的細響,和偶爾一聲壓得極低的咳嗽。

皇帝斜倚御座, 手肘支在扶手上, 指尖輕輕叩著。他唇角微噙笑意, 目光落處虛虛蕩蕩,似在回味一樁極有意思的事, 又似在暗自感嘆, 那點笑意壓在眼底,目光往殿中一掃, 便要漫上來,自顧自地回味。

眾人垂首站著,餘光卻都往御座上瞟。看這樣子, 不是要訓示吧, 那是要作何。

正揣度間,一人從御座側邊站起, 走到眾人面前。

陳扶。

今早重回崗位的內司。

她穿一身絳紫官袍,窄袖束腰, 脊背筆挺, 目光平視。手裡捧著一疊冊子,一本一本, 依次發給堂中諸人。每一本都遞到那人手邊, 目光不抬, 動作不停。發完了, 她緩步走到眾人面前,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滿堂。

那姿態讓堂中諸人齊齊一怔。

分明只是個十七歲的女子,那氣派,竟比滿堂鬚眉都要足。

“諸位臣工。”

開口穩穩當當,滿殿都聽得清。

“在下暫離當值期間,諸事即現阻滯,實乃我大齊中樞運轉體系存在疏漏。本次議事,補流程銜接、明權責劃分、整改中樞之弊。在下將逐一詳解,諸位臣工審議斧正。”

眾人面面相覷。

話聽著像是請眾人斧正,可那語氣、那姿態,分明是已經把事定下了。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有人低頭看手裡的冊子,翻了兩頁,抬頭看看同僚,又低下頭。

“中侍中省內司既掌陛下起居、文書流轉,又兼管中樞協調、指令傳達,甚至代行部分九卿、祠部職權,導致內司缺位時,各部門無所適從。首要之舉,便是拆解內司權力,分歸中書省、九卿、祠部、女官系統等,明確權責邊界。”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起了竊竊聲響。

新到任的中書舍人正低頭看冊子,忽覺那目光落在身上,抬頭一看,正對上陳扶幽沉的目光。

“即日起,陛下發布的各類詔令,由中書舍人擬定,完成後提交中書令稽核,再呈陛下御批。中書省需設立‘政令起草臺賬’,明確起草時限、責任人,確保政令起草高效、規範,杜絕推諉扯皮。所有公文、奏摺歸檔,由中書省下設的檔案房負責,建立分類歸檔體系,定期盤點,確保檔案可查、可追溯。”

中書舍人垂首,低低應了一聲“是”。

目光移開,落在中書令陳元康身上。

那是她生父。可她看他的目光,與看中書舍人時別無二致,一絲多餘的溫度也無。

“九卿及各直屬機構遇部門間權責交叉、意見分歧時,由中書令牽頭召集相關部門議事,明確解決方案、責任部門與完成時限,居中傳達。設立‘協調專員’,由中書侍郎兼任,日常對接九卿各部門,跟蹤協調事項進展。”

陳元康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終究甚麼也沒說,只拱手一揖。

目光繼續移,落在女侍中李昌儀身上。

這一回,那目光裡多了些東西——柔和的,信任的,像是看著並肩作戰的舊友。

“女官下設司記、司言、司簿、司闈四司,分別負責陛下起居、禮儀、財物、門禁等事務,明確各崗位職責,確保陛下日常起居、宮廷運轉有序,與中樞政務徹底分離,不再由中侍中省內司介入。”

李昌儀與她目光相接,頷首應諾。

陳扶對御史中丞抬了抬下巴。

“即日起,御史臺重點監督各省推諉扯皮、失職瀆職等行為,尤其是針對公文傳遞、政令執行、協調配合,開展專項督查;一旦發現問題,立即彈劾相關責任人,嚴肅查處,絕不姑息,杜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御史中丞忙應“是”。

“考核優秀者,由吏部予以晉升、賞賜;考核不合格者,予以警告、降職,情節嚴重者,予以罷官;對因個人失職導致流程停滯、政令延誤的,嚴肅追責,確保各部門人員履職盡責,主動擔當。”

錄尚書事趙彥深撚須微笑,點了點頭。

“上述工作,非要諸位一蹴而就,”陳扶提高聲音,在眾人周圍緩步踱著。從尚書踱到御史,腳步不疾不徐,“需分階段、有步驟推進,避免整改倉促導致中樞運轉混亂。第一階段明確權責,梳理流程。第二階段完善機制,強化督查。第三階段全面推行,鞏固成效。”

她走回御案前,站定。

“還望諸位臣工同心協力,嚴格落實,共築國本,不負陛下重託!”

退出太極殿,眾人沿著廊下往外走。走了十幾步,便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拆權的法子,指定是陛下的主意。”

又有人道:“我看未必全是陛下。內司方才那番話,更像她自己想透的。”

“可拆的是她自己的權啊。她圖甚麼?”

“可不是麼。”

走在最前頭錄尚書事趙彥深笑了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幾人。

“會不會是你們以己度人,小看了陳內司?”

高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堂中人身上,看著她走回他身側,坐下。

他家稚駒。被他關了三個月,回來當值的第一件事,不是恃功自矜,竟是以大齊長治久安為念,躬身獻策,把內司的權力拆解出去,分給中書省,分給九卿,分給女官。

一股熱流漫過胸臆,暖暖的,又酸酸的,像是一碗熱湯灌下去,燙得人眼眶發熱。

可同時,另一股念頭也浮上來。

她會怎麼看他?

這三個月,她不在,太極殿亂成一鍋粥。臘八那日,他連碗粥都分不明白,發了一通火,扣了大臣俸祿。她看見這一地雞毛,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君主無能?

他喉間微澀,聲音放得極輕,不似帝王,倒像近情之人:

“你……如何想朕。”

陳扶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臣之所感,唯有‘感恩’二字。”

高澄怔了怔。

“陛下可曾想過,為何臣暫離之時,中樞會滯澀?”

高澄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自是因稚駒厲害。”

陳扶搖了搖頭。

“非也。不是臣厲害,更非百官無用。”

“實因陛下太過偏信於臣,甚至是,獨信於臣。”

高澄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因陛下唯獨信臣一人,凡事不勞他人,唯願交付臣手。以至於大齊開國後,文書、排程、協調、決斷,諸多事體,漸聚於臣一身。時日一久,百官習慣稟臣而行,諸司習慣待臣而斷,許可權職司便在潛移默化之間,盡歸於內司。若陛下一開始便不信臣、不重臣,以陛下之明斷果決、雄才遠略,早已分任賢能、眾星拱辰,建成一套無虞之制。”

她說的這個角度,他倒未深思。

這三個月他只顧著煩躁、發火、罵人,只顧著覺得沒了她甚麼都不順。

“臣再試問,皇帝之職司,究竟何在?”

“案頭文書之流轉?細務瑣事之分寸?一朝一夕之粥飯條理?”

她搖頭,“絕不是。真正人君之職,一曰定天下大勢,掌國策方向;二曰決外交戰和,握戰略之機;三曰建國家制度,立長久之基;四曰任免棟樑,用對關鍵之人。”

“此四者,才是帝王之事。”

“陛下且自問,天下大勢,陛下經略兩淮、虎視三吳、巴蜀,定得不清、不準乎?

戰略機宜,陛下用慕容紹宗,以定亂局;擇機而動,以安社稷。奪荊襄、佔漢中、益州;便是臣諫言,也要陛下決斷,陛下斷得不果、不銳、不及時乎?

胡漢矛盾,陛下重用漢臣、整肅法度,寬猛相濟,彌合不力乎?

制度之建,陛下定律令、收僑州、肅官常、立綱紀,不長久乎?”

“至於文書出入、日程次第、庶務繁苛、部院銜接,這本該是中書省、九卿、祠部、有司庶僚之職,實非陛下至尊之身,該親力親為之事。”

高澄望著陳扶,喉結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竟把事情看得這般透徹,能這般認可他的雄才,這般懂他的託付。

而他,險些將這股肱之臣,逼成反目之人。

“陛下獨以國士待臣,臣反要覺陛下有失?天下豈有此理?”

高澄視線落在她臉上,那上面,只有臣對君的鄭重。

巨大感動裡,一絲未熄的火星猛地竄了上來,燒得他心口發緊。

她這般盡心,究竟是為了他,還是僅僅為了讓他成全她?

他指尖在案下攥了攥,抬手,從御案最深處,抽出一卷明黃綾羅詔書。

陳扶接過,展開卷面。

晉陽王高孝珩,拜漢中、益州二州刺史,三日後啟程赴任。

殿內的炭煙又濃了些,嗆得她鼻尖發癢。她緩緩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獸炭的煙火氣,入喉灼熱,蓋下了心底翻湧的澀意。再睜開眼時,她臉上已無半分波瀾,只抬眸看向高澄,“陛下此舉之意,可是臣理解的意思?”

高澄迎上她的目光,他睫羽微顫,眼底那層薄紅又深了幾分。

每一個字都帶著艱澀:“稚駒,朕只能做到這樣。”

他可以再強迫她委身,不再逼她褪去朝服、換上妃嬪的釵環,不再逼她與他親密。

可他絕不會放手,絕不會把她給任何人。

他要將她永遠禁錮在自己身邊,哪怕她心裡沒有他,哪怕她一輩子都只把他當君主,他也認了。

陳扶沒說話。

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本詔書。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空空的,像一潭結了冰的水。

那空,不是甚麼都沒有,是所有的東西都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

“沉心定性,寸寸扭轉。無論三載五載,十年八載,風雨同舟,絕不言棄。”

一根繩索從心底浮上來,在空蕩蕩的胸腔裡晃了晃。

眼底最後一絲私緒也徹底斂去,她抬眸看向高澄,語氣恭敬,“晉陽王早於襄陽之時,便曾向陛下獻歸附之地治理之策,字字懇切,句句可行。今陛下委以益州重任,實乃英明之舉,既合晉陽王之才,亦利我大齊疆土安穩。”

一語畢,她不再看高澄,將那捲詔書輕輕捲起,理平邊角,歸入要發往中書省的文卷之中。隨即,她拿起墨錠開始研磨。

高澄坐在御座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側影。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死了,悶得發疼。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閉著眼緩了許久,那股悶窒感才稍稍褪去。

“中書監的人選,”他開口,聲音發澀,“稚駒以為何人可繼?”

“封子繪或陳元康,二人皆有經驗才幹,或可擔此任。”

和他判斷一致。高澄垂眸,指尖輕輕叩著御案。

這三個月裡,陳元康作為陳扶生父,卻能私下屢屢找高孝珩,苦口婆心勸他放棄,那份焦灼,甚至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急切。既這般忠君,文書系統交予他,應當無礙。

他輕聲開口,“便用陳元康。”

熙和三年,侯景屢被陳霸先、王僧辯擊潰,王僧辯將侯景的雙手截下交給高澄,頭顱送至江陵,屍體在建康街頭暴露。當地百姓將其屍體分食殆盡,其妻溧陽公主也吃他的肉,屍骨燒成灰後有人將其骨灰摻酒喝下。

同月,蕭繹在江陵正式稱帝。梁帝蕭繹下令將侯景的腦袋懸掛在江陵鬧市上示眾,又把頭顱塗漆,交付武庫收藏。

王偉、王貴逃去淮南被慕容紹宗接到,送回鄴城,被高澄禮遇,委以重任。侯景有五個兒子留在北方,大兒子被高澄剝皮後用鍋煮死,其餘被閹割後煮死。

陳霸先在建康摧毀侯景勢力,後奉命鎮守在京口,王僧辯鎮守在建康。

巴蜀的蕭紀不甘心只做個刺史,加之手下官員和兒子蕭圓照極力鼓動,蕭紀就在成都稱帝,年號“天正”。

與此同時。突厥首領土門聯合高車,發兵擊柔然,阿那瓌兵敗自殺。柔然王室庵羅辰等逃至大齊,而留在漠北的亦分成東西兩部分:東部餘眾立鐵伐為主;西部餘眾則擁立鄧叔子為主。東部柔然復為突厥擊敗投奔大齊,被安置於馬邑川一帶。

開春時,趙彥深府上遞來口信,請陳扶過府一敘。

趙仲將迎她進去,引到書房。書案上鋪著一軸畫,是他託人從益州帶回來的。展開來看,畫的是漢中的山、益州的城、棧道上馱貨的騾馬、江邊拉縴的船伕。山是青綠的,城是赭黃的,人是小小的,在山水之間忙忙碌碌。

畫的角落蓋著一方小印——“珩”。

陳扶看了很久。

熙和四年,柔然庵羅辰等叛齊返回漠北。

那日天還沒亮,馬邑川一帶的柔然營帳空了。人走了,牛羊趕走了,帳篷拆了,只剩一地灰燼和殘破的陶罐。斥候來報,庵羅辰率部北返,已過了長城。

高澄在御案前坐著,聽完軍報,看了陳扶一眼。

“高洋。”他說。

陳扶點頭。

高洋擅長打仗,北擊庫莫奚、逐契丹、破柔然、平山胡,那是他原該有的功業。北境的戰事不如西線南線重要,夠他忙,夠他消耗精力,卻積累不出超過段韶、慕容紹宗的威望。

很快。太原王赴任東北道大行臺,都督定、瀛、幽、南、北營、安、平、東燕八州諸軍事,鎮守北境。有人說這是重用,有人說這是外放。兒子高殷留在鄴城,由皇帝高澄親自教養。

長廣王高湛接替高洋,做了大司馬。

經大齊幾次追擊,柔然東部基本瓦解。庵羅辰下落不明。

七月,蕭紀統領大軍東下,準備攻滅在江陵的兄長蕭繹,蕭繹請求大齊出兵援助,高澄命斛律光為總將、王偉為參軍進巴蜀,聯合蕭繹進軍巴蜀。

那年冬天冷得早。

高季式的喪報送來時,窗外正飄著雪。

他死時才三十八歲,高澄長嘆一聲,追贈侍中、使持節、都督滄冀二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諡恭穆。

十二月,司馬子如薨,時年六十四。追贈使持節、都督懷冀定瀛滄五州諸軍事、太師、太尉、懷州刺史,諡文明。

八月二十七,高隆之去世,時年六十一。追贈太保、太尉、大將軍、都督冀定瀛滄幽五州諸軍事、冀州刺史,陽夏王。

熙和五年立春。

太極殿偏殿的暖閣裡,獸炭燃得低沉,煙氣細弱如絲,纏在梁間。

年屆三十五的皇帝坐於御案後,已不復少年之態,顴骨高了,眼窩深了,唇邊笑意早沒了蹤影。

殿中立著一位頭戴玉冠鬚髮皆白的道士,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此人名喚王道真,慣於遊走權貴之間,聽聞大齊皇帝崇佛卻亦容道,便輾轉來至鄴城,求見高澄,欲以道術求個出身。若得帝王賞識,便可授‘道師’‘威儀’之職,雖無實權,卻能得帝王禮遇,可常入宮中,為帝王祈福煉丹,偶參方術之事。

“陛下,貧道在泰山修煉二十載,遊歷四方,得遇仙緣,習得煉丹之術,煉就幾枚‘延年益壽丹’,今日特來獻給陛下,願陛下聖體康泰,永固江山。”他開啟木匣,露出一隻白玉小瓶,瓶口封著硃砂,“此丹以硃砂為君,雄黃為臣,採嵩山松脂、崑崙茯苓、長白山芝草,耗時三載方才煉成。”

高澄沒動,只看著他。

“此丹功效非凡,常服之,可消疲憊,安神定志,久坐不累。”

高澄唇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一個內侍捧著一封文書急步進來,跪在案前,雙手呈上。

高澄接過展開,目光落下,剛掃過開頭“潘樂卒”三個字,便猛地頓住了。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微微發顫,將那張寫著喪報的信紙輕輕放下,擱在御案一角,與堆積的文卷錯開。

他想起潘樂最後一次進宮時的樣子。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冷,幹,潘樂穿著厚厚的錦袍,在殿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了些邊關的事,走的時候腰板還挺直的,誰能想到……

這幾年,老臣們一個一個地走,像秋天的葉子,風一吹,就落一片,再吹,又落一片。當年跟著神武帝起兵的那些人,還剩幾個?

“陛下,貧道這仙丹,除消解疲乏,更有駐顏復壯之效。昔年貧道曾以半枚丹藥,贈一位郡守,其年過半百,服後竟能健步如飛,鬢角霜白亦減。”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過來,落在對面內司專案後,那張年輕的小圓臉上。

“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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