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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93章 第93章

朕捨不得

齊熙和二年臘八

一上午, 太極殿東堂裡就沒靜過。

辰時初,祭神禮尚未開始,中侍中省大監便進來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舊禮用鎏金狻猊還是換雙龍戲珠?二回奏:贊禮官的班位, 奉禮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協律郎前頭?三回奏:福粥熬到甚麼火候,粳米與紅棗該用多少?

高澄手裡的筆擱下了,又提起, 提起又擱下。

臘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賜粥、受朝、賞臣工, 一應儀軌早成定例。這點破事, 去年頭天夜裡便勘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大監, 笑了一下。

“這事也要問朕?”

大監膝頭一軟, 跪下去,額頭抵著地磚, “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寬慰他, “你辦不成, 朕不怪你笨。”

大監後背一鬆,“謝陛下體恤。”

“只會怪你佔著位置。”

“。”

祭禮畢, 已是辰正。高澄回到東堂,中書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來, 一摞整整齊齊, 用青布袱子裹著。

高澄心口煩起來。

三個月來,日日如此。沒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議的、只須過目存檔的分疊。奏本文書皆混在一處, 像一鍋沒攪開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過目存檔, 他卻得從頭讀到尾才知道不必批覆;有些事十萬火急, 卻埋在尋常奏報底下, 翻到最後才看見。倒也不是沒想過辦法。讓中書省先過一遍,分好輕重再送來即可。

可那樣一來,中書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內容,日積月累,軍國機要,盡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長氣,煩躁地擺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隨手抽一份,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是淮南道報來的鹽運摺子,密密麻麻的數字,鹽引多少,折色幾何,漕船損耗,一路上的厘卡,乾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個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歲末錢賬。又是從頭到尾看了兩邊,才理清楚哪幾縣欠徵,哪幾項該催,哪幾筆可緩。

摺子往案上一撂,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殿內人越來越多。

簾子掀開又落下,人進進出出,這個奏一句,那個問一聲,嗡嗡的,像是養了一屋子的蜂!

中書舍人來承旨,關於臘八賜粥。

皇帝口諭:“除了後宮朝官,給城外京畿大營、宿衛禁軍也加一份。”

兩個時辰後,京畿大都督高渙的左衛都督來了,請示賜粥細節。

高澄放下筆,眯眼瞧著那人,

“朕不是傳過口諭了?”

都督忙跪下詳稟道:

“回陛下,中書舍人辰時三刻到大營,當場宣讀旨意。原話是‘陛下口諭:臘八節,給城外禁軍也加一份。’說完便站著等謝恩。底下將領當時就……就面面相覷。‘也加一份’,加甚麼?是粥,是肉,還是錢?城外那麼多營,哪幾營算‘城外禁軍’?是今日發,還是明日發?和城內一樣標準,還是減半?都沒說呀。”

高澄眉頭擰起來。

都督的頭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著等,又不能不謝恩,只能含糊磕了頭。等人一走,底下便亂了。這個猜是加肉,那個猜是加錢。南營的跑去問北營,北營的差人來問中營,中營的參將又派人回城裡打聽。最後有人不敢領,有人少領了鬧,有人多要了還不認,實在沒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將回宮請示。”

“去年朕也是同樣旨意。今年如何辦成這般!”

堂側站著的女侍中李昌儀本在候著回話,聞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內司去宣的旨意。”她頓了頓,似在回想,“內司到了禁軍大營。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萬歲,道了句‘聖躬安’,開口是這樣傳的‘陛下念及城外宿衛將士寒天戍守,辛勞於外。今日臘八,除御粥一碗與城內同享節禮;特命加賜:牛羊肉各一斤、錢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營戍卒起,即刻發放,不許剋扣,不許遲滯。’”

“底下將領聽完,當即照辦,一絲不亂。兵士們捧著肉、拿著錢,一碗熱粥下肚,都說‘陛下心裡有咱們,凍死也要為陛下效死。’”

中書舍人乾乾地笑了一聲,“李侍中這話,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諭,也是錯?”

高澄正想著怎麼挑個錯罷了這廢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監掀簾進來,說王夫人哭著在太極殿外頭跪著。

“她又咋了?”

大監躬著身,臉上堆著同情,“王夫人說……說‘兒子大逆不道,氣得她大病,陛下也這般狠心待她,三個月不見她。今日臘八,顯陽殿連碗粥都沒得著。’她說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頭擰起來。

顯陽殿?他沒說不給顯陽殿賜粥啊。教訓妃嬪是他皇帝獨有之權。他沒下口諭,下面這幫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負到主子頭上了?反了天了!

正要開口訓斥,簾子又動,是錄尚書事趙彥深。

“陛下。”趙彥深走近幾步,恭問道,“司馬氏三兄弟方才來見臣,神色惶遽,叩問臘八節賜粥之事,言稱家中並未領到,恐是宮中有遺漏。臣思量三人向來無過,此番若果真漏了他家,只怕疏漏之處,尚不止一二戶。事關朝廷恩典,不敢隱匿,特來奏請陛下聖裁。”

高澄陰著臉盯看他一息,揚聲,“劉桃枝!”

涉事諸人來得很快。

尚書省祠部尚書封子繪、秘書省秘書監陽休之、中侍中省大監、女侍中李昌儀、中書舍人,一個不少,在堂中站成一排。

案上擺著三份名冊:

秘書省所出外朝臣工冊、中侍中省所掌後宮宮人名冊、中書舍人所記禁軍名冊,彼此參差,全然對不上。

南城營參將之名,三冊各寫一字;後宮一位寶林家眷應否入賜,諸人皆無定論;禁軍諸營中何者算作‘城外’,當日傳旨時無人釐清,此刻冊中亦無明文。

高澄一個一個看過去。

封子繪先開口,拱著手,一臉坦然,“臣祠部所掌,唯儀制、典禮、規制立定,不涉具體頒賜執行。臘八賜粥之品級、份例,臣署中皆有成文可稽。至於是否頒到、頒予何人,並非臣職分內之事。”

中侍中省大監連忙介面:

“名冊涉及外朝臣工,那是秘書省的檔籍職責。內廷只管宦官,管不著外朝的官。”

陽休之從容奏道:“賞賜名冊核對,向來屬內廷供給之事,理應由中侍中省或女官長綜理。秘書省掌的是典籍存檔,外朝臣工的檔籍雖在我處,但那是入仕時的底檔,年節賞賜的名冊,非該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儀回稟:“恩賞頒賜,當先由中書傳旨、秘書省定籍,內廷執行。臣僅主後宮宮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預。”

中書舍人垂首,“微臣職責,只在承旨傳宣。傳旨之後的核對、分發諸事,不屬微臣之職責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後宮。中書只管起草。散騎常侍只管顧問。尚書省的只管定規矩。秘書省的只管存檔案。人人各司其職,人人都沒錯,人人都守規矩。

沒有一個人錯。

不可能,指定有人錯了!

高澄動了。

他撐著案沿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堂內每一個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祿養著你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們連碗粥都給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掃過那一排垂著的頭顱,指著那三份對不上的名冊,手指在半空狠狠地點,

“朕養爾等,是讓爾等給朕幹活,不是讓爾等吃白飯!”

“各管一攤,互不通氣,互相推諉,真真是一群蠹蟲!一群廢物!!”

“既然幹不了。”

“所有人,臘月俸祿減半。滾。給朕滾出去——滾!!”

殿門在身後闔上,幾人站在廊下,誰也沒先邁步。

中書舍人縮著脖子,苦著臉小聲叨叨:

“哪有年節不發賞錢倒扣俸祿的?這年還怎麼過啊!去年這時候年金都發下來了,誰知道今年空歡喜一場……”

中侍中省大監唉聲嘆氣:

“我還等著祿米發下來,去庫裡換幾匹棉帛,做兩床厚被褥,再備點過年的香燭吃食,泡幾回湯泉,這下全泡湯了。”

陽休之臉拉得老長,攤手大嘆:

“我倒好,家裡年貨、布匹、吃食早都先賒下訂下了,就等著祿米賞錢去結賬。

現在錢沒影,我倒先欠著一屁股賬!”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會兒,不知誰先嘆了一聲,

“去柱石而責堂廡不堅!”

“斬樞軸之人,猶怪車輿不行。”

“撤棟樑而怪屋傾。”

幾人陰陽怪氣嘀咕了一頓,各自散了。

鉛灰色的雲從北邊漫過來,一層疊著一層,把日光吞得乾乾淨淨。

寶絡捧著狐裘迎上來李昌儀,踮著腳給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儀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嘆:“趕緊下吧。”

回去的路上,寶絡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機會擔起來?名冊重理,賞賜重核,禁軍那邊重新傳旨。彼時陛下定會覺得阿母堪用,說不定會……”

李昌儀偏過頭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種人犯錯最多,受罰最重麼?”

寶絡愣了一下,忙道:“還請阿母指教孩兒。”

“做的多的人,犯錯最多。”

那股火往上躥得太猛,高澄罵完人,太陽xue突突直跳,眼前一陣一陣發花。他往後一靠,手撐著頭,好一會兒沒動。

角落裡的崔季舒渾身一激靈,忙小步趨上前。

繞到御榻一側,兩隻手搭上去輕輕給按著,“陛下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氣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來。

高澄接過,剛碰到唇邊便頓住——燙的。

剛壓下去的火氣猛地又竄上來,他揚手就把茶盞摔了出去,“哐當” 一聲滾到封子繪腳邊。

高澄閉了閉眼,再睜開,封子繪還戳在那兒,

“有話說?”

封子繪躬了躬身,“陛下,臣斗膽說幾句。”

“陳內司在時,總攬內外,外朝文書、內廷供給、儀軌次序、宮人宦者排程,一併統籌。凡職責交叉、規制模糊之處,皆由她一人定奪、一人兜底,臣等只依令而行,自然井然。如今內司不預機務,諸司權責不清,遇事皆怕擔責,只能互相推諉,並非臣等故意怠惰。”

“你既明白,便該多擔些!與朕分說這些,是何意思!”

剛罵完,門外散騎常侍陳善藏躬身入內,小心翼翼奏道:

“陛下,晚間外臣賜宴座次,還請陛下明示規制。”

高澄脫口便斥,“這也要問朕?!”

“陛下,往年……皆是內司一手排定。何人居前,何人居後,恩威厚薄,分寸輕重,全憑她一言裁定。如今無舊例可循,臣等實在不敢擅定。”

高澄張了張嘴,一句話也罵不出來了。

半晌,他麻木地擺擺手,“你看著排吧,出錯朕不怪你。”

待人出去,他把臉埋進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後猛地站起來。

“劉桃枝!”

皇帝的儀仗緩緩往含光殿方向移動。

越近殿宇,戍衛越密,宮人、閒雜人等越是絕跡。

過了角門,硃紅的宮牆夾著青石甬道,只剩儀仗的靴底踩在磚上,橐橐地響。

一根枯枝橫在路當中,拇指粗細,不知從哪棵樹上吹落下來。高澄直勾勾盯著宮門,步履略快,一腳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劉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沒栽下去。

高澄低頭看那根枯枝,又抬頭看那塵泥遍佈、枯枝敗葉狼藉的宮道,眉峰擰成一團,連下頜線繃得發緊。

不用想也知道,這又是一塊無主之地。

他當初一句“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絕不主動安排人打掃。

崔季舒忙上前,一腳把那枯枝踹開,踹得老遠。正巧一個小太監打後頭路過,崔季舒眼尖,揚聲便喝:

“站住!陳昭儀的殿前,怎得沒打掃!”

那小太監被他喝得一激靈,抬起頭,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後頭浣衣局的,就路過。掃地和奴有啥關係?”

劉桃枝、司馬消難對視一眼,皆抿起了嘴。

儀仗停在含光殿外。

兩扇朱漆的門板嚴嚴實實關著。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門環上,落在銅釘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門檻上,積了一層白。

高澄站在殿門外。

不叫門。不進去。也不走。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發頂,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沒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單層官袍的司馬消難凍得牙關打顫,心裡早把這趟差事罵了百八十遍:

出來也不說一聲是往風口裡杵著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來,這位主就沒一天不皺眉、不摔筆、不冷笑掛臉子,他每日回府都跟東海公主訴苦:東堂裡透不過氣,誰進來都得縮著脖子說話。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還不如看園子呢。

看園子多清淨,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站著淋雪,不用……

又一陣風颳過來,他打了個噴嚏。

“陛下……要不,還是讓內司回原職當差吧。這……原也不耽誤陛下與她的情分。”

劉桃枝也甕聲甕氣道:“都尉說得是。如今才臘八,等到小年、除夕,還不知亂成甚麼樣子。”

高澄終於動了。

他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卻很硬,語氣也硬邦邦的,

“朕的朝廷,豈有少一人便不行之理?”

司馬消難張了張嘴,又閉上。心裡暗道:

行是行。只是行得又亂、又吵、又慢。

崔季舒看看皇帝臉色,眼珠子轉了幾轉。

亂了這好些時日,陛下卻絕口不提陳內司,分明是憋著一股勁,要把朝局內外都理順了,好無後顧之憂地封陳內司做妃嬪啊。

他立刻上前打圓場,

“陛下莫憂。剛開始嘛,後頭自然就順了。陳昭儀既然是陛下的妃嬪,還是該呆在含光殿。”

司馬消難斜了他一眼。

這廝,自中秋宴後加了縣公,可是給他逮著根向上的繩子。皇帝還沒封妃呢,他倒成天的一口一個“陳昭儀”先叫上了。

正僵著,遠處匆匆走來一名大監,稟道:

“陛下,段昭儀遣奴來請。昭儀親手做了晚膳,要謝陛下賞賜臘八粥之恩。”

從涼風殿出來,高澄邊慢悠悠將腰間鞶革繫好,邊往太極殿去。沐湯更衣,換了身新衣裳,又出了後殿。

到了含光殿,高澄屏退所有人,獨自而入。

庭院寂寂,落雪無聲,只暖閣一隅透出燈火。

尚未走近,便瞧見裡頭兩道人影動靜。

守在廊下的唐邕慌忙稟道:“陛下,太原長公主入內探視,臣……不敢阻攔。”

高澄眸色微動。

這位妹妹,曾是元魏皇后、大魏皇太后,禪位之際一力頒下三道懿旨,替他把篡位之路鋪得名正言順,於情於理,都需禮待。唐邕不敢攔,不算錯。

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退遠些。

而後自己輕步走到窗下,指尖微挑,在窗紙上輕輕撚開一個小孔。

暖閣之內,燈火昏柔。

太原長公主倚著榻柱,唇角噙著幾分大仇得報般的快意,望著坐在榻邊的陳扶。

“當初你為我皇兄費心謀劃時,可曾想到,”她一字一頓,咬著那句舊話,“皇兄的霸業,籠罩的不止旁人。還有……你自己。”

陳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澀的笑。

“臣還是那句話。從來沒有幻想過,前路會絕對光明。”

“你真就……不後悔?”

“陳扶這個人,或許會悔,可陳內司不會。陳扶遇人不淑,不妨礙陳內司選對了皇帝。”

一語落,陳扶緩緩站起身子。

明明是被禁困之人,那一身氣度,反倒壓得尊貴的長公主都微微一滯。

“你皇兄雄才大略,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非凡之能。便是沒有我,取元魏的天下,也不過舉手之間。”微微歪頭,湊近長公主耳側,幽幽道,“你的夫君,本就沒那個能耐坐那位子;你的兒子,也沒那承繼大統的命。如果怪到臣的身上,能叫公主好受些,是臣之幸。”

窗外。

高澄貼在窗紙上,眸底暗色翻湧,胸口那股悶了整日的鬱氣,瞬間消散。

這世上,她最懂他。

太原長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撞見廊下立著的高澄,臉色驟然一白。

高澄負手而立,冷冷睥睨著,帝王之氣沉沉壓下,叫她喘不過氣。

“皇、皇兄……”

高澄沒應聲。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脊背發涼,久到她幾乎要跪下去。

他才開口。

“你若還想讓中山那位活著,往後,就別再做讓朕的女人,不悅之事。”

陳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續讀。

高澄反手合上門,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為她縫製的厚棉袍,裹得她整個人圓墩墩的,領口素布小扣扣得嚴絲合縫。小圓臉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淨得寡淡。

確實算不得美人。

高澄傾身在她臉頰上親了親。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擱在書上的手。眉頭微蹙,將另只小冰手也一併攏在掌心,一點點摩挲、搓暖。

“稚駒。”

高澄輕聲喚她。

他不叫,她不動;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極輕一顫。

自中秋那夜之後,她便是這副模樣——不哭不鬧,也不言不語,像一截木頭。

高澄低頭看向她膝頭的文卷,笑哼了聲,“國多財則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臉。

“朕想派司馬消難,去益州做刺史。”

這三個月來,他常這般試探。

最初幾次,她面上露幾分嘲諷,他便懂——此人她覺得不可用;她神色複雜糾葛,他便知他家稚駒,一邊在為大齊江山放心,一邊又在為轄制不住他而提心吊膽。那麼,此人或許可用,此法或許能成。

可這法子後來便不靈了。

她的神色越來越淡,一張臉練得無波無瀾,爐火純青。

陳扶在心裡暗嗤:從未見過如此無賴之人。

宇文泰派達奚武搶漢中益州,後段韶收復漢中,益州卻久攻不下。高澄派韓軌、高嶽等先後馳援,皆無功而返。便來試探她的態度,說到斛律光時,她想到歷史上斛律光在達奚武東征晉陽時,去信給達奚武說:“鴻鶴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也。”達奚武見信,不戰自還。達奚武兼資勇略,然奢侈好華飾,不持威儀。斛律光知其武性貪吝,自有應對之法。派他去定能攻克。

那一瞬的思索被高澄抿了去,便調了斛律光去益州,往來爭奪幾回後,竟真收復了。

若他可以用這種法子用她的先見,又何須她做回內司?

歷史上司馬消難做北豫州刺史時,據北豫州叛齊,北周令達奚武和楊忠前去迎接。派司馬消難去益州,不說將來必生禍端,但定然不是最佳任命。

她心裡冷笑。面上依舊看著書,眼都不抬,彷彿根本沒聽見。

高澄盯了片刻,沒看出一絲資訊。

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臉頰,嗤笑一聲,

“我們稚駒,真該去百戲場裡扮傀儡。”

說罷伸手抽走她手中那捲書。

口裡一念,“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目光從書頁移到她臉上,盯著那張木頭似的小臉,嗤了一聲。

“難道稚駒這麼知榮辱,是因倉廩實?”

“朕該餓稚駒幾天。”

陳扶翻了翻眼睛。

那一下翻得很快,可高澄看見了。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只把書往榻几上一撂,湊她更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不長,但密,微微往上翹著。鼻尖上細小的絨毛,在燭光裡茸茸的一層。

陳扶任他看著。

他又慢慢湊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會從他臉頰上掃過,癢癢的。

唇貼上去,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可朕捨不得。”

退開一點,看她的反應。

陳扶沒反應。

他又貼上去。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吮了吮。那唇瓣軟軟的,涼涼的,在他唇齒間慢慢暖過來。舌尖探出來,描摹她的唇形,一點一點,從上唇描到下唇,又從嘴角描到唇珠。描完了,試探著往裡探。

她沒張嘴。

他也不急。就這麼含著,吻著,時不時用舌尖挑一挑她的唇縫。一隻手將人箍在懷中,另隻手覆上她的臉頰。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摩挲,摩挲,一遍又一遍。

過了很久。

久到燭火都矮了一截,她終於微微啟開一條縫。不是想讓他進,是呼吸不暢了。

高澄的舌尖立刻探進去。

輕輕掃過她的齒關,試探著往裡走。

她的舌藏在上顎,他一碰,她便往後縮。他也不追,只在她唇齒間慢慢舔舐,像在品甚麼好吃的。上顎軟軟的,熱熱的,他一下一下掃過去,掃得她喉間逸出一絲極輕的聲音,輕得聽不清,像是悶在嗓子眼裡的一聲哼。

沒有推拒。但也沒有回應。

高澄的手從她臉頰滑下去,順著脖頸,滑到領口。指尖捏住那枚素扣——小小的,圓圓的,扣得嚴嚴實實。

慢慢解開。

一顆。

兩顆。

三顆。

舌尖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在她口腔裡翻攪。她的舌無處可躲,被他纏住,吮著,吸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她終於發出一絲聲音。很輕,悶在喉嚨裡,是被逼出來的。

高澄鬆開她的唇,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垂著,可睫毛在抖。臉頰上浮起一層薄紅,從顴骨漫到耳根,唇瓣被他吮得嫣紅,微微腫著,泛著溼潤的光。

他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睡吧,小馬兒。”

【作者有話說】

《周書·卷十九·列傳第十一》:保定三年,遷太保。其年,大軍東伐。隨公楊忠引突厥自北道,武以三萬騎自東道,期會晉陽。武至平陽,後期不進,而忠已還,武尚未知。齊將斛律明月遺武書曰:“鴻鶴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也。”武覽書,乃班師。出為同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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