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只欽服她
看著陳扶二人進了院子, 高孝珩沿來路而去。
行禮,問安。
李孟春一見那饃饃便笑了,拿起一個給老夫人過眼, “前兒阿母不說槽牙有些活動了?我特意叫阿孃蒸得軟和些,待會兒餾熱了嚐嚐。”
“你有心了。”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讓人取來一個沉甸甸的提盒, 遞給淨瓶, “這裡頭是磨細了的茯苓、山藥粉, 春日宜養身,用這些調養脾胃正合適。給二老拿回去。”
待坐下, 婢女奉上酪飲。自陳扶進門就在盯看她眼下的老夫人忽示意她伸出手來。
老夫人三指搭上她腕間, 凝神片刻,嘆道, “關弱細澀,弦而微結。此乃憂思太過,脾氣失運, 肝氣結滯之候。孩子, 可是近來……有甚麼難解之事?”
陳扶心頭微凜,面上卻淺笑道:“想是公務繁雜之故吧。”
“雖還年輕, 也需善加保養。”老夫人不再深究,只道, “我那兒有健脾安神的方子, 待會兒讓人抄一份給你。”
又敘了些家常,一盞酪飲將盡。陳扶瞧阿母一直在細聽傅老夫人說話, 人家說甚麼她都連連點頭, 確無勉強之色, 心底那根繃著的弦終是鬆了。
或許這便是阿母要的‘好’日子吧。
剛穿過一道迴廊, 便聞前院書房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語聲。
陳扶本想悄聲離去,那笑聲卻倏地近了。
門洞裡轉出趙叔堅的身影,他一眼瞧見陳扶,三步並作兩步跑來,“陳姐姐這便要走了?萬萬不可!”
一進趙家書齋,魏晉名士的灑落風致撲面而來。
窗扉盡開,垂著薄如蟬翼的碧色鮫綃紗,濾進午後慵懶的陽光,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影。室內設一張寬大的長案,案上鋪著畫絹,數方硯臺,筆山、筆洗、鎮紙、水盂。窗下並設兩張琴案,一置瑤琴,一置阮咸。
晉陽王正斜倚在窗下的一張湘妃竹榻上,天青衣衫廣袖委地,一手閒閒支頤,另一手握著卷書,卻並未看,只含笑望著來人。
趙仲將立於案後,袖口挽起一截,神情專注地揮毫。
“慕容公子上回提起陳姐姐之才,恨不得捶胸頓足,今日姐姐定要指教一二!”趙叔堅將陳扶請到榻側,興致勃勃地往對面一坐。
高孝珩已自竹榻上起身坐直,將那捲書置於一旁,閒適地替二人擺起握槊來。
對弈開始。趙叔堅執黑先行,落子迅捷,頗有攻城略地之勢。陳扶執黃,起初幾手似是隨意應之,十數手後,便如楔子般打入敵陣。
趙叔堅“咦”了一聲,高孝珩已瞭然一笑,低聲道:“叔堅,你已入彀了。”趙叔堅不信邪,又強行突圍,連下幾步狠招。陳扶不疾不徐,黃子如溪流匯海,不知不覺間已將黑棋困於垓心。勝勢已定。
“慕容沒欺我!陳姐姐果然厲害!”
棋罷。陳扶移步大案前,細賞起趙仲將的草書來。
趙叔堅湊到陳扶身邊,‘告狀’般道:“陳姐姐評評理!阿兄草書這般好,與我這親弟弟寫信,竟用那無趣楷體!我問他為何不用草書,你猜他如何說?”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兄那端方語氣,“草書不可不識,然若施之於人,卻非相敬之道。倘小輩效之,恐習其流靡,失之規矩。故與弟書,必以楷示以莊重。”
淨瓶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
趙仲將無奈拱手,“弟頑劣,讓姑娘見笑。”
高孝珩亦起身近前,言道:“小王便是因與仲將切磋,屢屢敗北,方成摯友。”
趙仲將忙道,“在下或可在工拙上與陛下切磋一二。然論丹青點染,詩賦才情,卻是望塵莫及,萬萬不敢相比。”
“若論丹青,小王可以應承。然論詩才,在坐卻另有高手。”
趙仲將恍然,“殿下所言極是。內司詩才,人所共仰。”
“是呀是呀!莫說在座,便是尋遍鄴城,論錦心繡口,誰人能與陳姐姐爭鋒?”趙叔堅笑說罷,嚷嚷著要陳扶即賦一首,趙仲將鋪紙研墨,執起一支細毫遞來,“今日雅集,不可無書。內司才冠鄴下,當仁不讓。”
陳扶推辭不過,腕懸肘運,一首五言落紙:
“楸枰閒落子,卷舒自成章。日斜花照影,清風臥瀟湘。”
高孝珩脈脈凝視著那句‘清風臥瀟湘’。
她進來時,窗下那張湘妃竹榻上只他一人閒倚。
趙叔堅嘖嘖稱奇,趙仲將亦感慨,“內司詩才果然令人歎服,我輩不能及也。”
晉陽王笑“嗯”了一聲,輕聲道,“小王只欽服她。”
牆角的冰鑑冒著絲絲白氣,堂內恭立的平原王高隆之,笑得比冰鑑更陰。
“陛下,臣近日思憶舊事,輾轉反側,不得不言。”
“何事啊?”
“昔年蘭京之變,兇險萬分,楊愔、崔季舒二人,深受陛下信重,卻非但無護主之勇,反率先奔逃,其心可誅。臣近日聽聞,此二人……當時與那大司馬高洋走動頻密,頗為親厚。臣近日細思,恍悟彼時二人心中所認之主,只怕本非陛下,自然便無護主之心。”
這話他知道很毒,然也休怪他毒!高洋沒當大司馬之前,他常常拿高洋玩笑,偶爾難免話重些。陛下即位後,高洋做了大司馬,他便想著多去走動,好解了先前的誤會。
誰知總吃閉門羹不說,月前那高洋的中兵參軍,竟當著他的面“呸”了一聲。這口氣,他咽不下!
楊愔、崔季舒,兩個早被陛下厭棄的軟骨頭,正是汙人的絕佳屎盆子。
高澄倚在御座裡,摩挲著硯臺的小破口。他當然記得那日刀光血影裡,楊愔是如何丟箸滾爬,崔季舒是如何尖叫逃竄。當時雖依稚駒之言,只泛泛申飭了事。然新朝甫定,他已借陳元康、李丞等人彈劾之機,以別的事由貶過了。
“蘭京舊事,朕已既往不咎。大司馬乃朕手足,國之棟樑,與朝臣往來亦是常情。若無實據,此類捕風捉影之言,高卿休要再提。”
高隆之知曉火候未到,連忙躬身,“陛下聖明,是臣多慮了。”雖未懲處,但只要那根‘只忠心大司馬’的刺,扎進了陛下心裡。就夠了。
此事不知怎的漏了風。楊愔連夜回鄴叩闕,反告高隆之昔日收納賄賂、結黨營私,並呈上幾份賬目為證。是高澄登基前,陳扶暗中授意他收集諸人罪證時所得,只因高隆之當時不在清算之列,便一直壓著未動。
高澄看著墨跡都已黯淡的陳年舊賬,只覺得膩煩。
“楊卿,”他揉了揉眉心,“彼時未舉,今時方告,叫朕如何處置?此事作罷,休要再提。”
楊愔灰頭土臉地退下,心頭無邊惶恐。
崔季舒更難過。刺殺日那一逃,雖保住了性命,卻毀了前程。想當年,他可是大將軍最信任、最喜歡的近臣,何等風光受寵。如今同儕步步高昇,他卻從雲端下陷泥淖,成了人人都能嘲諷兩句的笑話。
更要命的是,如今還被高隆之那條毒蛇盯上了,只待尋他一個錯處,必會一刀捅死他。而陛下,定也不會饒恕他。他驚怕得成宿睡不著,他必須抓住點甚麼,從這絕境裡爬出。
近來他拜謁時,格外留意。皇帝看陳內司的眼神,和她說話時的語氣,乃至偶爾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
嘿,男女間那點事兒,他嗅得比狗還靈。何況他早就對二人關係有過直覺,他幾乎能斷定,陛下正被陳內司迷得神魂顛倒!
再聯想到某個不該空置,卻一直虛懸的位子……一個大膽的推測在心中成形。
夏末的華林園太液池邊,殘荷擎著枯梗,柳絲疲沓垂著。蟬聲一陣響過一陣,嘶啞地磨著人的耳根。高澄煩躁地摒退左右,獨自覷著池水出神。
黃門侍郎隊伍裡,一人悄步出列,走近皇帝。
“陛下,臣……斗膽,有一言進諫。”
高澄掀開眼皮看了眼,見是崔季舒,懶懶應道:“講。”
“臣愚見,陛下登基以來,右昭儀之位久懸。臣以為……陳內司溫良淑慎,德才兼修,堪當此位。”
“若陛下有此意,卻又慮及……慮及物議,臣願聯絡朝中同僚,聯名上書,奏請陛下冊立陳氏為右昭儀。必使此事,名正言順,風光體面,不損陛下聖德。”
高澄倏然轉頭,目光直刺崔季舒。
那一瞬間,崔季舒幾乎以為自己的心思已被徹底洞穿,然而,預想中的斥責或冷笑並未到來。高澄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竟漸漸透出一絲溫和。
這崔季舒,雖則膽怯無用,但心思卻玲瓏剔透。知道私下商議,保全他的顏面;更主動請纓,要為他解決難題。
滿朝文武,有幾個能這般細緻地體察他的心思,又有幾個肯為他的事奔走?
“你的心,朕知道了。”他轉回身,望著池中自己的倒影,“可惜……她志不在後宮。”
志不在後宮?
“額……內司竟有如此襟懷?真乃女中丈夫,令人敬服。”他眯著皇帝臉色,訕笑著寬慰,“既志不在後宮,便由內司去吧。反正只要彼此知心,她願意跟著陛下,又何必在意名頭呢?”
高澄目光驟然一沉。
是啊,只要她願意跟他,不做昭儀又如何。
譬如……李昌儀……
為何這麼簡單的道理,他竟沒想到……
“你倒是……提醒了朕。”
【作者有話說】
又帝(高洋)未登庸之日,隆之意常侮帝。
初,世宗委任兼右僕射崔暹、黃門郎崔季舒等,及世宗崩,隆之啟顯祖並欲害之。
《北齊書·卷十八·列傳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