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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78章 第78章

潘郎懷才

高孝珩唇角微挑, 目光沉沉鎖住她,清晰地道:

“若心有所屬,便該盡力求娶。假託天命, 豈是男兒所為?”

陳扶又怔住了。

他總是這般,在她以為會聽到堂皇的套話時,給出超出預期、甚至離經叛道的答案。在他面前, 她引以為傲的洞察與預判, 總有些失靈。

她無言可答, 低頭吃起碟中飯菜。

肚中已飽,碟中尚餘小半塊蒸餅, 幾箸菜蔬。正欲緩一緩再用, 高孝珩已將她碟子拿過,神色如常地吃了。

飯罷, 二人到刺史府後園散步消食。

園子不大,幾畦晚菊開得正盛,牆角一株老桂, 花期已過, 只餘濃蔭。

正走著,忽聽一陣細弱的“嗚嗚”聲, 從桂樹下的草叢裡傳來。陳扶駐足看去,只見一團毛茸茸的雪白小東西, 正在草葉間笨拙地拱動。高孝珩近前彎腰, 將那團白絨抱了過來。

是隻波斯幼犬,眼珠黑亮如琉璃, 鼻頭粉嫩, 發出奶聲奶氣的哼唧。

高孝珩輕輕握住它的小嘴筒, 那哼唧聲便停了, 只剩一雙烏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轉動。

他將小狗伸到陳扶面前,示意她可以摸。

刺史劉章從月洞門外進來,正撞見陳扶捧著小狗爪子,忙堆笑道,“內司若喜歡,下官便……”

陳扶收回手,笑回:“劉使君美意。可惜我沒時間精力照料,恐害了它。”

“我來養便是。”高孝珩道,“它有名字麼?”

“下官剛接回來,還沒起呢。”

“那便叫它‘歸來’,如何?”

陳扶微一怔,“歸來?”旋即恍然,“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高孝珩低笑一聲,“內司高意。”長睫輕垂掩去眸中深意,只溫聲道,“也盼著它便是走丟了、迷路了,終能歸來。”

高澄在行臺正堂召見段韶、將那捲對策遞於段韶,笑問:“孝先以為如何?”

段韶細細看過,讚道:“陛下,此議甚善。以威懷並用、通商實邊之法治荊襄,非但能穩守荊襄重地,更可使此處成為日後收復疆土、治理新地之範本,垂為定製。”

退堂時,簷下秋風已有肅殺之意。陳扶心中,也已瞭然有數。

在襄陽這幾日,段韶對皇帝恭謹無怠,建言皆從國事出發,無半點擁兵自重、以姻親自矜的痕跡。高澄手握這位功高資深卻忠心的軍方砥柱,日後縱然與勳貴外戚起了權力消長之爭,也不會有傾國之憂了。

儀仗離了襄陽,沿淮水東行。過光州,不數日,便抵達揚州戰區治所——壽春。

揚州道大行臺盧潛率屬官將佐迎於城外。雖到任不久,甲士列隊、旌旗儀仗已見整肅。

入城至行臺官署,盧潛將皇帝引至淮南輿圖前,揚聲道,

“揚州北屏淮河,南蔽大江。壽春據此中游,乃防禦之中堅,囤糧之要地。”

“以臣之見,目下之患,首在豫州、廬江方向。侯景其心未泯,極有可能自此北窺。故臣到任後,修葺加固了三處要塞,增派精兵,屯駐兵馬,使壽春、汝陰兩地互為犄角,扼守淮西。如此,既可保揚州無虞,亦能與淮北慕容將軍、淮南東線諸軍遙相呼應,共成聯防之勢。”

他不僅有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更能言善道,將佈防的方略說得清晰明白。高澄聽得頻頻點頭。待盧潛說罷,他笑嘆道:“昔日在長社,卿謂朕‘王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朕當時便道‘我有盧卿,如得一王思政’。”

高孝珩笑接道:“而今觀之,父皇得盧將軍,如得賊國一王思政也。”

此言一出,盧潛眼睛驟然放亮。晉陽王此言,分明是在說他的才幹堪比當年那個盡忠西賊、令大魏頭疼不已的王思政,而非歸降後那寂寂無聞之輩。這簡直搔到他最在意之處。

看他如此受用,高澄哈哈大笑,目光一轉,卻瞥見陳扶正咬著下唇發怔,視線釘在孝珩臉上。

似有‘自己幹了活、好人卻叫他人做了’的不快之意。

“盧卿可知,是陳內司屢次向朕進言,稱盧潛不僅是能打勝仗之將才,更是鎮守一方、經緯軍政之帥才。朕亦覺如此,方授卿為揚州道大行臺。”

盧潛立刻向陳扶行大禮,“潛拜謝內司薦拔之恩!”

陳扶回過神,忙還禮道:“扶不過回過陛下幾言,安敢稱‘薦拔’。”

舉薦盧潛,是基於原歷史中盧潛政績,確信其能勝任,並無半分施恩結援之心。高澄卻這般當眾點破,逼她做了‘好人’,然也將內廷女官干涉高階官員任命擺到了明面。

待眾人退去,她對高澄道,

“陛下方才不該在眾人面前,對盧行臺那般說。”

“嗯?”

“雖說內侍會給皇帝吹耳邊風是大家都知曉的,可這般宣之於口,終究是授人以柄,於陛下並無益處。”

“朕就是要讓大家知道,朕多重你。”

陳扶無奈一嘆,“陛下抬愛,臣感激涕零。可這對臣真的好麼?豈不聞——福兮禍所伏?”

高澄怔了怔,半晌,他將她拉進懷裡,笑嘆道,“往後不講了。”

壽春三日,高澄見諸事井井有條,便不再多留。鑾駕啟程,折而向東,往東南行去。

車馬不疾不徐,經數日,抵達涇州地界。

此地曾為侯景所據,改稱懷州,潘樂重新佔據後,仍恢復為涇州,如今各縣城牆新葺,雉堞齊整,已復舊觀。

石樑城,刺史潘樂率屬員迎於道左。

正如高歡臨終遺言:潘樂本道人,心和厚,汝可倚仗。他面容清癯,雙目平和,確有方外人的清淨氣度。

高澄扶起道:“相貴撫此殘破之地,未及一載,城防民氣皆煥然一新,辛苦了。”

潘樂謙恭道:“此臣本分,不敢言勞。”

接風宴設於刺史府。席間,潘樂引其子潘子晃拜見。

高澄見其眉宇間一片朗淨,全無尋常鮮卑子弟的驕矜浮躁,心下便生出幾分喜愛。問及經史,潘子晃切題不贅,見地頗深。高澄越看越覺難得,對潘樂慨嘆道:“子晃他日必為國之棟樑。”

他說罷,笑問陳扶覺得如何,陳扶亦附言贊之。

此後,高澄每每召見潘樂父子,總要尋些由頭,將陳扶支開。

頭一回,陳扶領命退出正堂,抱著卷冊穿過庭院。她正思量去何處辦公,卻見月洞門外,高孝珩獨坐石凳上,對著一副榧木棋枰凝神,似在自弈。

她走過去,將卷冊放在石桌上,玩笑揶揄,“殿下這般閒。分你些活做?”

高孝珩笑眯著眼,點點棋盤,“贏了便幫你做。”

陳扶好勝心被勾起,便與他對弈起來。清風過庭,帶來丹桂香氣。秋陽暖融融地照在肩頭,將二人影子拉得細細長長,二人落子都不快,就棋局閒談了兩句,話題便散開,從棋譜舊聞說到古籍異文,從涇州風物說到南邊氣候。

第二回,高澄與潘樂父子往城郊檢視屯田。陳扶被留下整理東南各州送來的諜報。她獨自在值房坐了半個時辰,門被輕輕推開,高孝珩提著食盒進來,在她對面坐了。

“方才碰到淨瓶姑娘,聽聞內司未用朝食。”

他將一碟芙蓉酥推至她手邊,又執壺給她續滿茶,看她吃了起來,便拿起案上那本《水經注》翻閱起來。翻到涇水篇,他挑了挑眉,指著關於樊梁湖的記載,說與他昨日所見略有出入,二人便對著圖冊細細討論起來。

石樑城東,涇州別駕*私邸,水榭臨池而築,軒窗四開,映出一池殘荷,幾叢晚菊。正宜賞秋。別駕以《賀皇帝陛下巡幸石樑》為題,特設文宴,請的皆是州中文人才士。

高澄對陳扶笑道:“此等場合,正合你去。讓這些南人,見識見識鄴下風流。”他既存了心思要壓一壓地方士子的氣焰,陳扶自然領命。

到了別駕府。步入水榭時,庭前已候了七八人,高澄笑容一滯。

潘子晃。

宴初,眾人難免拘謹,所呈詩賦多是描摹聖駕巡幸之景的稱頌之作,辭藻工麗,卻少新意。別駕見皇帝聽得興致缺缺,便提議詠歎菊花。

高澄聽了幾首,便笑望陳扶,“你不妨也作一首,以助雅興?”

陳扶知他意在揚威,便以眼前殘菊為題,化用後世黃巢之菊花詩,口占一絕。詩句清奇,不落窠臼,磅礴肅殺,又暗含砥礪之志。席間文士聽罷,連道“內司大才,果非我輩能及”。

潘子晃聽得大感激越,他離席走至御前,向陳扶拱手一禮道,“內司氣格高峻,晚生歎服。晚生不才,願請內司斧正。”

他誦出詩作。末句‘不向春溫爭媚色,獨憑勁骨傲霜寒。’意境孤直冷峭,透著他這年紀少見的、洗淨鉛華的澹泊之氣。

陳扶不由以詩讚道,“潘郎懷才驚四座,楚客蘊藉書風流。”又勸勉道,“莫隱林泉負良質,當擎長策佐九州。”

當夜,涇州行宮書房,潘樂被急召入內。

潘樂心中忐忑,文宴皇帝臉面掙足,賓主盡歡而散,實在不知有何不妥。

“朕觀子晃,詩文書義頗見根底,實乃罕有。”

“陛下過譽,小子胡亂吟詠,當不得真。”

“當得。”高澄踱至他面前,笑道,“朕甚喜此子。會擇一賢淑公主與之婚配,成全一段佳話。”

潘樂渾身一震,忙跪倒伏拜謝恩。

“相貴為朕鎮守邊陲,勞苦功高。朕以公主許之,是想和相貴成為一家。”

潘樂老淚縱橫,唯頓首再拜。

離了涇州,車駕向東南而行。地勢愈低,水網漸密,不數日,便見望樓如林。江風捲動城頭旌旗,‘慕容’、‘可朱渾’與‘齊’字大纛獵獵而展。

廣陵城到了。

此地為東南駐節之所,東廣州治所,直面長江,對岸便是南梁國都建康,氣息與內陸邊鎮迥然不同,森嚴中透著緊繃的、蓄勢待發的銳氣。

都督淮南諸軍事、東南道大行臺慕容紹宗,率車騎大將軍可朱渾元及麾下諸將,出城迎駕。

慕容紹宗昔年在寒山堰大破南梁,後又平侯景、破襄陽,戰功彪炳。可朱渾元虯髯環眼,體型魁偉如山,一身鐵甲都裹不住那賁張的悍勇之氣。他少時便與高歡結識,在宇文泰佔領秦州後毅然東歸,至此誓死追隨,戰功累積如山。

一為智帥,一為忠將,高澄特將二人同置於最前線,倚為東南柱石。

入得城中,直赴東南道行臺帥府。高堂闊廳,巨幅江防輿圖覆蓋整面牆壁,其上江河湖汊、城關險隘、兵力駐防標記得密密麻麻。

高澄至圖前,沉聲道:“廣陵乃東南之樞。爾等權責,首在節制東廣州、東涇州、南兗州、楚州四州兵馬,於長江北岸督練水軍,以備渡江奇襲與沿岸固守。”

“其次。隔江便是侯景所在三吳。爾等要嚴密掌控諜報動向。”

慕容紹宗接道,“此外,臣等會積極經略,隔江對峙,時時遣精幹舟師渡江,襲擾其吳郡、丹陽等地,使其疲於奔命。並協調揚州道行臺,監理淮南賦稅徵收,妥為安置北來僑流。”

可朱渾元洪聲道:“陛下放心!水寨日日操練,兒郎們嗷嗷叫,只等陛下令下,便打過江去,掏了蕭家老巢!”

高澄朗聲大笑。

廣陵巡營數日,慰勞將士後,聖駕渡淮北上。

淮水北岸平野曠闊,秋禾已收,露出大片褐黃土地。遠處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竟是難得的太平年景。

越往北行,道上往來傳遞軍情的驛馬愈頻,戍堡烽燧亦漸次稠密。

淮陰城矗立在淮、泗交匯之處,扼守漕運咽喉,銜接徐、兗、青諸州糧道,為淮北腹地鎖鑰。遠遠望去,城堞高厚,水門寬闊,舟師艨艟密佈,桅杆如林。

都督淮北諸軍事劉豐率麾下諸將於城外迎駕。

劉豐年約四旬,麵皮黧黑,一部虯髯,雄姿壯氣。他昔年隨慕容紹宗征戰,勇猛善守,果毅絕人。入得城中行轅,寒暄兩句後,劉豐便請駕至淮北輿圖前,宏聲道:“徐、兗兵強馬壯,彭城、下邳堅城難攻,末將日日操練騎兵、水師。侯景若從淮南覓隙渡淮,必教他屍沉淮水!”

手指西移,“西賊宇文黑獺倘真東出淆函,定叫他有來無回!”

高澄大讚。

午後,劉豐又拉著他大談兵事。高澄問高孝珩有何疑問,高孝珩道:“淮南慕容將軍、盧潛將軍兩部,戰時若退至北岸休整,或需劉將軍出兵南向策應。”

劉豐慨然道:“此乃分內職也!”

兵事決勝,常在將帥同心、首尾相顧。淮南為前線刀鋒,淮北是後援根基,前線若退軍北岸休整,二線將領自當主動策應、挺身馳援,不待嚴令而能自奮敢為、同心戮力者,方是二線之良帥。

劉豐識大體、知兵要,態度果決,高澄甚是滿意。

未幾停留,犒勞過將士後,車駕繼續北行,駛入琅琊郡地界。

即丘縣城外,琅琊太守王瑜率屬員恭候。王瑜原是南梁淮陽太守,侯景亂起,他審時度勢,獻城歸降。高澄將淮陽改置斛城縣,念他出身琅琊王氏,便遷任了琅琊太守。

雖已是外戚之貴,王太守姿態卻謙卑至極,幾乎要將身子躬到塵土裡。

高澄扶起丈人。

“琅琊大郡,文化淵藪之地,非幹才不能鎮撫。卿即在鄉舊,更當勉力治之。”

“陛下天恩!臣本南國降人,蒙陛下委以郡守,安能不勉力以報陛下!”

他這回答,更坐實了高澄覺其‘老實知恩’的印象。他當年剛獻城,便將精心教養的嫡女王令姝,從淮北送往壽春侍奉,那份識趣,著實難得。又思及其女只給了個嬪位。他側首對陳扶道,“擬旨,授王瑜海州刺史,加輕車都尉。”

王瑜慌忙跪倒,感激涕零地磕頭。

宴設太守府後園。酒過三巡,王瑜笑道:“修儀蒙陛下眷顧,臣閤家感念。臣之次女令嫻,年方及笄,略通音律,喚來為陛下獻曲一曲,以助雅興。”

【作者有話說】

別駕:州級佐官,因隨刺史出巡時"別乘一車"得名,居刺史僚屬之首。

《北齊書·卷四十二·列傳第三十四》潛曾從容白世宗雲:"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世宗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便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在淮南十三年,任總軍民,大樹風績,甚為陳人所憚。

《北齊書 卷二十七列傳第十九》:劉豐,字豐生,普樂人也。有雄姿壯氣,果毅絕人,有口辯,好說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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