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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76章 第76章

裝乖罷了

“殿下竟也……精於琴道?”

司馬消難的荷花宴上, 他看起來並不通曉樂器,也不知是當時沒有表現,還是後學了。

高孝珩笑回, “稱不上精,略學了學。”指向那琴,“方才鄭恭文所奏, 是他自譜的《龍吟十弄》。”

“殿下所奏呢?”

“蕭衍由於篤敬佛法, 製成述佛法的十篇樂章, 小王方才奏的《龍王》,便是其一。”

他垂眸輕問, “我教你?”

那曲調確是好聽, 清越裡含著沉厚。

陳扶剛點頭,他已傾身過來。

手臂極自然地環過她肩背, 他胸膛的溫熱隔著薄薄衣料透過來,那環抱似有若無,像蛛絲, 輕飄飄地纏上來。

一曲《龍王》教完。他沒有撤開, 而是帶著她的手指換了弦位,“蕭衍妙解音律, 除卻欲斷塵唸的佛樂,蕭衍還作了許多閨情之曲。他在《春歌》中詠道——”

“階上歌入懷, 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 情來不可限。”

陳扶臉頰燒灼起來。下意識向旁側挪避,肩頭甫動, 他極輕地吸了口氣, 環著她的手臂一顫。

她不敢再動。

他刀口在肋下, 又傷的深, 她是親眼見過那猙獰破口的。

堂內靜得只剩彼此呼吸,槐影在青磚地上緩緩爬移。

她目光定在兩人交疊的指上,吶吶道:“殿下稟賦超群,凡所涉獵,必窮其理,通其精微。”

耳後傳來一聲低笑。

“是麼?”他帶著她的手指又勾出一音,似漫不經心,“與陳內司……竟是一樣?”

陳扶舌尖轉了轉,竟尋不出一句能回。待她終於想出話頭,正欲借話脫開,環著她的手臂鬆開了。

高孝珩坐正了身子,指尖閒閒撥了下弦,發出一個孤零零的散音。

陳扶怔了怔,不由嘆笑,“殿下眼目之明,恐怕在臣之上。”

淨瓶同田芸兒從氈車處走來。

田芸兒要等回鄴城才走中侍中省上崗,淨瓶則壓根不算宮裡人。這一路南行,二個非宮籍姑娘便常在一處,彼此早已慣熟。皇帝知道淨瓶手巧,特命她每日去給受了傷的劉桃枝換藥,田芸兒便也跟著。

田芸兒彎著眉眼,拿手肘輕碰淨瓶,

“阿姊,我瞧劉都將待你格外不同。眼風總是跟著你轉呢。”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你可也……歡喜他?”

“劉大哥是實在人,同我也說得來。不過也就是一處說笑熱鬧罷了,不是你說的那種。”

田芸兒“噗嗤”笑出聲,“看來阿姊已有中意的人啦?”

“哪有?!”淨瓶佯嗔,隨即自己也笑了,“雖說我生得粗陋,偏偏就愛瞧那模樣俊的。可俊的哪輪得到我?哎,難啊。”

在院子裡等她的陳扶,正聽見這句飄來的話,笑道,“這有何難?你只管大膽去挑。瞧上了哪個,下聘娶來便是。替你娶個俊俏郎君的實力,我總還是有的。”

“啊呀,奴婢可不要吃軟飯的懶蛋。”

“又要俊,又要有本事?”

“還要專一痴情呢!”

陳扶哈哈一笑,那確實難。

隊伍因幾人要養傷,在滎陽耽擱了半月,再啟程時,已是深秋。

車駕南行,過鄭州長社。

時值午前,官道兩旁聚攏了不少百姓簞食壺漿,喜迎王駕,在寒風中高呼萬歲。

滎陽城外血色記憶猶新,領隊的幢主不待上命,已厲聲呵斥起來,長戟橫陳,驅趕那些端著食物的鄉民。

御輦的簾帷掀開一角。

“收了兵刃。”皇帝道。

段寧侍立在輦旁,聞旨心頭卻是一緊。他新任衛尉卿,於皇帝的脾性心思,尚在摸索揣度之中。此刻陛下說不攔,究竟是真心要與民同樂、示以寬仁,還是要他們這些臣下領會聖意、主動扮“惡人”,以全天子美名?

他一時拿捏不準,目光下意識投向都將劉桃枝。

劉桃枝也在思忖,腦中倏地閃過陛下曾遭逢的另一樁刺殺。縱使血濺東柏堂,陛下事後依舊如常回去辦公。何曾因些許危險,便亂了行事章法?

他朝段寧微一點頭。

段寧立刻轉身,揚聲道:“收起兵器!休得驚擾鄉人!”

禁衛們聞令,終是將橫攔的長戟撤下。百姓們爆發出歡喜的呼聲,在幢主引導下,有序近前,將手中食物交由內侍。雖無珍饈,卻是新麥烙的餅、並些自家醃的脆瓜菜蔬,用乾淨陶缽盛著。

高澄靠回錦墊,目光掠過簾外那一張張樸拙的面孔,對隨輦記載起居注的舍人道:“記下,鄭州長社父老獻食,慰勞王師。”又對度支曹郎高孝珩道,“賜帛,免今歲丁租。”

渾黃的城牆依山勢而築,箭樓角堞在暮色中如巨獸的脊骨。義陽城矗立在桐柏山與大別山交錯的隘口之間,城下三關武陽、平靖、黃峴控扼著南北通衢的咽喉,自古便是屍骨堆壘的兵家必爭之地。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城頭‘齊’字大旗染成暗赭色,戍卒們夾道肅立,矛戟森然。

郢州刺史韓軌與平南大將軍斛律光率眾將迎於城門。

韓軌是高歡初戀韓太妃的胞兄,雖是外戚重臣,卻很謙恭。昔年高歡巡泰州,欲召時任泰州刺史的韓軌還朝,賜給城中每戶百姓兩匹絹布,百姓田昭等七千戶竟辭絹不受,唯求留下韓軌。

如今他在郢州,修城垣、撫流民、勸農桑,口碑亦佳。

不過,這位同大部分晉陽勳貴一樣,也有些‘小癖好’。受納貨賄,聚斂無度,一度被高澄削爵免官,未幾又因邊防需人而起復。

功過相雜,如這義陽城牆的磚石,新舊斑駁。

斛律光則另一番氣象。這位落雕都督性極儉樸,不近聲色,不營財利,門下賓客絕少。凡有軍報文書,令人執筆時,必要自己口述,務求簡省切實。

是夜,義陽城郊大營燃起數堆篝火。

胡笳與鼓聲粗獷熱烈,軍將們卸了拘束,大碗飲酒,割肉而食,圍著火堆踏歌起舞。

高澄持匕首,從親衛奉上的烤羊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塊,剔了邊角焦處,放至陳扶面前玉碟中。

陳扶正借火光看膝上攤開的《義陽戍鎮兵籍分戶清冊》,默算漢兵比例,忽覺碟中多了塊肉,便側首去看。火光在皇帝側臉跳躍,勾勒出他凌厲的輪廓,卻又因這動作蒙上一層柔和的錯覺。

她轉過臉,執箸夾起,送入口中。

韓軌來敬酒,高澄笑問:“韓使君,朕記得你最愛豬腸,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揚聲道,“可是因侯景老賊那句‘啖豬腸小兒’啊?”

眾將頓時鬨笑起來。

陳扶見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頑態。心中微動,待韓軌走後,湊近他耳畔,用僅有兩人能聞的聲氣道:“陛下何必笑韓使君?崔公一句‘黃頷小兒’,陛下不也記了多年?”

高澄眸色驟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 也湊近道,“你答應過朕的,朕亦記得清楚。”

火星隨風竄入墨藍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著烈酒氣,燻得人面皮發燙。幾個喝得赤了脖子的軍漢正勾肩搭背,扯著喉嚨唱起敕勒歌。

幾位將領起身過來敬酒,笑道:“陛下,末將等有軍務需面奏,還請陛下移步。”

高澄掃過諸將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隨眾離去。

覷著皇帝走遠,一人貓著腰挪過來,在陳扶下首的蒲團坐了。

是劉都督。

一張被酒蝕得黝紅的臉堆滿了笑,

“陳、陳內司,吃著呢?”

“劉都督有事?”

“沒、沒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兩聲,“就是……老劉我這心裡頭,一直有個疑。內司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將內司許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內司之人。”

晉陽王高孝珩不知何時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熱酪飲,換走她的酒杯。

劉都督探頭看去,見是晉陽王,面色一鬆,笑道:“殿下說得是,說得是。陳內司這樣好人才,尋常人家哪裡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將來是哪家祖墳冒了青煙,能有福氣聘得這樣好兒媳……”

陳扶笑問,“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兒媳?也許我去了婆家,會頂撞翁姑,又或許,我壓根就不耐煩打理中饋。所謂的‘好’,不過是司職在身,不得不裝乖罷了。”

劉都督被她問得一噎,張著嘴,半晌沒接上話。

高孝珩望著交換來的酒,含笑道,“那便不與婆家同住,夫君來打理中饋。”

軍議堂內燭火高燒,將壁上那幅巨大的荊襄輿圖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聽幾位將領稟報糧儲、防戍。不過一盞茶功夫,要緊的便說盡了。座下一絡腮鬍將領與同僚交換個眼色,忽然咧嘴一笑,擊掌兩下。

側邊小門氈簾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壺的捧壺,執杯的執杯。

腕上金釧叮鈴聲,伴著甜暖馥郁的香氣襲來,盈盈地圍了高澄一圈。領頭的女子將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盃,翹著蘭指喂至皇帝唇邊。高澄低笑一聲,就著她的手飲了半口,目光掃過她極薄的茜紅紗羅衣衫裡、若隱若現的雪膚。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 卷十五 列傳第七》遷泰州刺史。甚得邊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軌還,仍賜城人戶別絹布兩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戶皆辭不受,唯乞留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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