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8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88章 第88章

非要如此

太極殿東堂裡, 窗欞透進的天光已染了暖紅,餘暉漫過案几,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陳扶點上燭, 起身走到窗邊,將半敞的窗扇關上。

“可是涼著了?”

高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扶轉眸輕應, “沒有, 只是起風了, 恐吹滅了火。”

“立秋了,天一日比一日涼。你阿母不在身邊, 淨瓶是個粗心的, 自己記著添衣裳。”

陳扶笑應下,待她坐回, 高澄將幾份文書推給她。

是幾名晉陽官員的彈劾奏疏,皆是貶損魏收修史不力之語。庫部郎王松年的措辭尤其扎眼“魏收所撰《魏書》,持論乖戾, 體例不正, 實乃穢史也。若任其成書,恐貽笑後世, 汙我朝史筆。”

他又推來一封,是魏收自陳, 字裡行間滿是鬱氣頹唐, 顯是被眾人非議攻訐得心力交瘁,已有棄筆之意。

“這魏收, 不過幾句謗言, 就要給朕撂挑子。”高澄指尖在硃批旁點點, “你說, 朕該怎麼勸他,才能讓這小老兒給朕咬牙往下修?”

略一沉吟,陳扶笑道,“陛下何不借太史公《報任少卿書》之語相勸?”

高澄眸色一亮,當即取過案上紫毫筆,蘸了濃墨,在奏疏旁開寫: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大抵聖賢發憤之作也……

他邊寫,邊側頭看陳扶,得意地喟嘆,“我家稚駒,總能尋到最合宜的應對之法。”

陳扶微微傾身,目光落在他那幾行字上。字跡遒勁飛揚,力透紙背。

正要開口回誇他幾句,高澄忽地將紫毫筆往案上一撂,手臂一收,便將她緊緊摟進了懷裡。

指尖摩挲著她手腕,餘光不動聲色地往殿門那邊掠了一眼——門扇閉得嚴嚴實實,確認的瞬間,目色沉沉地暗下來,不等陳扶反應,已傾身覆上她的唇。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唇舌糾纏間溢位的細微水聲,混著他的呼吸,一聲沉過一聲。

懷裡的人太過安靜,他親了一會兒,稍稍退開,語氣沉啞黏膩,“小東西,怎的半點反應也無?”吻細碎落下,漸漸移到她的耳側,“這般親你,你是甚麼感覺?”

懷裡的人終是有了動靜。

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著他,冷幽幽道:“我不想要。”

高澄的動作驟然頓住,臉色一寸寸沉了下來,鳳目逼視著她,“不想要?”

“恩。”

“不想要朕親你?”

陳扶垂眼預設。

高澄冷笑一聲,扣著她後頸的手微微用力,強迫她直視著自己,

“那你想要誰?”

“誰也不想要。我說過,花開自有時,不為賞花人。我只想爛漫山野,孤標幽谷,不行麼?”

這話落進耳中,高澄臉上的冰霜反漸漸化了去,重新漾開笑意,語氣又軟了下來,無賴似的湊到她耳邊,“那是稚駒沒有嘗過,不知此事的……趣處。”

說罷,微微用力,將她死死制在自己懷裡,讓她半點掙 扎不得。指尖悄然探進,觸到那片溼潤時,他渾身一僵,瞬間漾起濃烈的光亮與鼓舞——小東西分明已被他撩得動了情,還這般嘴硬。

唇又覆了上來,從耳側滑至頸間,輕吮慢磨。

指尖緩緩移到領口,極其輕柔地捏住那枚素扣,指尖微轉,細細哄著,“不會懷孕,信朕。”吻落在她頸間,氣聲在她耳邊纏纏綿綿,“不進去,阿惠哥哥也能讓稚駒舒服。”

“身體舒服,不代表心裡舒服!”她大吼。

高澄愣了愣,心底掠過一絲茫然。既身體歡愉,心裡又怎會不舒?他不懂,只當她是害怕。

他又纏上來,在她耳邊低低誘哄,“不會讓稚駒疼,別怕。”

“陛下非要如此?”

高澄沒有回答,只是吻得更柔、更密。

她無聲點點頭,原來沒有‘暨季江’,湘東王真的不會死心。

攥緊了指尖,周身的肌肉繃緊,蓄力。不等她動作,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跑步聲,一人闖了進來。

是送急報的驛使。

高澄一把攏住陳扶的領口,又取過手邊披風將她死死裹住。方才望去,那驛使衣袍上沾滿塵土草屑,嘴唇乾裂滲血,渾身冒著熱氣,分明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趕來,連喘息的功夫都無。

到嘴邊的怒喝,終究壓了下去,

“是何急報?”

驛使踉蹌著跪伏在地,呈上羽檄。

陳扶目光落在高澄臉上。方才還未散盡的怒火,在翻開羽檄的瞬間被狂喜席捲,連眉梢都染上志得意滿的快意。

益州、漢中,無憂矣。

原歷史中,在嶺南韜光養晦的陳霸先投奔蕭繹後,被蕭繹授散騎常侍、持節、明威將軍、交州刺史,後被遣去與徵東將軍王僧辯共同討伐侯景。而當侯景的軍隊逼近江陵時,蕭繹為了向西魏求援,竟命令梁秦二州刺史蕭循把漢中割讓給西魏,召他回江陵。蕭循不同意,宇文泰也不廢話直接派達奚武、赫連達去攻打漢中。西魏如此得了漢中。

而今不同。

有段韶在西南居中干預,襄州一帶橫亙其間,早已隔開西魏與江陵之路;加之大齊與蕭繹早定盟約,侯景兵臨城下之際,蕭繹別無他法,唯有求助盟友大齊。是以段韶奉命出兵,既助蕭繹逼退侯景,又以“共抗逆賊、守護後方、防範西魏”為名,順勢駐軍漢中、益州;又韓軌留鎮義陽,斛律光亦調兵馳援襄陽,築牢西南防線。

高澄起身繞過御案,抬手扶起那驛使,“辛苦了!”對外揚聲,“劉桃枝!”待人進來,朗笑道,“賞他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帶他下去用些飯食,好生養息精神。”

驛使忙又跪下,連連叩首謝恩。

高澄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興奮,駐軍漢中、益州,不僅將南梁與西賊徹底隔離開來,斷了二人暗通款曲的可能,更讓巴蜀之地近在咫尺,於大齊而言,乃是天大的戰略勝利。

這份功業,歸根結底,要算在他家稚駒頭上。當日他雖也有駐軍之心,卻顧慮蕭繹未必肯應,恐那廝轉投西賊去而生了猶豫。是陳扶在側從容諫言,說蕭繹素來顧首不顧尾、外強中乾,只需誇大侯景軍隊之強,他必當應允。

如今捷報驗了她的話,合該獎勵為他出謀劃策的小功臣。

他興沖沖地回頭,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意也僵了幾分。案邊空空落落,只剩一方硯臺靜臥。高澄心頭莫名一沉,揚聲問外頭的常侍,“陳內司呢?”

常侍忙進來回話:“回陛下,陳內司方才言稱墨錠用盡,去取墨了。”

高澄心下復安,隨手將那封捷報羽檄擲在御案上,重又坐回榻邊,滿心都是期待——等他家稚駒回來,好生商議商議該如何賞她。

思緒流轉間,目光無意間掃過案頭硯臺。

硯池之中,松煙墨錠靜靜臥著,還剩長長的一截。

陳淑儀剛自昭陽殿辭出,轉過硃紅宮牆,便見宮道旁的槐蔭下,遊蕩著一道纖瘦身影。陳扶垂著頭,髮絲微亂,失了往日體面,竟像個無依無憑的孤魂野鬼。

她心頭微嘆,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熱忱道:“秋涼風大,快隨我回殿中避避,喝杯熱茶暖身子。”

陳扶任由陳淑儀拉著,進了淑儀的宮室。

陳淑儀親手斟了杯熱茶,遞到手邊,陳扶目光卻未落向杯盞,只直愣愣定在案角一碟點心上。

“做了小半天,揀了些樣子周正的給皇后殿下送去了,這幾塊是剩下的。”陳淑儀半自嘲地笑問,“其實不合口吧?哈哈,我自己都不愛吃。”

說罷,她端起茶輕抿了口,笑意漸淡,一聲輕嘆溢位,“做點心、描丹青、教孩子,這些嬪妃該擅的事,沒有一樣是我真喜的。說到底,我也就喜愛唱小曲。可唱小曲終究是下九流的技藝,不合身份;再者,陛下對聽曲也沒甚麼興致。”

陳扶回過神,抬眼看她,“順應不可更改之命運,行當為而非所喜之事,方是成人之道。”

“內司既懂此理,卻仍不肯俯首順應,莫不是覺得,有些事尚有轉圜之地?”

陳淑儀傾身向前,意味深長道,“妹妹可知,陛下曾將你比作——晉陽,還說,未能納在身邊,如——晉陽失守。”

“晉陽?!”

“妹妹覺得,陛下會將晉陽,交給旁人嗎?”

陳扶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幽然開口道:“晉陽重地,自然是要姓‘高’。”

往太極殿方向返,行至顯陽殿外時,宮道兩側的宮燈已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著青灰的宮磚,靜謐無聲。

忽一陣細碎“哼唧”聲從腳邊傳來,軟綿又急切,陳扶腳步一頓,俯身。

一團雪白正咬著她的錦袍衣角拉扯,是隻幾月大的波斯犬,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溼漉漉望著她,小身子因用力微微發顫。

“歸來?”

小狗鬆口汪汪兩聲,又叼回她的袍角,將她往顯陽殿方向扯。

陳扶任由歸來引著,一步步往裡走去。

穿過硃紅殿門,繞過一面刻著松竹圖的照壁,走過雕花長廊。歸來便鬆開了嘴,圍著她的腳邊轉了兩圈,哼唧了一聲,隨即跑到不遠處,乖乖臥了下來。

宮燈漏出的燈火交織,映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高孝珩身著一襲玄色錦袍,長髮用墨玉簪束起,褪去了往日溫潤雅緻,周身縈繞著沉穩凜冽的氣息。他靜靜立在那裡,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沒有半分意外,彷彿一直在這兒等她,等她歸來。

四下無半分人影,唯有風聲,襯得這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們二人。

陳扶望著他,望著他眼尾殷紅靡麗的小痣,輕聲問:“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高孝珩凝視著她,一字一字接道:“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陳扶眼眶一熱,點頭,“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高孝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暖得像化開的蜜,又沉得像壓了千鈞。他走近一步,低頭看她,溫柔地問,

“姐姐,要不要阿珩幫你?”

“也許會讓前途無量的賢王,失去所……”

“我願意。”

“也許會讓陛下最屬意、最看重的皇子,父子反……”

“我願意。”

“也……”

“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

《北史列傳第四十四魏收傳》斐、庶譏議,雲史書不直。時太原王松年亦謗史,及斐、庶並獲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

《陳書 本紀第一 高祖上》湘東王承製授高祖員外散騎常侍、持節、明威將軍、交州刺史,改封南野縣伯。是時承製遣徵東將軍王僧辯督眾軍討侯景。八月,僧辯軍次湓城,高祖率杜僧明等眾軍及南川豪帥合三萬人將會焉。

《三國典略》齊廣寧王孝珩嘗畜一犬守,外人不得趣近。孝珩每射,令其取箭。亦解呼。召左右,牽衣而進。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