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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90章 第90章

朕的女人

高孝珩聞聽父皇一語定音, 當即俯身行叩首大禮,懇切道:“蒙父皇恩賜應允,兒臣感恩戴德。”

“不瞞父皇, 兒臣自與她相識,便莫名牽掛,朝思暮想, 魂牽夢縈, 竟至難以自抑。兒臣一心想娶她為正妃, 與她永結同心、相守一生,卻恐她對兒臣並無情意, 又恐她不合父皇心中兒媳之選, 才斗膽求此恩典自擇良緣。”

言罷,他再叩首, 語氣愈發恭謹,“蒙父皇垂憐,念及父子情深, 允兒臣此等奢求。往後餘生, 兒臣定當恪儘子道,侍奉君父;更當礪心修身, 勤勉政務,以此身此才, 為父皇驅使於九死之地, 以報天恩。”

高澄面上浮著淺淡笑意,心底暗自笑罵:沒出息的東西, 不過是求娶一女子, 也值當折腰至此。

三叩禮畢, 高孝珩身姿愈發鄭然, 最後一拜時,他伏在高澄腳邊,聲音響徹光碧堂:

“兒臣謝父皇將陳氏女扶,賜予兒臣。”

高澄:。

崔季舒腦中轟然一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還是大將軍時就對陳扶存著甚麼心思。而他方才,可是胡亂出言推波助瀾,親手把陛下心尖之人,推到了皇子求娶的檯面上?!

他慌忙抬眼,去覷御座之上的帝王臉色。

高澄臉上空蕩蕩的,那雙眼睛垂著,像是看著跪著的人,又像是甚麼也沒看。

一眼及此,他遍體生寒,不得不接受自己闖下了塌天大禍的現實。不行,無論如何也得往回找補幾句,他牙關一咬,便要出言,只恨腦中亂作一團,不知如何措辭。

陳扶是內司,是御前的人,豈能隨意賜人?這話說出來,總歸是穩妥的吧……

可他還沒張口,一個聲音已經響起。

“哎呦,二殿下還是求個別人罷。”

司馬消難快步出班,拱手一揖,笑語道:

“二殿下情意真切,臣等歎服。只是陳內司久侍御前,掌宮闈機密,身份實在殊異。陳內司非尋常貴女,自然也不可循尋常婚配之例,不在許配之列。”

語畢,他躬身低頭,嘴角卻忍不住翹了翹。

自去歲秋宴一事,他堂堂一個駙馬,被陛下打發去看了一年的園子!一年幽冷,足夠他把其中的關竅琢磨了個透透徹徹——皇帝忌諱旁人接近陳內司!

至於為何忌諱,不重要;陛下對親兒子又會不會例外,也不重要。只消給陛下搭好臺階,讓君上能進能退。皇帝若是想給,道一句“無妨”便是;皇帝若是不想給,他這話便是最好的由頭。

無論如何,他司馬消難這回都站對了地方。

他正暗喜著,卻見二殿下直起身望向他,肅然道,

“仙都苑令此言差矣。父皇方才明言,允小王自擇王妃,無論哪家女子,只問心意。御前近臣也好,身份殊異也罷,陳內司終究是女子吧?”

司馬消難:……

“既是女子,自然在父皇允准之列。小王一片赤誠,先稟君父,再求良配,事事循禮,步步守規,未有半分妄逾。何言不可?”

高澄胸中怒火早已燎原。

無論孝珩知不知情,求娶他的人,本身就是對他帝王威嚴的踐踏,是不可饒恕的冒犯!可他是大齊君主,當著滿殿宗親重臣父子反目,又會貽笑大方。最好是體面收場,私下訓斥。而想要體面收場,終究繞不過……

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身側。

陳扶微蹙著眉尖,眉眼間凝著幾分沉吟,分明是陷入了思考,在斟酌應答,而非被皇子求娶的動容。

他聲音繃得發緊,卻仍維持著帝王的冷靜,對跪著的人沉聲道:“旁人也就罷了,無論你選誰,朕皆可賜你。唯獨陳扶不同。當年朕將你姑姑那耶許給消難時,朕答應過陳扶,日後將她許人,當問她自己可願……”

“我願意。”

清亮而堅定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陳扶,議 論四起。

她邁步下階,走到高孝珩身側,屈膝跪下,與他並肩俯首,

“謝陛下天恩浩蕩,允臣與二殿下此段良緣。臣自與二殿下共事以來,便心生傾慕,只是素來懵懂,未曾細察自省,今日得聞二殿下心意,臣幸甚至哉。往後,臣必與二殿下同心同德,恪儘子媳本分,侍奉君父,輔佐軍國,以報陛下今日垂憐厚愛。”

高澄:。

指尖明明已捏住御座扶手,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地顫抖,連衣袍的下襬都跟著微微晃動。

他高澄活了三十年,從未如此狼狽,從未這般可憐——被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最疼愛的女人,當著滿朝王公的面,聯手背叛。

心口像是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冷風裹挾著羞辱與痛苦往裡灌,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囂著疼痛。可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唸,逼著自己撐住:高澄,你是大齊的皇帝,你是執掌天下的英雄,你不能倒,你絕不能倒!

情感的閘門終被關上,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進心底最深處,被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理智徹底包裹。

思緒開始飛速算籌,瘋狂回憶著從宴席開始到此刻的所有線索、每個人,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細微的神色:朕是如何被推到允諾高孝珩之請的,如何判斷失誤他中意的是那封寶豔的……

這是一場簡單的、暗戀的巧合,還是一個陰謀?

如果這是一個陰謀,二人是怎麼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參與了?以何種形式勾結?他的權力,是何時出現瞭如此大的裂痕?足以讓自己的兒子與自己的女人暗度陳倉的?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不再看跪在玉階之下、並肩俯首的二人,彷彿那兩個人,只是兩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皇帝目光抬起,掃向可疑的每個人。

陳扶生父陳元康面色鐵青,雙手攥得拳頭髮白,呼吸急促,滿面焦灼恐懼。

司馬消難看著階下那二人,眉頭緊緊蹙起,一副凝神苦思之態。顯然,全副心神都在盤算:要如何措辭,才能保全君無戲言的體面,讓帝王不至於當眾騎虎難下。

崔季舒滿是懊惱地瞥著司馬消難,滿眼‘到手的功勞被人搶去’的憋屈。

宗室席,潁川公主。

方才就是她,首個為高孝珩張目開口。

此刻的潁川公主,正支著腮,心底暗自翻湧著回憶:前幾日阿珩私下找她,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羞澀,說羨慕她能嫁給心上人,得償所願。她便打趣著答應他,“你幫姑姑寫了奏本,日後要是你議婚,姑姑自也會幫你促成好事。”那時她怎麼就沒問問他心繫哪家女郎呢!早知是那陳扶,她才不要管!

她嘴一撇,露出十二分的鄙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段懿,“我還以為阿珩喜歡的是胡驪呢,怎麼偏偏是陳扶?她到底有甚麼好的,讓你們一個個都放在心上。”段懿目光落在跪著的那人身上,半分回應也無。

潁川公主頓時來了氣,伸手狠狠擰他一把,斥道:“你發甚麼呆!難不成看她要嫁人傷心了?!”

親王席,方才開過口的長廣王。

高湛手肘撐在案几上,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他一開始只是猜到,高孝珩所喜之人,應該就是陳扶。那自然要攪黃了才行。卻未想到,陳扶竟也這般決絕願嫁;更沒想到,皇兄竟會露出那般脆弱、茫然的神色,似乎是被這二人傷得極深。

想通這一切,他目光落在陳扶身上,覺得慶幸又好笑。

慶幸的是,稚駒當初拒了他。好笑的是,稚駒不愧是稚駒,果是見招拆招的高手。可惜卻沒吃透漢景帝弈棋典故。你便是高到入神坐照之境,也要對方肯按規則和你下啊!

正暗自得趣,餘光瞥見身旁的三兄,正一臉欣慰地望著那二人,半點沒有察覺到帝王震怒。忍不住揶揄:“弟真是好奇,三兄究竟是靠甚麼,坐上大將軍這位子的?”

高浚轉頭看高湛,眼底笑意未減,“自然是靠對皇兄的忠心。啊,還有陳內司的相助。如今見她與小二郎修成正果,我真為她高興。他們二人小時候便十分要好,合該結為連理。”高湛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后妃席。

因無家人而留宮的陳淑儀,此刻緊攥著酒杯,心底一片慌亂。

先前她勸陳扶順勢,就是怕有今日這般局面!如今陳扶做出這等事,冒犯了天威,也推翻了她在君前所有的好言。她下意識抬眼,恰好與那雙毫無溫度的鳳眸對上,渾身一顫,心底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重臣席。

方才開過口的崔暹端著酒樽,側頭與身旁的人低笑議論,“哈哈,陳內司更是才德兼備,倒是比封家女郎更合宜,堪稱天作之合啊。”越是如此,越是不知。

衛尉卿段寧,神色惶恐,雙手交握,滿是不安忐忑,時不時偷瞥御座上的皇帝。分明是在暗忖,會否無意間闖了禍?

錄尚書事趙彥深。

他臉上露出驚訝,頗歉疚地瞧封子繪。彷彿也未曾料到,高孝珩所求之人竟會是陳扶。言行舉止並無破綻,可此人素來心思縝密,城府極深,最擅長藏鋒守拙,不漏半分馬腳。且與陳扶關係太近,往來甚密。這般毫無破綻,反透著刻意。

若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那麼這位他託國托子的錄公,十之八九,是主謀之一。

封子繪父女。

封子繪臉上滿是尷尬懊惱,神色間藏著幾分“煮熟的鴨子飛了”的不甘,身旁的封寶豔神色複雜,失落?釋然?

更像被人利用的棋子,可他素來圓滑,也難保不是佯裝。

待如刀視線離去,封子繪才由自己陷入回憶:前月趙彥深私下找他,託付他做些事情,卻未告知他為何而做。而他也沒問,身為官場老人,他自然明白自保的首要,便是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的不要知。畢竟,想騙過別人,就要先騙過自己。

心中已有分定,高澄垂眸,看向階下跪著的兩人,

“陳扶,不行。”

高孝珩回望他,眉眼間凝著恭謹,卻難掩執拗鋒芒,

“敢問父皇為何不行?”

每一個字都透著接下來要‘見招拆招’的決心。

高澄一字一頓,毫無溫度地宣告:

“因為陳扶,是朕的女人。”

一語落地,整個光碧堂瞬間如沸水般炸開,細碎竊議此起彼伏,各色神情交織在一起,五彩繽紛:

“???陛下說甚麼?陳內司是……是陛下的人?”

“怪不得陛下這些年,從不許任何人提及陳內司的婚事,也不許旁人輕易近她!”

“哎呀,我早便猜到,只是不好言說……”

“陛下為何不將陳內司納入後宮,封為妃嬪啊?”

“你懂甚麼!陳內司精明能幹,擅理政務,留在御前替陛下分憂理事,可比入後宮更有用!”

“哦,原來如此,倒是我淺薄了。”

“可陳內司既是陛下的人,何以要自請嫁二殿下?”

崔季舒忙不疊湊上前打圓場,“昭儀近來那般受寵,陳內司能不吃醋?想是以此故意氣陛下呢。”“那這也太大膽子了吧?”

司馬消難立刻找補,“嗨,女人家心思本就淺些,一時鬧了脾氣,試探陛下心意失了分寸罷了。”

“既說了是陛下的女人,便是陛下的家事,休要議論了。”“是是是。”……

陳扶猛地抬首,臉上血色盡褪,

“陛下!臣何時……何時成了陛下的女人?!”

她從未想過高澄竟會如此行事。

更想不到自己輔佐他多年,忠心耿耿,換來的卻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被這般羞辱。

觸及黑亮眼眸裡那片破碎的淚光,高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他閉了閉眼,猛地偏過頭,衝外揚聲,“唐邕!”

“末將在!”

“送陳內司回含光殿。她飲酒過多,言語失當,需得好好靜養。”

陳元康和李丞趙彥深等剛彈起身,高澄已是再一聲斷喝,“烏那羅受工伐!!”

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應聲帶隊而進,頓時鎧甲鏗鏘作響,長刀出鞘,寒光一閃,瞬間控住了整個光碧堂。方才還竊竊私語的眾人,瞬間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妄動分毫。

唐邕與陳扶無半分私交,更不會違抗帝王旨意。示意手下上前,一託一扶,二人看似恭敬,實則力道極重,竟是半請半架,硬生生將本就氣得腳軟的陳扶架了出去。

高澄目光重新落回高孝珩,

“朕將封氏寶豔賜你為妃,三日後完婚。”

封寶豔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近前跪下,搖頭道,“臣女願放棄方才宴席之上,陛下應允的賞賜,換取陛下收回賜婚成命!臣女不願嫁給心中已有他人之人,不願委屈自己,求陛下成全!”

高澄沒有半分猶豫,目光直轉盧夫人身旁的胡驪——封寶豔不肯,世家貴女多得是。

可高孝珩已先一步開口,斬釘截鐵道:“兒臣未明陳內司心意時,尚可遵父皇之命。而今已知她與兒臣兩心相許,那兒臣此生,除陳內司外,絕不娶任何人!”說罷,再行叩首大禮,“兒臣不在意陳內司與父皇有舊。兒臣懇請父皇垂憐,將陳內司賜與兒臣,兒臣定當待她如初,絕不相負。”

高澄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輕頷首,吐出一個字,“好。”

話音落,他緩緩起身,反手自身旁劉桃枝的腰間抽出腰刀。

太子高孝琬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踹翻身前的案几,撲上前跪倒,死死抱住高澄的腿,哭喊聲響徹殿堂,“不要!父皇不要!求父皇不要殺我阿兄!為何要為了那個女人,殺自己親生兒子!”

廣陽王、蘭陵王等高孝珩的一眾兄弟,也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攔阻。宗室親貴、文武大臣亦紛紛湧上前,跪地相勸,一時間,殿內一片混亂。

高浚一把抱住高孝珩,將他的頭按在懷裡,不讓他再激怒高澄。

高演死死攥住高澄執刀的手腕,“皇兄三思!莫要釀成大錯吶!”

連高湛也收斂了嬉皮神色,勸哄道,“嗨,多大點兒事啊!不就是個女人嘛,不想賜給他便不給,犯不著動刀。這死小子就是沒見過女人,被迷了心竅,教訓教訓便是了。”

太原王妃李祖娥得了夫君高洋之命,快步走到皇后元仲華身側,附耳幾句。

皇后深吸一口氣,端穩中宮威儀,鄭重傳諭:“夜寒露重,今日仙都苑宴,到此散席。諸王、百官各自歸邸,毋得喧譁,不得妄傳言語!高孝珩,即刻返回顯陽殿閉門思過,無陛下聖旨,不得擅自出入!”

眾人紛紛應聲附和,默契地配合著退散。高浚和高孝瓘等半勸半架,強行將高孝珩拽了出去。

殿內漸漸歸於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的案几、湯汁,還有少數未敢離去的近臣。

高澄立在原地,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心底那股壓抑不住的、被背叛的屈辱與痛苦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壓得他喘不過氣。片刻後,他猛地甩開高演的手,朝殿門外走去。

身後,高演忙快步追出去,太子也一瘸一拐往出跑,趙彥深一把拉住也要跟去的司馬消難,

“速去找你阿耶司馬子如!讓他即刻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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