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心愛之人
“退下罷。”皇帝道。
女子們怔住, 惶惑地看向那絡腮鬍將領。
簾櫳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劍而入。
他掃過堂內景象,怒斥:“爾等這是作甚?!”
絡腮鬍將領忙解釋, “將軍,末將等是見陛下辛勞……”
“混賬!”斛律光厲聲打斷,“此乃軍議重地, 豈容爾等胡為?下去, 各領五十軍棍!”將領們不敢辯駁, 喏喏稱是,慌忙領著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盡去, 斛律光跪地垂首, “請陛下治罪。”
高澄看著他耿直的頭頂,笑問, “真知所犯何錯?”
“末將治軍不嚴,御下無方,以娼娛辱慢陛下, 是大不敬之罪。此風若長, 軍紀何在?!”
“木頭。”高澄吐出兩個字,搖了搖頭。他站起身, 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鬧之處, “朕以商議軍務的名義被請來, 陳內司隨時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這些安排……往後須避著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來陛下並非不喜此安排, 而是恐被陳內司撞見。是呀。陳內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 雖非血親勝似血親, 讓看著長大的小輩瞧見這些, 終究不雅。
窗外風聲嗚咽,卷著遠處模糊的歌聲,一陣陣撲在窗紙上。他忽想起許多年前,銅雀臺雪夜,那個安靜垂眸的小小女史。
陛下在意的,她恐怕早已……見怪不怪了。
車駕經平靖關南下,關隘雄踞山脊,雉堞如齒,俯視著蜿蜒如帶的隨棗通道。
這條連線荊襄與江漢的狹長走廊,如今是大齊插入南國腹地的一柄利刃。
漢水湯湯,環城而過,水色渾黃,映著城頭林立的長戟與‘段’字大旗。城門前,荊襄道大行臺、平原王段韶,襄州刺史劉章及一眾屬官將佐,鵠立迎候。
段韶腰懸金印紫綬,虎目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久鎮方面的威儀。劉章則年歲略長,麵皮微黑,是常行阡陌的實幹吏員模樣。
高澄自御輦中步下,扶起二人,笑道,
“有二位愛卿坐鎮此方,荊襄安危,朕再無半分掛懷。朕此番南來,是想會一會咱們南邊的‘朋友’。”
當日下午,襄陽行臺官署正廳。南梁雍州刺史柳仲禮奉湘東王之命而來。
柳仲禮身高八尺有餘,肩寬背厚,一雙眸子精光內蘊,生得頗為惹眼。
“臣柳仲禮,奉我主湘東王之命,拜見大齊皇帝陛下。陛下親臨邊鎮,威儀遠播,臣得見天顏,幸甚。”
高澄靠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方笑道:“柳使君不必多禮。使君勇冠三軍,威名朕亦久聞。”
柳仲禮謝座,身板挺得筆直,“陛下過譽。今日臣奉使而來,唯願重申舊好,共固疆圉。齊守荊襄、河洛,梁守江陵、巴蜀,東西併力,共御關西豺虎。此乃兩利之事,萬民之福。”
兩人就邊市細節、信使往來議了片刻,氣氛融洽。柳仲禮目光漸被那側案的女官吸引,面龐稚嫩,氣度卻沉靜,偶爾開口一二,所論皆是諸人未曾慮及的疏漏隱微,協防之策更是思路卓異,出人意表。
陳扶面上和氣,心下卻明鏡也似:與蕭繹所謂結盟,不過權宜之策,斷無長久可言。她要扶立的,可不是甚麼以襄陽、隨棗為封疆、與南梁劃安陸而治的北齊,而是囊括天下、混一四海的大齊。
接風宴罷,送走外賓後,還有段氏家宴。
行臺後園臨水閣內燈火通明,照見滿案時鮮,江魚肥美,山雉豐腴。
段韶之妻元渠姨亦在座。她是北魏皇族後裔,約莫三十許,面龐圓潤,敷著時興濃妝,髮髻高聳,插著幾支明晃晃的金步搖。性子同妝造一般張揚,話格外的多。
宴至半酣,陪宴的長秋卿向段韶敬酒,“平原王功高蓋世,威震荊襄。便是宮中的段昭儀,亦是花容月貌,才藝無雙!”
元渠姨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正是呢!我家小姑自幼便是個拔尖的,不光模樣生得好,琴棋書畫也無不精通,六歲時就……”她絮絮說起段昭儀兒時瑣事,語氣自豪,全未察覺御座上的皇帝,面上笑意早已淡了下去。
陳扶坐於下首,指尖拈著粒蒲萄,卻遲遲未送入口。
她瞧著元渠姨,瞧入了神。歷史上,這位夫人在高洋與段昭儀大婚時,帶頭鬧洞房鬧過了火,惹得高洋大怒,揚言要殺了她。嚇得她躲進婁太后宮中多年不敢露面。這活泛的樣子,果真頗有趣味。
次日,元渠姨隨段韶一早便來請安,她捧著茶盞,眉眼俱是笑意,“昭儀娘娘上回在家書中還說呢,陛下待她,實在是厚。不只日常用度比著皇后的例,連後宮一些庶務,陛下也說‘交由旁人朕不放心,還是交予昭儀穩妥’。”
高澄目光從那開合不停的紅唇上移開,瞥向西窗下長案前的人。
她握著筆,腕子懸著,筆尖卻許久未落,分明是又被元渠姨奪了注意。
高澄轉向段韶,“孝先,昨日所說襄陽幾處陂塘失修之事,具體是哪些地段?春汛將至,此事耽擱不得。”
“回陛下,主要是宜城、中廬兩縣境內的三處……”
高澄轉向窗下,喚道:“稚駒。”
待陳扶走近,他抬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衣袖,方才問政的峻厲盡數斂去,語氣溫軟得近乎輕哄,
“晉陽王正在刺史府核校襄州田賦、丁口與庫儲賬目,你過去一趟,令他將方才所說修治陂塘的款項添入支用。其餘各項賬目,你也再核驗一遍。”
“非稚駒親手厘定,朕不能放心。”
襄州刺史府衙署。
東廂一間寬大的值房內,兩張長案並排而設,上面堆滿了賬冊。高孝珩袖口挽起,正執筆在一冊賬上做著批註。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見是陳扶,面上漾開笑意,“陳內司也領了職司?”見她點頭,便指向案旁一摞冊簿,“這些是已初步核過、摘出疑點的。”
陳扶在他身側落座,拿過一本翻開。
原本雜亂無章、條目含糊的記載,被硃筆分門別類註釋,錯漏矛盾處皆以蠅頭小楷在標出,或計算複核,或存疑待查。
“殿下理事有章,條理昭晰,堪為曹部表率。”
高孝珩笑望著她,“不過是當年在東柏堂,看內司梳理各州郡錢糧奏報時,偷學的一點皮毛罷了。”
“噢?既偷學未精,那臣便再教教殿下,如何?”
“內司肯傾囊相授,小王該當如何回報?”
陳扶憶起幼時教他編花繩,他拍著手奶聲奶氣喚‘姐姐厲害’,心頭一軟,脫口道,“叫聲‘姐姐’便罷。”
高孝珩笑意凝住,長睫輕垂,掩去眸色。
見他神情難辨,陳扶只當是自己失言僭越,忙斂了玩笑之意,“臣一時戲言僭越,殿下莫怪。”
高孝珩抬眸,勾起抹似嗔非嗔的笑,
“若教會了小王,便饒過這僭越之罪。”
一語畢,二人四目相對,忽得都笑出聲來。
修治陂塘的款項條目繁雜,一時只聞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偶有筆尖舔墨的輕響,或是高孝珩低聲就某處疑點與陳扶交換一句看法。他配合得極好,她需要甚麼,往往未及開口,他已遞了過來。
核畢半數,陳扶擱下筆,正要說話,卻見高孝珩從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遞了過來。
“內司此前以魏武帝點撥治術,珩受益良深。身臨其地,於襄陽情勢略有淺見,草就一篇陋文,還請內司撥冗一觀,指點紕漏。”
陳扶展開,是一篇駢散相間的對策:
治理荊襄之地,於士族豪酋,宜拉攏羈縻之策,荊襄大族子弟選士入鄴為質;於百姓,招引流亡遷至河南、河北腹地,減免租賦,引入汝南、豫州佃戶役民,漸次稀釋襄陽原住民比例。於商賈,打通襄陽-南陽-洛陽商道,設驛護商,使荊襄豐饒的糧茶麻絲,能與河北、山西的鹽鐵馬匹互通有無,利民實邊。
不僅將她所言‘威懾’與‘懷柔’全然吸納,更細化成了可操作的方略,其中貨殖互補之見,更是她未曾談及的妙筆。
她又細細看了一遍,才輕輕合上,遞還給他,“殿下思慮周詳,切中肯綮,臣已無可補充。”
高孝珩接過,鋪在案上,取筆沾墨。在末尾以端正挺秀的楷書,寫下‘內司陳扶謹呈’六字。在旁以小字添上‘度支曹郎高孝珩附議’。
他將筆擱回山字架,抬起那雙秋水眸子,對怔忡的陳扶一笑,“賬目一時也理不完,不如先用些飯食?”
值房隔壁的小廳,一碟蒸魚,一甕筍蕨雞湯,三樣時蔬,並兩碗粳米飯,依次上案。
高孝珩在她對面坐下。他挽袖,執起湯勺舀了小半碗,吹吹熱氣,放她手邊。又取過公箸,夾了一塊鱸魚最細嫩的脊肉,仔細剔出,連同一箸嫩蕨,一併放她碟中。
明明他年紀比她還小,這照料人的細緻勁兒,倒像個大人。
“殿下這般會照顧人,日後成婚,必是位體貼的夫君。”
正為她佈菜的手微一頓。高孝珩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眸光,眼神深了深,也彎起唇角,低低道,“男人娶到心愛之人,自然便會體貼。”
一絲異樣倏忽劃過,這話……聽著總覺哪裡不對。
“殿下說笑了。皇子婚事自是陛下聖心獨裁,哪能由著殿下,娶甚麼‘心愛之人’?”
話一出口,便覺自己這話……似乎也不大對勁。
忙恭謹補道,“不過,以殿下的品貌才學,陛下為殿下擇選的,定是那等才貌雙全、與殿下堪為佳偶的淑媛。”
看他盯著她不語,又添話道,“說起來,臣還記得,普惠寺方丈曾給殿下批過命詞,裡頭似乎有‘人間伉儷’這樣的詞。想來殿下與未來的王妃,乃是天賜良緣,命定佳偶呢。”她說著,臉上露出得體的恭賀笑容。
【作者有話說】
《北史卷十四列傳第二后妃下》:婚夕,韶妻元氏為俗弄女婿法戲文宣,文宣銜之。後因發怒,謂韶曰:“我會殺爾婦!”元氏懼,匿婁太后家,終文宣世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