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也謝謝你
天還未亮透, 含光殿的暖閣裡尚浸著未散的餘溫。
榻內軟絨被子裡,高澄從身後環著懷裡的人,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呼吸輕落在她髮間。
這三個月,無論多晚,他都會回含光殿, 抱著她入睡。
卻並沒有覺得多舒坦。
此刻看著懷中人安安靜靜的後腦勺, 他心裡又開始堵得慌。
他抬手將人翻過來, 讓她面對著自己。
陳扶睜著眼,目光沒有焦點, 徑直穿過他的眉眼, 不知道落在榻外哪一處虛空裡。
更堵了。
他喉結輕滾,輕聲問:“你喜他甚麼?”
陳扶眼瞼都未動一下, 像沒聽見。
高澄不再追問,將人重新攬進懷裡,緊緊箍著。
他埋在她頸窩, 長長地、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你知不知道,那天朕是怎麼過來的?”
沒有任何回應, 連呼吸都不曾亂半分。
“朕恨不得沒生過他,”
“不, 恨不得殺了他。”
話剛落, 懷裡的人忽然動了。
懷中人掙了掙,猛地翻過身, 將自己裹進被褥裡, 留給他一個後背。
高澄渾身僵住,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
每次, 每次只要一提到那小子,她就會有反應!
晨鼓餘音還飄在宮牆上,陳淑儀已起身梳好了頭。
簡單的隨雲髻,簪一支素簪,隨口哼起一支輕快的小曲,卻掩不住眼底落寞。
自中秋宴後,陛下因陳扶之事遷怒於她,便再沒踏過她這宮殿一步。宮人也瞧著風向行事,往日的恭敬殷勤淡了許多,連送過來的茶點,都不如從前精緻。
殿外腳步輕響,內侍低報:“陛下駕到——”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慌忙起身,忘了行禮,聲音都帶著未平的錯愕:“陛下……?”
高澄沒有看她,只疲憊地揮揮手,徑直在榻邊坐下。
陳淑儀冷靜下來,陛下這般模樣踏足,絕不是念及往日情分,更不是思念她,唯有一種可能:在陳扶那裡碰了壁,憋悶到極致,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飲鴆止渴,也想尋一絲慰藉。
她沒問他為何不去上朝,也不問他為何忽然前來,只端過桌上溫著的茶,輕放在他手邊,陪著坐下。
“她一點也不愛朕。”
“臣妾還是那個想法。陳內司她,絕對是在乎陛下、念著陛下的。臣妾不認為,一個人僅憑對名利的追逐,能做到陳內司那份上。”
他想起了楊愔、崔季舒,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追名逐利、趨炎附勢的蠹蟲,他們所求的,不過是高官厚祿、榮華富貴。是,陳扶不一樣,她所求的,不止這些。
他扯了扯唇角,苦澀道:“你說得對,可也不是因為愛朕。她愛的,是大齊。”
“大齊便是陛下啊。她愛大齊,不就是愛陛下嘛?只是這份愛,不是男女之間的情愛罷了。”
不是男女之間的情愛。
“是因朕老了麼?”
“陛下說笑了,陛下正當雄風,怎會老了?陛下這般問,難道是……陳內司曾對陛下有過那方面的……抗拒?”
這三個月,他每晚抱著她睡覺,親近、親吻,她雖不回應,卻也未有身體上的厭惡。
或許真的不是因為偏愛年輕的□□。
一念及此,他莫名鬆了口氣。唯有年齡,是他無論如何,都不 可能勝過那小子的。
可他依舊困惑。
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年齡,到底差了那毛頭小子甚麼?
“那為何?”
若是陳淑儀能解開他這個困惑,往日她欺君的過錯,他便既往不咎,一筆勾銷。
陳淑儀望著他茫然又執拗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緩道:“自幼相伴的情誼,往往難敵猝然相識的心動。朝夕相處,熟稔得如同自身,心便不會再為之一動;唯有那份新鮮,才會撩撥人心。這便是為何話本子裡的表兄,大多難娶到心上之人。”
高澄眸色微動,細細琢磨著她的話。
別說,竟真的有幾分道理。
他與陳扶相識十一年,從她還是個小丫頭,到如今長成大姑娘,兩人熟得一個人似得。
或許,正是這份熟稔,磨掉了心動的可能。
陳淑儀見他若有所思,又補了一句,“人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便越想要。其實真得到了,也就不過如此。”
但願他能明白,他是因得不到陳扶,才把‘得到她’這件事,變成了一份執念。
“也就是說,讓她試一試孝珩?若是她試過之後,發現跟了那小子也不過如此。彼時,她自會回頭?”
“?”
“不可。萬一試過之後,反倒更愛那小子了,怎麼辦?”
“……”
自顧自琢磨了半響,高澄又抬眸看向陳淑儀,
“當年你說的那句‘大王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必有張開之日’,是真的麼?”
陳淑儀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是真的。若肯用心。”
御輦緩緩行在宮道間。
高澄望著沉沉天色,低低喃道:“怎麼才算用心?朕都不曾逼她,這般忍讓,還不夠用心嗎?”
崔季舒抬眼悄悄覷了帝王一眼,試探著輕問:“陛下所言不曾逼她……是臣理解的那個意思?”
高澄瞥他一眼,“恩”了一聲。
崔季舒愣住。
原以為這三個月朝夕相處、同榻而眠,早已是木已成舟,生米做熟飯,卻原來還沒……
這還是高澄嗎?
轉念一想,他又暗自點頭。陳扶那模樣,也確實勾不起慾念。
“若是如此,便怪不得一直這般僵著了。”
“?”
崔季舒放低聲音,“陛下明鑑。女子大抵如此,若不曾徹底交付身心,便永遠清醒自持,心門難開。陛下是何等人物,征戰天下、執掌朝綱,是英雄,是君王。往日裡,便是心有他人的女子,一旦歸了陛下,又有幾個不是真心折服?這道理……陛下原該比臣更明白。”
高澄沉默片刻,吐出三字:“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細想了想,崔季舒大概懂了。
旁的女子,恨也好,怨也罷,陛下不在意,只管隨心所欲。對陳扶留分寸,是盼著日後能和好,怕真逼到那一步,會叫她徹底恨了自己,再無和好餘地。
“是不一樣。陛下與陳昭儀有十年情分在,確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澄輕輕頷首,像是對崔季舒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嗯。我們會有更好的那一天。”
當晚,高澄回含光殿時,暖閣內燈火尚明。
陳扶正坐在案前寫字,指尖握著一支狼毫,一筆一劃,抄著《史記》,字跡與她的神色一般,冷淡無波。
他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輕聲喚她:“稚駒。”
她頭也未抬,筆尖依舊在紙上移動,彷彿他只是一縷氣。
他又說朝中瑣事,說明日早朝的議程,說斛律光在邊境的捷報,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她始終一言不發寫字,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直到他狀似無意,提起一句,“朕罷了大司農的官。”
話音剛落,陳扶握筆的手,猛地一頓。
狼毫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墨漬。
高澄的耐心早被一點點磨盡,心口的憋悶與不甘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緊他的心臟。白日裡崔季舒那句‘若不曾徹底交付身心,便永遠清醒自持,心門難開’,魔音般冒了出來。
或許,先得到她的人,真的更容易得到她的心。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陳扶被他臉色驚到,下意識掙扎,狼毫“啪嗒”一聲掉在案上。
“放開我。”她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帶著顫抖。
他沒有放,俯身將她死死按在案前。
陳扶拼命掙扎,混亂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硯被撞得翻落在地,“哐當”一聲,碎成了幾片,墨汁濺得滿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聽到石硯破碎的聲響,陳扶的掙扎猛地一頓,眼底瞬間泛起紅霧,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淚水,自己的眼眶,也一點點紅了,
“別怕……稚駒,別怕……”他聲音哽咽,反覆呢喃,語無倫次,“過去就好了,過去就好了……稚駒不怕,有朕在,過去就好了……”
陳扶漸漸停止了掙扎,只是怔怔地望著屋頂藻井,任淚水無聲滑落。
過了許久,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悔恨,清晰地落在高澄耳中:
“鳳皇鳳皇止阿房,何不高飛還故鄉?”
高澄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慕容衝,字鳳凰,前燕皇子,被苻堅納入宮中,後起兵復仇。
她在以慕容衝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後悔——後悔遇見他。他非要如此,只會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徹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衝。
這樣下去,連那個‘不會後悔’的陳內司,都會後悔。
高澄緩緩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痛苦地閉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來。
他們不會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會有了。
-
高澄捏著那方訃告,神色沉得像壓著漫天烏雲,劉桃枝緊隨其後,默默陪著他往東柏堂走。
如今的東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見之用,往來皆是各國使臣與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舊保持著舊時模樣,被封存著。
推開門,一股陳舊卻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視線所及,最顯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邊緣略顯猙獰的刀痕赫然在目,並未被後續的油飾掩蓋,就那樣赤裸裸地留在那裡,刻著當年共歷生死的記憶。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動。
許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對劉桃枝道,“把阿禛叫來。”
高禛匆匆趕來。
“去,做幾樣當年我們在這兒,常吃的菜。”
阿禛應聲退下,不多時,便端著一道道飯菜,陸續擺上堂中那張舊案。
酸豚酸香撲鼻;薤白雞子瑩潤鮮香;奧肉肥而不膩;煎魚金黃焦脆;還有幾碟胡餅,層層酥脆。案几正中,擺著兩隻熱氣騰騰的砂鍋,一鍋是濃稠綿密的糊糊;另一鍋咕嘟冒泡,燉著羊肉、菜蔬,還有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動,只是望著桌上的飯菜,神色恍惚。
阿禛終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陛下,俺實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從前多好啊,好得比親人還要親。恩人的心,從來都是向著陛下的,為了陛下,她連命都能豁出去。當年那道刀痕,還是恩人替陛下擋的……怎麼就變成現下這樣了?怎麼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樣呢?”
“要是有個丫頭,待俺這般真心實意、肯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願嫁俺,俺也得記人一輩子的好,萬萬捨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神色看不出波瀾,彷彿阿禛方才的話,並未入耳。
氤氳的熱氣,順著鼻尖往上飄,漸漸漫過他的眉眼,一雙凌厲冷峭的鳳目,被燻得通紅通紅。
暖融融的日光照著東柏堂暖閣。
陳扶午睡醒來,整好鬢髮,揉著惺忪的睡眼,輕手輕腳路過外間。
外間案前,李丞正俯身坐著,指尖捏著一支細筆,一字一句轉譯著手中軍令,墨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漫在空氣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著點點頭。陳扶也對‘隊友’彎起唇角。
要進內堂時,身後忽然傳來李丞的聲音,“女史。”
陳扶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輕輕“恩?”了一聲。
李丞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目光誠懇地望著她,
“丞謝謝女史,改變了丞之命運。”
心頭猛地一暖。
她曾試過干涉高敖曹將軍的死,也試過阻止彭樂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願。她不止一次懷疑,歷史是不是會自己修正,是不是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撼動,是不是她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
是李丞。
這個在原歷史上籍籍無名、卻因為她的舉薦,得以進入中樞的可靠隊友。
令讓她第一次堅信:她真的可以改變些甚麼。
她笑,“也謝謝你。”
不對,中樞?他現在不還是秘書丞——
陳扶猛地睜開眼。
心底還殘留著夢境裡的暖意,可下一秒,便被拉回現實。
高澄就坐在她的榻邊,定定看著她。
見她醒來,高澄握住她手腕將人從被窩輕輕拉起,一張狀紙遞到她面前。
陳扶茫然接過。
“李丞……舊傷復發,去了。”
大腦一片空白,一片混沌,彷彿高澄說的,是一個與她毫無干係的陌生人。
不知過了多久,“哇”的一聲,她放聲大哭起來。
高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陳扶。
她蜷縮著身子,肩膀劇烈顫抖,撕心裂肺的、毫無顧忌的哭,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這般脆弱、這般無助。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手摩挲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無聲安撫著。
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高澄抬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指尖溫柔地摩挲著她眼角。輕輕笑了笑,嘆道:
“回去當值吧,小內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