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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87章 第87章

無媒茍合

昭陽殿內瑞腦氤氳, 皇后元仲華斜倚南窗軟榻,正垂眸細看太子新成的書帖。餘光瞥見陳扶入殿,她腰身微一直, 不等對方屈膝行禮,已伸手穩穩將人扶住。

“內司不必多禮。”

陳扶在宮人布好的繡墩上落座,笑道:“叨擾殿下, 是為尋女侍中李昌儀問一事。”

元仲華當即命人去傳召。不多時, 李昌儀入內。

“李侍中, 陛下將高陽公主許配崔達拏的事兒,你可聽說了?”

“臣有聽聞。”

“崔夫人出身趙郡李氏, 與你同宗。依你看, 夫人性情如何?可好相處?”

李昌儀沉吟片刻,回話道, “臣那位堂姐……治家極嚴,性子也剛強。於小輩的規矩禮數看得格外重。公主殿下嫁過去……怕是少不得要仔細適應些時日。”

原歷史中,高澄有意將幼妹許配崔達拏, 卻因遇刺身亡, 婚事擱淺。高洋即位後,轉而將高澄長女嫁了過去。後來高洋問侄女, “崔達拏待你如何?”公主答,“夫婦相敬, 只是婆婆憎惡我。”高洋因此便將崔達拏的母親處死, 投屍漳水。待到北齊滅亡,崔達拏也殺了公主, 為母報仇。一門姻親, 釀成血仇。

如今的高澄既安然在位, 自是按初衷將小妹高陽公主嫁去。陳扶特來問這一句, 便是想弄清楚,那李氏是否當真苛待。

回到太極殿東堂,陳扶走近御案,“陛下,臣有一事想問。”

“嗯?”

“若是……高陽公主殿下嫁去崔家後,某日回宮,向陛下哭訴,說婆婆待她嚴苛,日子難過……陛下會如何處置?”

高澄筆下略頓,眉頭挑起,理所當然道:“朕的小妹,自幼嬌慣,豈能在外受屈?自然是將崔達拏召來,好生訓誡一番。再賜他們一座體面府邸,令小兩口搬出去單過。眼不見,心不煩。”

對自家人護短,卻也留了餘地,更無血腥手段。陳扶聽著,心頭那點因歷史慘劇而生的隱憂全然散去,唇角不由彎起。

果然,她選擇的這位,在高家這一窩瘋子裡,算得上有底線、講道理的‘正常人’。

高澄抬眼,正瞧見她那點笑意,自己唇角也跟著揚起。他伸手將人輕攬到身側,笑說,“說起崔達拏這小子,和你還有段舊典呢。”

“哦?”

“這小子自小聰靈,十歲出頭便能寫五言詩了。崔暹那老兒逢人便炫耀。拿著兒子寫的幾首詩,給朝中同僚們傳看,還打算拿去給南梁使者瞧。旁人礙於崔暹面子,都說‘令郎才思敏捷,將來必成大器’。只有那陽休之說‘你兒子聰明,將來能成大器。但是小孩寫的文章,恐怕不可以給遠方來的客人看。’”

“然後呢?”

“崔暹那老臉掛不住了,當即反問‘陳女史也是小孩,還是個小女孩,不一樣可以與遠方來的客人對詩?’你猜陽休之如何回他?他說,”說到這,高澄哈哈笑起來,顯然是覺得接下來的一幕實在有趣,他笑得肩膀微顫,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學著陽休之那陰陽怪氣的腔調,“他說,‘你自己讀一讀二人的詩作,便會有定論。’哈哈哈,把個崔暹氣得,好幾日都黑著臉!”

陳扶也被逗得忍俊不禁,兩人相依一處,一同笑作一團。

高陽公主婚宴那日,太極殿收到急報,侯景廢黜簡文帝蕭綱,改立豫章王蕭棟,既行廢立,篡位稱帝昭然若揭。為拉攏人心,侯景肆意濫封官職,三公之位授以幾十數,儀同之職更多。明眼人都知,三吳大亂已不遠矣。

定下收攬三吳、聯結蕭繹的方略後,高澄便赴宴而去,陳扶留在東堂,處理未竟的公務。

先草擬諫言湘東王蕭繹的奏書,力勸其速在江陵登基稱帝,以正名順統、凝聚天下抗侯之力,更要借登基之事,進一步鞏固己方與蕭繹的盟好,為共抗西賊築牢根基。

又寫招降三吳地方官的信箋,正寫到“今日不降,待他日兵臨城下,悔之無及”時,殿門“哐”一聲被推開,一股酒氣混著夏夜燠熱的風猛地捲入。

高澄大步走了進來。

他面上泛著微醺的潮紅,玉帶微松,冠冕已除。

目光一掃,見殿內還有兩名當值的常侍並一個小宦官,臉色倏地一沉,“出去。”

三人嚇得一哆嗦,偷眼覷向陳扶。陳扶微蹙眉,尚未開口,高澄已不耐煩地厲聲喝道,“沒聽見?滾出去!”

宮人慌忙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吱呀”合攏,偌大的東堂,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隨即傳來門扇落栓的清晰聲響——他將門從裡面插上了。

他幾步便走到了御案前,抬臂撐在案沿,將她籠在御座與自己胸膛之間,另隻手抽走了她手裡的紫毫筆,隨手擲進了青瓷筆洗。

“陛下?”

漫應了一聲“嗯”,手攀上她後頸扣住,微微用力,將她臉龐仰了起來。

他俯下身,指腹灼熱摩挲著,微涼的唇印上她額頭上,輕啄慢碾,滑至眼睫,臉頰,他邊吻,邊低低開口,“稚駒……方才鬧洞房,崔家那小子好大膽子,竟然當著朕的面,親朕的妹妹……”唇瓣下移,落在她唇角,“朕看著,滿腦子裡想的,全是稚駒……”

“陛下——”下一個字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唇舌蠻橫地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

溼濡的、滾燙的,帶著酒液的辛辣,在她口中翻攪。她聽見刺耳的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放得太大。她想躲,後腦卻被他掌心死死扣著,不容退後半分。

雙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

使出了所有力氣,龍袍上盤踞的夔紋刺繡颳得她指尖生疼,卻紋絲不動。下一刻,臂彎驟然收緊,竟將她自繡墊上直接攬起,牢牢錮在懷中,再無半點掙扎餘地。

直到胸腔裡氣息耗盡,他才終於稍稍退開些許,唇瓣卻還若有若無蹭著她的。

就在他喘息的間隙裡,陳扶那口氣終於衝破了喉嚨——

“放開!”

高澄頓住。

“放開?”眼眸裡的柔情褪盡,冷冷一笑,“你志不在後宮,朕已依你。你現在是要朕放開你甚麼?嗯?”

“還有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朕碰你?!”

陳扶仰望著近在咫尺的臉,她一寸寸看他,從微蹙的眉峰,到鋒利的鼻樑,看得極慢、極細,呼吸仍亂,心卻慢慢靜了下來。

明白了。

那句“既有此志,朕自當成全”,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

陳扶喉間溢位一聲冷笑。

這一聲冷笑,瞬間燒燬了高澄殘存的那絲理智。他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悶哼,箍著她後頸的手猛地收緊,俯首堵上她的唇吸允,帶著懲罰般的狠戾。另一隻手已撫上她的衣襬,指尖用力,便要去扯那繫帶。

羞憤與絕望齊齊衝上頭頂,陳扶拼盡全力偏頭,啞聲嘶吼,

“無媒茍合!你究竟把我當甚麼了?!”

“無媒茍合?”

高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驀地鬆開她脖頸,雙手死死鉗住她的肩膀。最後一點因酒意而生的迷濛也褪去了,只剩下尖銳的清醒。

“是朕沒有給你‘媒’嗎!是朕吝嗇那個名分嗎?!陳稚駒!是你自己不要!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朕往外推!”

他逼近她的臉,鼻尖幾乎相觸,眼中是駭人的猩紅。

“你告訴朕……你告訴朕!你是不想要昭儀之位……還是不想要朕這個人?!”

“這是一回事。”

高澄目色一厲,低吼:“這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她猛地抬眼,淚意與怒意混在一處,亮得刺人,“如果我今日從了陛下,萬一有了身孕。下一步,陛下是打算舊事重提,立我為右昭儀?”

“還是讓我未婚生子,受人恥笑?!”

“然後呢?!”淨瓶急急追問,手中那柄犀角梳子幾乎要被她捏斷。

“然後……勉強叫他無言以對吧。”

淨瓶長長鬆了口氣,下一刻怒火又猛地竄上來,“陛下是不是瘋了!他怎麼能這般對仙主!”

她在原地急得轉了兩圈,心緒稍定,才想起來外頭還熬著藥呢。忙出去端了藥來,遞到陳扶手邊。

抬眼瞥見銅鏡裡映出的人——面色慘白如紙,眼下凝著一圈濃重青黑,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淨瓶鼻尖一酸,又忍不住大罵道:“有他這般步步緊逼,喝再多安神補身的藥,又頂甚麼用!”

李昌儀下值時,天已黑透。暑氣卻未散盡,悶悶地蒸著人,她提著羊角燈往值房走,想著趕緊換身乾爽衣裳,再歇一歇。

推開門,卻見榻上坐著個人。

玄色常服,一條腿曲著踩在榻沿,另一條閒閒垂著。他手肘撐在膝上,手裡把玩著她案上那隻青瓷鎮紙,聽見門響,抬眼看過來。

李昌儀將燈擱下,順手掩了門。

“陛下怎的來了?臣在昭陽殿忙了一日,渾身的汗。容臣沐浴了再伺候陛下。”

高澄笑了,將鎮紙拋回案上,撐著榻沿站起身,幾步便湊到她面前。兩人距離極近,他身上清冽的降真香,裹著她周身的汗味,竟生出幾分曖昧的繾綣。他垂眸睨著她,指尖輕輕勾了勾她鬆垮的衣領,語氣戲謔,“朕來找你,就定然是要做那檔子事?”

李昌儀仰頭笑了,拍開他的手,語氣直白又帶著點調侃,全無君臣間的拘謹,“還不是陛下本事太厲害,臣一瞧見陛下,自然就先想到那兒去了。”

高澄笑意更深,指尖轉而摩挲著她的耳垂,慢悠悠道:“朕瞧著,你倒也不是多稀罕這女侍中的職司。”

李昌儀睫毛動了動,笑問:“陛下這話,臣就不懂了,還望陛下直言教導,臣也好明白自己哪裡做得不妥。”她心裡清楚,高澄這般說,定然不是隨口調侃,只是她想不起來哪裡出了錯,猜不透他的用意。

高澄收回手,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你與朕做多了,若哪天有了身孕,下一步,是打算做回朕的嬪妃;還是生個沒名沒分的野孩子,被人戳脊梁骨恥笑?”

李昌儀怔了怔。

只是一瞬,她便“嗤”地笑出聲來,好嘛,這哪裡是問她,分明是被人拿這話噎了,說不過,來她這兒找答案來了。

“這個問題,臣還當真從沒想過。”

高澄眯了眯眼,顯然覺得她是在敷衍。他剛要開口,李昌儀已收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臣不想想,是根本就不用想啊。”

“臣小時候性子野,總愛跟著兄長騎馬射箭。有一回摔得重了,傷了根本。當年與高慎一直沒孩子,便是這個緣故。”李昌儀垂著眼,聲音裡透著淡淡的悵然,“陛下這般厲害,那蠕蠕公主剛入門便懷上了。可臣做了陛下的人這許久,卻一直沒動靜。陛下還想不出緣故?非要來問臣,叫臣傷心。”

原來如此。

難怪李昌儀能這般自在地守著女侍中的位置,又與他保持著這般關係。

高澄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雖未給朕生得一子半女,到底也伺候了朕一場。回頭朕給你封個郡君,日後在這宮裡,也有個體面。”

李昌儀怔了怔,眼眶微微泛了紅。她垂下眼,長睫掩住那一點水光,

“臣謝陛下恩典。能跟陛下一場,是臣的福氣。”

高澄點點頭,目光卻已越過她,落在窗欞外沉沉的夜色裡。那眼神漸漸空下去,不知在想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其實相愛……也不是非要到懷孕那步。”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 卷三十 列傳第二十二》達拏溫良清謹,有識學,少歷職為司農卿。入周,謀反伏誅。天保時,顯祖嘗問樂安公主:“達拏於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兒。”顯祖召達拏母入內,殺之,投屍漳水。齊滅,達拏殺主以復仇。

《北史卷四十七列傳第三十五》暹子達拏幼而聰敏,年十餘已作五言詩。時梁國通和,聘使在館,暹持達拏數首詩示諸朝士有才學者,又欲示梁客。餘人畏暹,皆隨宜應對,休之獨正言:“郎子聰明,方成偉器。但小兒文藻,恐未可以示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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