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持久之戰
“聊?” 他低笑一聲, 氣息拂在她唇上,“聊甚麼?聊你是怎麼在朕懷裡,卻想著朕的兒子?”
“陛下, 非要這般侮辱麼?”
“侮辱?”高澄慢條斯理地咀嚼這兩個字,像是在品甚麼極有趣的玩意兒,“誰侮辱誰?自與他共事就心生傾慕。卻騙朕說你不想做右昭儀, 是因為志不在後宮——”他一字一頓, 壓著嗓子, “陳稚駒,告訴朕, 誰在侮辱誰?!”
“陛下恕罪。臣素來懵懂, 未曾細察自省。聽聞晉陽王求娶,方才醒悟。而非有意欺瞞。”
她就這麼認了。
認了她對自己兒子那點心思, 認了她不願做他的昭儀,是因為心裡有別的男人!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喉結滾動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把甚麼生生往下嚥,卻怎麼都咽不下去。
“陳扶。”
他胸口起伏著, 每個字都是咬著牙擠出:
“朕哪裡不如那小子?!你看上了他甚麼!”
“臣對殿下之心,不知所起。”
“不知所起?”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 笑得澀然, 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連帝王威儀都壓不住的焦躁, “是因為他更年輕, 是不是?!啊?!”
“陛下何曾老了?陛下年過三十, 正是盛年, 意氣風發之時。”
“稚駒斗膽,請陛下冷靜思量。臣若嫁與晉陽王,於陛下、於大齊,皆無壞處。不是麼?”
“臣侍奉陛下日久,所掌機要甚多。若嫁與外臣,日後反成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故而,臣若要嫁,自然是要嫁給陛下的‘自己人’。普天之下,再無有比皇子更親於陛下,更是陛下自己人者。”
“而皇子之中,晉陽王是最具才幹之人。一旦他日後身居高位,即便他沒有想法,亦難免會有人趨附。臣若嫁與他,既可以內司之身輔佐陛下,又能令他傾心輔弼儲君。大齊至少兩代,無內亂之憂矣。”
銳利的鳳眸覆著一層冷沉的陰霾,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刺痛。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句,帶著壓抑的怒火,“陳扶,不想成為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最好的辦法,是成為朕的女人!”
“而不是朕的兒媳!”
她望進他眼底,懇切道:
“臣無有姿色,不能納入後宮,有何可惜?!臣自會為陛下執鞭隨鐙,奔走籌謀,助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統四海。待到那時,江南煙雨之鄉,女子柔婉清妍,膚如凝脂,氣若幽蘭,一顰一笑,盡是溫柔。”
“關中之地,女子端莊明麗,骨相自帶風華。自古便出傾國之色。褒姒之媚,飛燕之輕,皆生此土。嶺南雖是炎州,女子卻膚光瑩潤,野性靈動,別有一番灼人風致。”
“更別提西域諸國胡姬,眼如琉璃,發如捲雲,能歌善舞,明豔灼人,是中原難尋之絕色。”
“收了河西絲路,龜茲、于闐、高昌,各族城主、部落土司,自會揀選最好的女人送來請婚。彼時四方佳麗,千里粉黛,陛下想要多少絕色,便有多少絕色。陛下想要甚麼樣的美人,便有甚麼樣的美人。”
高澄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唇角,低低冷笑了一聲,“難為這張小嘴,為了不做朕的女人,竟說得出這許多理由。”指腹從她唇角移開,緩緩滑到她的下頜,“既然想要誰都行。”
“自然也包括稚駒。”
陳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話已說盡了,她不知道還能怎麼談……嘆出口氣,她垂下眼,直言道,
“求陛下,看在臣這些年兢兢業業輔佐,忠心不二,也曾有些微諫言之勞,也曾有救主之功的份上。”
“成全臣吧。”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她手上。
他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令人發冷的決心。
“陳稚駒。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下一秒。後頸被鐵似的手掌牢牢扣住,滾燙的唇瓣貼上她的。
“別動,稚駒。”
“別逼朕。”
舌尖碾過她的唇,抵開她的齒關,不帶任何溫存地進 入,只是粗暴的佔有。
榻邊的素色紗簾,被兩人的動作驚擾,簌簌落下,將一室的光與影,都揉進這密不透風的糾纏裡。殿外夜風簌簌,殿內卻只剩壓抑的喘息,與碎在唇齒間的、破碎的啜泣。
陳扶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
她不再推他,不再做任何無謂的反抗。只是躺在那裡,溼漉漉的眼睛空洞地睜著,望著帳頂。任由他吻著、壓著、索取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高澄緩緩停下動作,只是俯身,將她牢牢困在自己與榻面之間的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沉沉地籠罩著她。空出的那隻手,摩挲著她滿是淚痕的臉頰,低低哄著,“乖,不哭了。”
“待昭儀詔書下來……”
“待昭儀詔書下來,右昭儀不該講的,‘臣妾’以後,一句都不會再講。”
“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陛下何等雄才。軍政皆通、英武果決,攬權有度、馭下有方。”
“我相信,即便沒有甚麼陳侍中、陳內司。陛下一樣可以洞悉敵情虛實,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戰機,在合宜之時,委派合宜之人,取襄陽、奪隨棗,駐軍漢中、益州,攻守異形。”
“。”
“是該與突厥通好,還是與柔然結盟;何時該聯絡蕭繹,何時該安撫蕭紀,何時該進軍巴蜀;陛下自然心裡有數。”
“南國之境,是韜光養晦的陳霸先,還是正被重用的王僧辯會脫穎而出;西賊的柱國將軍,各自秉性弱點,可能招降納叛。陛下也定能一一分辨。”
一道急促的腳步從門外傳來,打破對峙,緊接是斥候急聲稟報,“陛下!漢中急報!!”
高澄起身大步走向殿門,一把拉開接過,目光掃過其上字跡,臉色漸漸沉下來——宇文泰派達奚武,率十萬大軍,突襲搶奪漢中。
陳扶直挺挺躺在榻上,未曾投去一眼。
高澄轉過身,恰好撞見她這副模樣,面上凝重,喉間卻滾出一聲低低的笑。他走回榻前,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親了親。
細細理好她因方才掙扎而散亂的衣領,扯過錦被給她蓋上,掖好被角,方起身出了殿外。
踏出殿門,望向守在殿外的唐邕,高澄臉色沉冷下來,“看好了。不許任何無關之人進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末將遵旨!”
高澄轉頭,看向一旁候著的嬤嬤,沉聲:“衣食用度,皆按一等份例預備,務必揀最好的來。”
嬤嬤忙恭敬應道:“老奴定當盡心伺候內司。”
卯時,殿內還浸在昏昧裡。
陳扶攥著被子,屏息聽著門外,她一夜未眠,半點動靜便如驚弓之鳥。每一聲輕響都被無限放大——是他來了?還是捧著聖旨的常侍來了?
“吱呀” 一聲,殿門被推開。
心口驟然一縮,幾乎要喘不過氣,直到聽見清脆明快的女聲,“陳內司,奴婢們送朝食來了。”
這聲音……是那日假山後,那個明快清亮的調子。
目光落在為首那個眉眼伶俐的小宮女身上,對方微微頷首,打了個眼色。
陳扶不動聲色,開口:“先備水,我要沐浴。”
都知道含光殿住的是要做昭儀的大主子,嬤嬤不敢怠慢,忙躬身應下,親自去安排。
待一切齊備,陳扶抬眼掃過眾人,挑剔道,“伺候沐浴,須得愛乾淨、手腳輕穩的。”目光落定在那小宮女身上。
嬤嬤當即遣退旁人。
門一合上,小宮女便屈膝一禮,“奴婢柳枝,是李侍中的乾女兒。”
不等陳扶發問,柳枝已口齒爽利道:
“晉陽王殿下昨夜捱了一百軍棍。性命無礙,內司放心。”
一百軍棍?!
心口驟然一緊,像是有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來。
上書:
父皇盛怒,好似強敵壓境。然《孫子·計篇》雲:道者,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眾前明志,便是師出有名,守身有道。橫亙萬重,實有勝機,雖困愁城,卻非死局。珩願沉心定性,寸寸扭轉。無論三載五載,十年八載,珩必風雨同舟,絕不言棄。
當初定計時,她便覺此計行險,是高孝珩一遍遍說“沒事”,她才定下心。
而今細想,那一句句“放心”,不過是怕她不敢執行。
陳扶壓下喉間哽咽,站身走到案前。
她拈起筆,飽蘸濃墨,在箋上落下十六字,筆力沉定,再無慌亂:
敵強我弱,同志不改。
持久之戰,終有勝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