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此生不娶
靴底急促踩在宮道的石面上, 剛拐過宮道,遠遠便見披甲持戈的兵士將顯陽殿圍得鐵桶一般。
庭院內火把如晝,將每一寸青石、每一張面孔都照得纖毫畢現。庭院中央, 近臣宗親圍站成圈,年輕帝王立在當中,眼神直直砸向腳下, 周身之氣如巨石壓頂。
皇帝腳邊的青石板上, 晉陽王雙膝跪地。他官袍沾了塵土, 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一尊冷漠的君王, 一樽孤絕的皇子, 這般對峙,看得司馬子如心口又一緊, 連忙快步上前,斂衽拱手,斟酌著叩問:“陛下, 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二殿下為何要跪在此地?”
高澄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依舊死死鎖在高孝珩身上,
“朕再問你一遍——當真不知?”
“兒臣不知!此乃陰差陽錯, 天命弄人!絕非有意冒犯父皇!”
高澄嘴角勾起抹弧度,“高孝珩, 你明敏早慧, 弱冠便列九卿。前番朕巡幸四方,你日日隨侍左右, 陳扶亦常伴御前理事。朝夕相處, 你會看不出朕與她的關係?”
“兒臣不敢!”高孝珩猛地叩首, 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再次抬頭,眼中滿是懇切,“君臣有別,父子倫常,兒臣何敢有絲毫揣測聖意之心?陳內司守禮端謹,始終以君臣之禮待父皇,兒臣又豈敢對她有不尊之想?”
司馬子如忙道,“陛下素來磊落坦蕩。但凡對誰動了心意,從來都是直言不諱,榮寵加身,未曾遮掩避諱。可陳內司隨侍陛下多年,卻始終與陛下以君臣相稱,人前又舉止得體。”他攤開手,一臉坦誠,“別說二殿下這般心思單純的晚輩,便是臣等這些看著陛下長大的老臣,也只當陳內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未曾有過他念啊!”
陳元康連忙上前,深深一揖,恭聲道:“陛下,連臣這個做阿耶的,若非陛下開金口,也萬萬不敢肖想小女有這般福分吶!小女容貌稚氣寡淡,性情更似男子,實非陛下平日裡所喜的溫婉嬌柔之輩。二殿下不知陛下心意,實屬情理之中,還請陛下恕他!”
趙彥深亦道:“陛下,方才席間眾人之所以驚訝議論,實因無人會往那處想。二殿下不知情由,只是想求娶心儀之人,且走的是求旨賜婚的正道,並無半分私下茍且,絕非有意僭越!還請陛下念在他年幼無知,從輕發落!”
“是是是!趙大人所言極是!”眾人紛紛附和,滿是求情之意,高浚最為急切,連連點頭,“皇兄!確是如此啊!求皇兄饒了他這回吧!”
高澄依舊面色冷漠,目光沉沉地鎖著高孝珩。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而今你已知曉,擇日與朕為你擇定的貴女成婚。”
眾人聞言,皆是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半截。重提賜婚,這是陛下給的臺階,是饒過高孝珩的訊號!紛紛給高孝珩使眼色,恨不能替他謝恩。
高孝珩緩緩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高澄一眼,眼中盛滿了撕裂般的痛苦,他以頭觸地,一下又一下,“咚咚”的聲響在死寂的庭院裡迴盪,
“天意何以如此弄人!兒臣現已知情,知曉陳內司是父皇的人,知曉兒臣的心意是何等僭越,何等荒唐!可……可心中之情,已如附骨之疽。”
“兒臣不敢求父皇原諒,更不敢奢求父皇成全,兒臣只求父皇——暫息雷霆之怒,莫要為了兒臣這般不孝之子,傷了聖體!兒臣願做牛做馬,無論何等險惡艱難之事,皆願赴湯蹈火,以贖無意間對父皇造成的傷害。只求父皇……莫要再為兒臣動氣,保重龍體!”
“願父皇開恩,允兒臣此生不娶!從此一心侍奉父皇!”
高澄緩緩點了點頭,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聽懂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烏那羅受工伐!”
“末將在!”
“高孝珩抗旨不遵,目無君父,杖一百——即刻行刑!”
這話如驚雷炸響,嘈雜的勸諫聲洶湧而來。趙彥深、司馬子如、陳元康等近臣紛紛跪伏在地,“陛下饒命!求陛下饒二殿下一命啊!還請陛下從輕發落!”高浚心急如焚,幾步湊到高孝珩身邊,急喝:“二郎!你糊塗甚麼!還不快低頭認下!”看高孝珩垂首不語,半點鬆動也無,只得轉身撲到階前,“皇兄!饒了二郎吧!他就是認死理,並非要抗旨!哪怕杖責三十也好,只求別要了他的命啊!”蘭陵王跪伏在地,“求父皇饒二兄一命!兒臣願替阿兄挨半數!”其餘幾位皇子亦紛紛跪伏在地,齊聲求情,皆願為高孝珩分去杖刑。
可這所有的聲音,都像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高澄彷彿甚麼都沒聽見,甚麼都沒看見,神色冷硬如鐵。
烏那羅受工伐即刻會意,命兩名兵士上前。兵士取過刑杖,架起高孝珩,將他按在早已備好的長凳之上。
先手行刑的兵士暗自思忖:二殿下乃陛下親子,陛下想來只是一時盛怒。若下手過重,待陛下氣消,必遷怒於己。心念至此,刑杖落下時,他下意識收了幾分力道。
這微不可察的輕重之差,卻未能逃過高澄的眼。不等第二杖落下,他已厲聲下令:“徇私舞弊,行刑不力,杖責一百!”
那兵士臉色瞬間慘白,“噗通” 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求饒:“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烏那羅受工伐上前一把將人扯過,按在另一具長凳上,親自執棍行刑。刑杖落下,聲聲沉悶震耳,伴著兵士撕心裂肺的哭喊,淒厲之聲,令人心頭髮寒。
新換的兵士再不敢有半分留情,杖落之處,用盡全身氣力。
“砰 ——”“砰 ——”
每一杖落下,便有一道清晰杖痕透過官袍浮現。冷汗自高孝珩額角滑落,滴在青磚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可他自始至終,未發一聲呻吟,未吐一字求饒,只死死咬緊牙關。
司馬子如被宗親們推至御前,再次湊近高澄,“陛、陛下,二殿下年輕氣盛,一時糊塗,那番話不過是意氣之語,當不得真。”見他依舊恍若未聞,心下一急,附耳直言道,“陛下!當年神武皇帝何等威嚴,天下無人敢逆。可陛下當年那般行事,神武皇帝也未曾要陛下性命。陛下如今……何至如此?”
高澄終於有了動靜。他微微偏頭,看了司馬子如一眼,吐出三個字:
“不一樣。”
陳扶於他,與鄭大車於高歡,不一樣。
司馬子如心中萬般不解,究竟何處不同?即便不同,也是當年陛下所為更為過分吧?可高澄那一眼暗含的警告,讓他不敢再問,不敢再勸。
便在此時,衛將軍阿古忽上前一步,對著行刑兵士厲聲喝道,“廢物!連行刑都不會?行刑豈有不脫上衣之理?這般敷衍,是何用意!”
兵士嚇得伏地叩首,連連告罪。
劉桃枝眼瞳微眯,上前一步,扯開高孝珩身上已染血的官袍,三兩下盡數扒掉。
衣衫褪去,露出高孝珩緊實勻稱的上身,而最刺目的,是他腹間一道長長傷疤,自肋下斜延至腰側——那是在洛州時,他為救君父所留。
高孝珩再度俯身受刑,背部早已杖痕交錯重疊,皮肉綻裂。
高澄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片刻之後,他終於轉身,一言不發地朝著殿門外走去。
他走了。
這個動作,無聲地傳遞出一個訊號——可以手下留情了,不必打死他。
滿殿眾人皆是鬆了口氣。
最後一棍輕輕落下,眾人一擁而上,小心翼翼扶住奄奄一息的高孝珩。
太醫徐之才匆匆趕來,清理他背上猙獰的杖傷,撒上止血止痛的金瘡藥,再以乾淨白綾一圈圈細細裹好。
高孝珩伏在榻上,氣息微弱如縷,額間密佈的冷汗漸漸收斂,面色蒼白,可一雙眸子卻依舊清亮,並無昏沉之兆。上好藥,太醫又叮囑了幾句 “靜養百日、不可動氣、不可沾水” 的話,躬身告退。眾人都清楚,此刻留在這兒,非但幫不上甚麼忙,反倒可能惹來陛下的猜忌,紛紛上前,對著高孝珩叮囑幾句 “好好養傷”“莫要再執拗”,便陸續散去。
一時間,顯陽殿內的人漸漸走空,喧鬧散去,只剩滿殿的藥味與血腥。以及幾人沒有離去。
崔暹立在榻前,望著高孝珩蒼白憔悴的面容,心疼道,“二殿下才略過人,理政有方。只需安心養傷,靜待時日,待陛下雷霆之怒稍解,必有轉圜挽回的餘地。”
高孝珩伏在榻上,聲音輕而緩,
“崔大人不必寬慰。我從無一絲幻想,以為憑著些許微末才具、些許舊日功勞,便可脫此困局。”
君要臣行,臣不得不行;君要臣止,臣不敢不止。他今日所犯,觸逆的是君王不容半分拂逆的意志。他比誰都清楚。
司馬子如急道:“殿下既看得如此明白,便當知那番話,錯得有多厲害。你該鬆口,說不過是一時心動、一時糊塗,並非非她不可,不過是世間一女子而已!你這般說,陛下才有臺階下,你才有生路啊!”
“大丈夫立於天地,有所為,有所不為。她當眾自請願嫁,我若退縮,將她置於何地?”
司馬子如一怔,剎那間豁然明瞭。
眼前的高孝珩,與當年的高澄,真的不一樣。
他長嘆一聲,連連嗟嘆:
“殿下啊殿下!你本是諸皇子之中,最有才幹、最有格局、最有前途的一個!文武兼備,進退有度,多少人看好你,多少人寄望於你……如今竟為一女子,走到這般地步……何其可惜,何其可惜!”
高孝珩唇角微微一動,似是一抹極淡的笑,又似是一抹極輕的嘆,
“不可惜。”
痴人沒有前途,是應該的。
高湛負手立在角落,自始至終未曾多言,只一雙眸子饒有興致,打量著榻上這位大侄子。心中一層層剖析、盤算,眼底漸漸浮出幾分激賞與玩味:
顯陽殿蒼奴之中,與孝珩親近之人,早已提前隨王夫人返回太原省親,留在鄴宮的皆是與他不甚交集者。所以方才陛下震怒審問,竟無一個下人牽連受刑。以王夫人喜怒形於色的性情,等她從太原歸來,得知此事,必定一副全然無知、驚惶震駭的姿態,皇兄何等明察,一眼便能看穿她與此事毫無干係。
也就是說,從頭到尾,除了高孝珩自己扛下百杖,沒有牽連任何一人,沒有連累半個親眷。
而他當眾一口咬死 “不知情而求娶”,“二人無有私相往來”,這便不是 “子佔父妾、私通茍且” 那般十惡不赦的大罪,而是 “陰差陽錯、無心冒犯”。落在明眼人眼中,反倒像是皇帝臨時起意,要奪走兒子早已傾心之人。如此一來,非但將原本足以致死的大不敬,輕巧轉成了兒女情長上的執迷不悟;更在無形之中保全了陛下的面子——皇帝搶了兒子心儀之人,遠比皇子私通父妃好聽多啦。
而他寧死不肯另娶,看似愚頑抗旨,實則是在為陳扶立節,令她有拒絕皇帝之立場。
恩,不愧是他高湛看上之人看上的人。
只是——
有何意義?
若換作他是皇帝,管你二人如何彎繞,直接一道旨意,將陳扶強佔了便是!
高湛輕笑一聲,垂眸望著榻上動彈不得的人,
小阿珩,你究竟……在賭甚麼?
含光殿。
這殿本是專為右昭儀備下,西壁一整面書架,整齊碼放著她素日偏愛的經史子集,可此刻,她連眼角餘光都未分去半分。
陳扶靠著榻沿,狼狽地坐在冰冷的磚地上,神智卻像被無形的線死死釘在光碧堂裡——滿殿文武的目光,有鄙夷,有窺伺,有同情,還有幸災樂禍,像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的四肢百骸,扎得她體無完膚。
高澄那句話一遍遍在顱腔裡碾磨、衝撞,最後只剩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與倦怠,倦得她連抬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吱呀 ——”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裹著濃烈數倍的降真香,猛地撞了進來。
門被重新合上,“咔嗒” 一聲,落鎖的聲響。
玄色靴底碾過殿內鋪就的青氈,發出極輕、極緩的聲響,沒有暴怒的急促,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走到榻前,緩緩蹲下身,與地上的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纏。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寸掃過眉峰、眼尾、臉頰,最後定格在她毫無血色的唇瓣上。
下一秒,他探手攬住她的膝窩,長臂一收,將渾身僵硬的她橫抱起來。轉身落座在榻上,更緊地將她扣在懷裡,鼻尖蹭著她微涼的髮絲。他握著她冰涼刺骨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的指尖、指節,而後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太陽xue上,含笑呢喃,“阿惠哥哥今日累了,稚駒給揉揉。”
懷中人的魂還未歸竅,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任由他抱著、揉著、擺佈著。
高澄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臉頰緊緊貼著她微涼的臉頰,溫熱的呼吸裹著她的耳廓,“在想甚麼?”
陳扶的嘴唇動了動,茫然的問:“臣……何時,成了陛下的……女人?”
“哦?” 高澄低低地應了一聲,話音未落,溫熱的唇已輕輕覆上她的耳廓,舌尖一含,又緩緩鬆開,“你不是朕的女人?”唇舌緩緩下移,落在她的頰邊,留下一片灼熱的的溼意,貼上她的唇角,“那我們,之前是在做甚麼?”覆上她的唇,廝磨、輾轉,“嗯?你與朕,在做甚麼?”
許久,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當著滿殿的文武百官,求嫁朕的兒子……陳稚駒,你既做的出來,就該備好當眾出醜的心思。”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低低地笑了起來,“無妨,與稚駒一同丟人,一同被人指指點點,何嘗……不算一件美事?”
他的吻與質問,一遍遍碾著她僅存的尊嚴,像鈍刀割肉,無處可逃。
名聲已然盡毀,尊嚴已然被碾得粉碎,再去質問、辯解,又有何意義?她還有未解開的困局,還有需要守護的人,還有未完成的事,不能就這般沉溺在這無用的情緒裡。
她深吸一口氣,偏過頭,避開貼在自己唇上的溫熱,語氣懇切道:“陛下,我們好好聊一聊,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