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聖心獨斷
行轅書房, 燈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紙,躬身呈上,“陛下, 此乃清河郡僚屬、士紳聯名陳情,彈劾太守裴讓之行事嚴酷,苛察寡恩, 州郡不寧。”
高澄邊接過翻閱, 邊問:“你怎麼看?”
“裴士禮文才出眾, 然性情狷介,御下過峻, 恐非空xue來風。”他略一遲疑, 趨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見遜位時,與眾臣辭別於太極殿西堂。眾臣多是默然,唯裴讓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戀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 陳扶笑說:“臣記得, 高德政與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職時,常有摩擦吧?”看他眉頭略松, 又問起,“臣剛做女史時, 記得崔季舒曾有稟報, 元善見數次召見時任中書侍郎的裴公,只為賞鑑書畫、品評詩文, 或閒談掌故, 並未涉及時政朝局。裴公應對, 亦恪守臣禮, 未見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剛做女史時才六歲,竟記得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將那些陳情遞給清河刺史蘇瓊,並問他的意見。
“士禮到任以來,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親眼目睹。‘眾口’未必是‘公論’,‘多人彈劾’亦未必等同‘確有其罪’。臣以為,當詳查實據,再做論斷。”
高澄目光在蘇瓊剛正的臉上停了停,轉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務求公正無偏。”
高孝珩領命後,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幾個精幹文書,換作尋常士人裝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轄各縣悄然走訪。
茶樓酒肆,市井閭閻,田頭村落,皆有他們的身影。不過三五日,便將裴讓之到任後的作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強勢力摸清了七八分。
調查焦點,漸漸聚於兩個名字:石轉貴、孫舍興。
此二人皆為本郡豪強,盤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職,卻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訟獄等名目,敲詐勒索百姓。歷任太守或與之勾連,或憚其勢力,皆奈何不得。裴讓之一上任未久,便將二人捉拿下獄。以貪贓枉法、魚肉鄉里之罪,判了斬刑。行刑之日,百姓圍觀如堵,拍手稱快。
自此,郡中其他貪墨官吏、豪猾之徒,無不收斂形跡。然而,石、孫兩家樹大根深,親友故舊遍佈郡縣官場。裴讓之此舉,自是結怨無數。
高孝珩將百姓請願書整理成文,呈報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語:“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難求。”
高澄叫來蘇瓊,意味深長道:“當年在幷州,長流參軍張龍抓錯了人,嚴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認。唯獨贓物,遍尋不著。朕將此案交予愛卿重審。愛卿查出了真兇,起獲了全部贓物,令那幾人沒有枉死。”
“哈哈,如今愛卿又為士禮解冤,不虧是朕的好參軍啊!”
塵埃落定後,陳扶私下見了裴讓之一面。
郡府後園一處僻靜迴廊,裴讓之蹙眉看著攔住自己去路的人。
“陳內司有何見教?”
“扶與公素昧平生,自問並無得罪之處。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內司既問,某便直言無妨。某昔年為太原公開府記室時,與楊遵彥相交甚篤,引為知己。遵彥拜相尚書省,理事精敏,朝野稱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彥便遭陳大行臺郎彈劾,貶黜外州。”
陳扶並無慍色,反笑道:“原是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歲入東柏堂為女史,第一份謄錄的文書,便是楊愔所擬。楊愔理政之才,扶素來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過江之鯽。一縣之才,足以治國。*辛術繼任省臺,措置亦穩,庶務亦無所失。”
“宰相,輔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務。公的好友,當真做的了當今天子之宰相?”
東柏堂之變,遵彥跑得比兔子都快,心裡安有陛下?
裴讓之臉色數變,喉間幾次微動,終是一字也說不出。良久,他長長一嘆,拱手賠罪,“是某迂執了。”
離了清河,車駕沿漳水西行,回返鄴城。途經廣平郡境內,接連兩個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額上題著高澄昔年為丞相時的爵號,雖不及定州澄恩祠規制,卻也是香菸繚繞,供奉不絕。
高澄特意命人繞道,親往村中一看。
村口空場上幾位老者正曬著太陽閒話。忽見一隊儀仗,羽旗森嚴,扈從整肅,其中一位眼尖的老者,一眼瞥見被簇擁著的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失聲嚷起來,“黑、黑色!龍袍!龍袍!是皇帝陛下!!”
一語驚起眾人,周遭百姓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慌不疊伏地叩首,口呼萬歲。
衛尉卿段寧連忙上前,將眾百姓一一扶起,遣人去尋村長。趕來拜見的是里正,一身粗布衣裳,跑得氣喘吁吁,伏地便拜,連稱怠慢,解釋村長上縣裡述職去了。
高澄讓他起來,笑問:“今冬村中可有人缺衣少食?”
“回陛下話,不缺!不缺!從前姓元的當皇帝時,一到冬日便愁斷人腸,就怕村人凍死餓死。可自去歲起,每至秋收之後,便有專人前來,說是齊王、不,是陛下的恩賞,設粥棚,發棉衣。”
周遭百姓各自扯了扯身上嶄新的靛藍棉襖,臉上堆滿笑,“暖和著呢!全託陛下的福!”
高澄聞言微怔。
他自涉政以來,雖每年撫卹流民,卻從未專門遣人來廣平郡私下行賞。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前番探望李孟春時,她曾說過,將他所賜財物以他名義,接濟了廣平郡貧困村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受用自心底漫開,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重回御輦之中,陳扶正臨案草擬朝會恩詔。高澄一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低聲笑道:“稚駒真乃朕之閫內賢助。”
車馬復行,浩蕩漳水穿野而過,盡頭處,鄴城巍峨城廓隱現。更近處,旌旗獵獵,甲冑曜日,大將軍高浚早已率文武百官列隊恭迎聖駕還都。高澄望眼城下那黑壓壓一片的接駕隊伍,又回頭望了眼一路而來的漫漫征途,河山萬里。合上輦簾,轉回頭,輦中是他的稚駒與膝下愛子。
此刻的高澄,滿心盡是執掌乾坤、吞吐日月的帝王雄心,他目光定向陳扶,揚眉道,“如今乾坤已定,四海賓服。賞罰予奪,皆由朕聖心獨斷。再無宵小,可妄置一詞了!”
陳扶握筆的手一顫,僵在案前。
高孝珩面上溫煦漸漸收斂,直至徹底淡去,再無半分笑意。
歸朝次日,太極殿文武班列。
御座之上,通天冠珠旒下,鳳目掃過丹墀下濟濟群臣。
“朕受天命,承運開基,夙夜兢兢,唯恐不逮。今歲巡幸四方,北固並肆,中鎮河洛,西定荊襄,南撫淮揚,東察冀魯。所過之處,強敵畏威,邊防漸固,盟好日深,漕運疏通,民生安泰。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將士用命,眾卿勤力之果。”
“治國之道,首在得人。巡幸所見,賢能者有之,勤恪者有之,亦有不稱其職、負朕所望者。今日,當明賞罰,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
中侍中省大監宣詔。
首先是此番隨駕的有功之臣。
“晉陽王高孝珩,天資敏悟,器識宏深。隨駕巡省,參贊機務,明察吏治,所陳方略,皆切時用。度支曹郎之任,厘校錢穀,勾檢簿書,職修事舉,恪勤無怠。尚書崔暹嘉其幹能,屢表稱譽,謂其通練國用,堪當重寄。”
“著授司農寺卿,務期出入有經,用度不匱。”
大齊設立太府寺,掌管宮廷庫藏和貿易。又設司農寺,長官稱司農寺卿,掌管國庫收支穀物和貨幣,具體包括糧食倉儲、倉廩管理、京官朝官祿米供應等。糧為國之本,祿為官之命。此二卿非政務人事練達者不可任也。
高孝珩出列,撩袍跪接恩旨意。
“兒臣必竭盡駑鈍,謹守倉儲,公平祿賜,不負陛下信重。”
殿中響起一陣細微吸氣聲,目光紛紛投向這位年紀輕輕、便與太府卿宋遊道同立班列的親王。
其餘段寧、烏那羅受工伐等有功隨行人員,亦下恩詔。
接著是留守功臣。
“散騎常侍、大行臺吏部郎趙彥深,於朕巡幸在外之際,居中持重,協理樞機,內廷庶政、四方章奏皆流轉無滯,廟堂綱紀肅然不紊。進爵安昌縣侯,加領太常卿、太僕卿。”
趙彥深出列謝恩。
太常卿掌宗廟郊社、禮樂儀制、陵寢祠祀,太僕卿典輿馬廄牧、輿輦儀仗、廄牧之政,二卿皆為臺省重職,總領禮輿庶務。他兼領二任,無疑昭示皇帝親信之深意。
其餘留守功臣,如大將軍高浚、大司馬高洋、都護唐邕等,亦下恩詔。
最後是地方官員。
高渙擢升京畿大都督,即刻歸鄴赴職。高嶽、斛律光、段韶、盧潛、慕容紹宗、可朱渾元、劉豐等地方大將,或加食邑,或賜金帛,各有封賞。高湝、高浟、賀拔仁、潘樂、趙道德、裴讓之、蘇瓊、王瑜、鍾祐之等地方大員的擢升獎懲,亦一一明示。
人事既定,高澄再頒詔令:
劃定鄴城南郊大片豐腴之地為皇室籍田,並於其側興建社稷祭壇。社稷之祀,國之大典。天子將親耕籍田,以勸農桑,以祀土谷,表率天下。
擇吉日於太廟舉行登基祭。皇帝率皇后、太子、宗室子弟及功勳卓著的文武大臣,告祭神武帝高歡,稟告宗廟新朝已成、天下初定,祈求高氏先祖庇佑,國祚綿長。
“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夜。宴設太極殿正殿廣場,以巨幅錦繡帷幕圍隔,內設百案。宗室親王、公爵侯爵及三品以上文武重臣皆得列席。御案設在正東高階之上,俯瞰全場。皇后、太子分坐其側,諸皇子坐下首。
皇帝舉杯,向階下群臣示意:
“今日之宴,乃為酬諸卿勞苦,賀天下初定。滿飲此杯,願君臣同心,共保太平!”
“臣等祝陛下萬壽,大齊萬年!”
樂起。是太樂卿曹妙達新制的《天統樂》。
黃鐘大呂,石磬壎篪,莊重恢弘。曲畢,戴著古樸木面具、手持羽翿干鏚的舞者跳起新編的《文始舞》。舞姿雄健,步伐典正,象徵武功之成,文德之始。
樂舞聲中,內侍宮人穿梭不息,將炙烤的鹿羔、蒸騰的肥羊、時鮮的蔬果、醇厚的佳釀源源不斷奉至各席。
酒過數巡,宴上喧聲漸稠。勳舊們笑談沙場舊事,文臣們撚須聯句。
高澄目光越過穿梭的宮人,鎖向丹墀之下偏東一側。那裡是中侍中省的席位,坐著掌管宮廷事務的內廷常侍女官們。
陳扶端坐於班列位首,案上金盃玉箸,幾乎未動。
宴終的旨意甫一下,高澄便起身離座,徑朝中侍中省席位走去。
行至半途,殿側巨柱的陰影裡,忽轉出一人。
【作者有話說】
《北史·傳八十六》蘇瓊,字珍之。幷州嘗有強盜,長流參軍張龍推其事,所疑賊徒,並已拷伏,失物家並識認,唯不獲盜贓。文襄付瓊,更令窮審,乃別推得元景融等十餘人,並獲贓驗。文襄大笑,語前妄引賊者曰:爾輩若不遇我好參軍,幾致枉死。
《北齊書·列傳·卷三十五》清河有二豪吏田轉貴、孫舍興久吏奸猾,多有侵削,因事遂脅人取財。計贓依律不至死。讓之以其亂法,殺之。侍中高德政舊與讓之不協,案奏言:“當陛下受禪之時,讓之眷戀魏朝,嗚咽流涕,比為內官,情非所願。”既而楊愔請救之,雲:“罪不合死。”
*語義:一個縣裡的人才發揮充分,足以治理一個國家。譬如劉邦的沛縣班底;劉秀的南陽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