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中意女郎
不多時, 一少女抱著一具琵琶而入,她身著時新的淺碧襦裙,外罩一襲月白鮫綃紗帔子, 行動間流光隱現,襯得玉肌雪膚,身姿嫋娜, 恍若神仙中人。
行禮後, 她跪坐一隅, 指尖撥動,樂聲淙淙, 琴藝更甚其姊。
奏罷一曲, 王令嫻起身近前,向皇帝敬酒。長秋卿適時道:“陛下, 王使君家教有方,女兒皆為佳人。王令嫻溫婉知禮,若能入宮伴侍姐姐, 一同侍奉君側, 骨肉相依,少卻宮中孤寂, 何不為一段宮闈美談?”
皇帝並未如他預想那般,露出‘算你懂事’的贊色, 一張俊臉陰晴難辨, 不知在思忖何事。
高澄餘光早已瞥見,那王令嫻剛進來, 陳扶便往她的鮫綃紗帔子上掠了好幾眼, 隨即垂眸, 盯著一碟杏酪發呆, 吃食紋絲未動,側臉在樂聲裡顯得格外寥落。
他將酒杯擱下,淡道:
“琅琊餘韻,有一足矣。”
王瑜臉上笑容僵住。
他到底是慣看風色的人物,回味方才皇帝那長久的一瞥,便窺見了緣由。
“陛下以社稷為重,宮闈有度,不耽聲色之娛,此乃聖君之姿,天下幸甚也。”眼珠轉至陳扶處,語氣愈發懇切,“說到琅琊餘韻,臣斗膽一句。這琅琊乃至天下,又有哪個能及得上陳內司?當年內司一句‘漳流千里接雲平,波照銅臺夜月明’,臣至今吟詠,猶覺齒頰生香。”
晉陽王輕笑一聲。
“還當王大人身為一郡之首,念念不忘的,會是陳內司‘更展宏圖向玉京’的壯懷,原來王大人獨獨鍾情月夜流波之句。”
王瑜麵皮陡然漲紅,訕訕道:“殿下教訓的是。”
高澄擺擺手,道:“不向玉京也罷,能為朕看好海州,便是大功一件。”
離了琅琊,聖駕北上,見徐州沿途鄉野,黍稷垂穗,倉廩充實,城池修葺一新,雉堞堅固;進城之後,又見市井間行人往來,商鋪林立,比之先前高歸彥治下荒怠,已是天淵之別。在治所聽了刺史徐顯秀半日稟報,又觀兵營、察府庫,見諸事井井有條,便不再多留,復啟程北上。
路徑九里山,過蘭陵,北上腹地,道旁林木蕭蕭,楓葉染赭,愈見寥廓。
離青州東陽城尚遠,便見天邊一線山巒橫亙,頂端隱有云霧繚繞,似戴著一頂素紗冠冕。
御輦中,高澄將身側人攬進懷中,笑道:
“瞧見了?紗帽山。朕已頒旨更其更名‘霧山’。”
下頜輕蹭她鬢邊,低低哼唱起來,
“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邊……”
正是當年 那遊人信口所歌。
懷裡不再是當年的小輩,他哼得坦然恣意,彷彿那隔著雲霧被誤作戀侶的午後,並非誤會,而是早已命定的光景。
陳扶正待言語,輦外傳來內侍通稟:“陛下,晉陽王求見。”
簾帷掀開一角,高孝珩立在秋陽裡。
“父皇。崔尚書方才與兒臣談及,泰沂山脈林壑深秀,所產林木、礦藏乃至山珍,關乎地方度支財用。不若父皇親往巡視,以彰朝廷重視之意。”
高澄眉頭微蹙。
死小子打擾他就為這事?那山他已登過。如今再爬,無非是看舊景,聽營繕參事絮叨柴炭數目,有何意趣?
“此等勘驗庶務,何須朕親往?”瞥向身側的陳扶,意味深長一笑,“稚駒,不如你代朕走一趟。瞧瞧你那‘霧山’裡可有甚麼木料、石炭,回來報與朕知。”
山間昨夜似有微雨,石階溼潤,苔痕深碧,空氣裡滿是草木泥土清氣。參事在旁導引,口中介說山中物產分佈,何處多松杉,何處有石炭,何處有珍蘑。
行至半山一處岔道,高孝珩忽地駐足,回身道:
“勘察未顯之利,猶如沙裡淘金。依循舊路,又怎會有新的發現?參事精熟庶務,不若留守山下,統籌已有賬目。由本王與陳內司自行探看,或能有意外之得。”
是商量的客氣,可‘本王’二字,以及那昂首睥睨的身姿,參事何等眼色,即刻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便在山下恭候殿下與內司。”
山路陡然寂靜,只餘鳥鳴在空谷中迴音。
石階溼滑,陳扶鞋底在生著暗苔的石面上一蹭,身形還未及晃,腕子已被一隻溫熱手掌穩穩扣住。
另隻手一扶一帶,她已被半護在懷中,穩當地踩在前方一塊平整青石上。他站得極近,山間清寒的霧氣裹不住年輕男子身上的氣息,混著似有若無的‘朝隱’冷香,侵襲縈繞。
掌心溫度透過衣衫滲入,臉頰也跟著漫開薄熱。
她指尖微蜷,欲要抽回手。
就在她動念的同一瞬,他手掌鬆開,只是並未後退,仍在她身側挨蹭著,目光如安靜的蛛絲,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地纏繞著她。
她咽嚥唾沫,先邁了步。
山路蜿蜒隱入霧中,前方那兩道身影,也已變得影影綽綽。
淨瓶側過頭,大大方方地打量身旁人,晉陽王的貼身蒼奴,一個二十出頭、相貌平平無奇的年輕漢子。
“你叫甚麼名字?”
蒼奴轉過臉,對她露出一個毫無內容的微笑,又轉了過去。
淨瓶眼珠一轉,湊近道,“喂,你家主子,是不是中意我家女郎?”
蒼奴依舊只是笑,目光平視前方霧氣,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淨瓶眯了眯眼。
她忽然加快腳步,往前方那兩片即將被霧氣吞沒的衣影追去,嘴裡喊道:“女郎等等奴……”
一隻手臂鐵似得橫在了她身前。
蒼奴動作快而無聲,手臂伸得平直,牢牢攔住她去路。
淨瓶嘻嘻一笑。又輕輕嘆出口氣。
“唉,可惜了……你主子人是真好,模樣、性子、本事,樣樣都沒得挑。可有甚麼法子呢?上頭還有他父皇在。他將來娶哪家閨女,他自己可做不了主喲。”
蒼奴放下手,只是笑而不語。
聖駕出青州,進入滄州地界。
滄州刺史乃高澄五弟彭城王高浟,宴席上,長史韋道建惟妙惟肖地給高澄學彭城王在任的事蹟。
“隰沃縣的主簿張達曾到州府辦事,連夜趕路,住在一戶百姓家裡,還吃了人家的雞羹。這件事被殿下暗中查知。等各地郡守、縣令聚齊後,殿下當著眾人的面對張達說:‘你吃了人家的雞湯,怎麼不付錢?’張達只能認罪。全州百姓都稱讚他斷事如神。另有一人從幽州來,趕著驢馱著鹿肉乾。走到滄州地界時,他腳疼走得慢,偶遇一人結伴同行,沒想到這人竟偷走了他的驢和鹿肉乾逃走了。第二天一早,這人到州府告狀。殿下便讓隨從和府中官吏去收購鹿肉乾,不限制價錢。失主見到被買來的鹿肉乾,一眼認出自己的,官府順著線索,很快就抓到了盜賊。”
高澄拊掌大笑,“我們子深理事,竟有西漢黃霸之遺風!”
離了滄州,東行至瀛州。盤桓兩日,議定鹽務章程,折而向西,定州接駕的,不再是厙狄幹,而是新任刺史趙道德。
高澄召趙道德及州府屬官升堂議事,細問戶籍、墾田、賦役、倉儲諸事。陳扶與高孝珩侍立兩側,就數目與戶曹吏員核實。堂上問答持續近兩個時辰,兩人問得細,趙道德等人答得也實,看得出對州情甚為了解。
午後,高澄興致頗高,命趙道德隨行,攜陳扶、高孝珩等人巡視定州。
唐河蜿蜒如故,河畔蘆葦已染薄霜,更遠處,阡陌縱橫,數處新聚的村落屋舍儼然,炊煙裊裊。
高澄對趙道德道:“三年前,朕與陳內司路過時,那裡尚是一片荒蕪。”
“陛下當年下令招撫流亡,分戶授田,開渠引水,定州方有今日之貌。去歲新墾良田千二百餘頃,安置流民七百餘戶。”
侍從奉上食盒,揭開是熱騰騰的棗泥燒餅,高澄拈起一塊遞給陳扶,“嚐嚐,看可還是當年滋味。”
陳扶咬下一口,笑回:“滋味未改,山河已新。”
高澄朗聲一笑,對趙道德道:“民生疾苦,首在衣食。”
言罷,命劉桃枝去牽馬匹。幾人策馬,親往那片新墾之地巡視。一路田壟齊整,溝渠通達,農人見貴人儀仗,遠遠便跪伏磕頭,呼喊萬歲。
行至田埂深處,鉛雲疾聚,天際忽地暗沉。豆大雨點砸落,頃刻間成瓢潑之勢。
“陛下,前方有祠宇!”趙道德指向東南。
高澄望去,雨幕中果然有一角青灰飛簷。眾人策馬疾馳,百餘步便至祠前。
祠宇新建不久,青瓦粉牆,規制儼然,門楣上三個大字‘澄恩祠’。
竟是百姓為高澄立的生祠。
高澄眸色一深,當先推門而入。祠內寬敞潔淨,正中並非神佛塑像,而是一尊帝王冕服坐像,雕工樸拙,卻也能看出幾分高澄的輪廓氣度。香案上供品新鮮,香爐中灰燼尚溫。
雨水順著眾人的衣袍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水痕。
窗外雨聲如濤,雷聲轟然作響,高澄立在祠中,仰頭望著自己的塑像。
“田疇豐歲稔,蒼生沐甘霖。簷外濤聲舊,祠內造像新。”
晉陽王聲音落下,陳扶下意識抬眸,正與那微斂鳳眸相撞,唇角雙雙漾起笑意,盡是不必言說的靈犀。
“好詩!”高澄大讚。
回到州府,他即刻升堂。定州官員、本地有頭臉計程車族豪強皆奉命齊集。
高澄先肯定了定州三年來的治理成效,依次褒獎了眾人墾荒安民之績。最後,聲音沉肅道:“刺史趙道德,昔從神武皇帝於艱難之際,屢立戰功;今鎮守定州,恤撫黎元,此實政也。加趙道德鎮東將軍,進河陰縣男為子爵,增食邑二百戶。望卿砥礪前行,永固州牧。”
“陛下隆恩!臣必竭忠盡智,以報天恩!”
堂下眾官與士紳亦隨之拜倒,山呼萬歲。
一行離了定州,一路向南,不數日便入冀州地界。
冀州地勢平曠,漳水、黃河於此交匯。時值秋末,收割後的田壟露出赭黑的土地。遠望黃河大堤,可見水患遺留痕跡——殘破的土垣,倒伏的樹木,以及大片荒蕪的灘塗。
新任冀州刺史、上黨王高渙請罪道:“今歲水患後,臣弟與僚屬不敢懈怠,督率民夫搶修堤防,疏浚河道,可惜元氣盡復,仍需時日。”
高澄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治水貴在未雨綢繆。朕此次來,便是幫你看看堤防。”
接下來兩日,高澄大半時間都在黃河沿岸巡視。他登堤壩,察土方,詢問工料來源、民夫排程,高渙與工曹官員隨行在側,對答詳實。
一日巡視畢,眾人登上河畔一處高臺暫歇。侍從奉上當地時鮮酒食。
高澄倚著欄杆,飲了一口,忽道:“七弟,你幼時總攥著木刀嚷嚷,要做一員大將,執戈橫掃六合、安定四方。如今朕將你圈在這地方治水,日日與泥土、民夫打交道,可覺憋悶?”
“回皇兄。如今治水,水患便是敵寇,堤防便是抵擋敵人的壁壘,民夫便是聽令前驅計程車卒。其間道理,與領兵破敵別無二致,臣弟不覺憋悶。”說罷,他耳尖微熱,臉上掠過赧然笑意,“只是若有機會,臣弟仍想執戈披甲,為皇兄開疆拓土、斬殺賊寇。”
高澄聞言眉梢一挑,看向高孝珩,笑問:“你看你七叔,當不當得一員大將?”
“昔年皇祖父在世時,便常贊七叔英武,直言‘似我’。七叔既似皇祖父,又怎會不是將才?”
“哈哈哈哈!說得好!”高澄撫掌大笑,拍拍高渙臉頰,將他摟進懷中,“既隨了兄兄,如何做不得將軍!朕回鄴城後,便下旨擢你為京畿大都督,執掌京畿禁軍!”
離了冀州,車駕折而向東,進入清河郡。
清河乃河北大郡,州郡並置,官署林立,街市繁華。清河刺史蘇瓊率太守裴讓之及郡中屬員,迎駕於城外十里的長亭。
裴讓之出身河東聞喜裴氏,以文才辯給聞名,昔年曾為高澄大將軍主簿,後又任散騎常侍出使南梁,素有能名。入城至郡府,略事休整,高澄便升堂聽政。問及郡中政務,裴讓之答對清晰,條理分明,對地方情弊瞭如指掌。只是目光凡有掠過隨侍御側的陳扶,便翻起厭惡的白眼。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上黨剛肅王高渙傳》上黨剛肅王渙,字敬壽,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傑,俶儻不群,雖在童幼,恆以將略自許。神武壯而愛之,曰:"此兒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