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相知實難
“陛下待清河王可謂恩深, 委以督師河陽的重任。然則……權柄太重,難免引人依附,也難免……讓人忘了根本。清河王麾下將領, 多有隻知有清河王,而不知有陛下者。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臣是念著陛下, 才不得不冒死進言。”
高澄眯眼看他半響, 道, “傳高嶽。”
高嶽來得很快。
“任胄之事,過去幾年了?”
玉璧之戰後, 任胄隸屬清河王麾下。其人表面飲酒交遊, 實則暗中勾結西賊圖謀不軌,事敗被誅。雖與他這將領無干, 當時卻也是惹了一身嫌疑。
高嶽老實答道:“回陛下,已過去五年又八個月了。”
“記得倒清楚。”高澄笑了下,“教訓卻沒吸取。”
“要時刻睜大眼睛, 豎起耳朵。看看你身邊的人, 聽聽營壘裡的聲音。底下人是忠是奸,是勤是惰, 是抱團取暖還是暗懷鬼胎……這些,你不能等到事發了, 才後知後覺。更不要以為, 是你的部下,就一定是你的人, 有時連從小養大的, 都見不得是自己人。做將領, 不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夠了。得管好你手下人!”
高嶽風霜的臉膛上神色幾度變幻, 他深深吸了口氣,重重抱拳,“陛下教誨,臣銘記於心!”
“嗯,河陽重地,朕就交給你了。”高澄揮揮手,“去吧。”
洛水之陽,殘存的宮闕臺基與新修的官署宅院交錯林立。
洛州刺史比當長社縣令時豐潤了些,官袍嶄新,長鬚修飾得一絲不茍,臉上每道紋路都盛滿了恭敬與熱絡。一見御駕,便疾步上前,伏地行禮,“臣鍾祐之恭迎陛下聖駕!陛下巡幸洛陽,臣等不勝歡忤!”
起身後,他望向皇帝身側的內司,這一眼包含了太多——慶幸恩遇、感激提攜,以及對能左右前程之人的殷勤與惕厲。
他陪同御駕入城,沿途介紹著新修的道路、疏浚的河渠、重建的市坊,言辭間將一切歸功於“陛下聖德”、“朝廷恩澤”。
接下來幾日,崔暹則一頭扎進官倉,核點糧儲出入,核查畢,回稟高澄:“戶口有升,墾田有序,倉廩雖不豐,亦無大弊。看來這洛州刺史,是個能做事的。”又對陳扶道,“陳內司當初力主提拔他,倒有眼光。”
陳扶卻道,“天下官吏,少有生來便懷濟世安民之宏願者。然,若居上位者厲行督察,賞罰分明,則雖中才之吏,亦知循道而行;便是庸常之輩,也會勉力做個‘好官’。故曰,吏治清濁,民風厚薄,其源在上,其本在君。”
高澄越聽面色越舒泰,她將一切好的變化歸因於他,比尋常諛詞不知高明多少倍。不由感慨道,“我們稚駒,總能將道理說得這般透徹,”又玩笑了句,“這便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了。”
陳扶笑回,“陛下總是能將道理說得這般生動。”
這日午後,高澄信步至洛水之畔。
陳扶跟在他身後半步,正凝神望著水波,忽覺腰間一緊,已被高澄攬入懷中。
秋水澄淨,緩緩東流,映著岸邊半黃半綠的柳絲,遠處殘存的前朝宮闕飛簷。高澄望著浩渺洛水,摟著真實可觸的溫軟。一種江山在握、愛人在懷的滿足,以及時光流逝帶來的莫名悵惘,湧上心頭。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洛水湯湯,秋風穿過柳枝,發出細碎的嗚咽。她眼睫垂下,遮住眸中間湧起的波瀾。
片刻,她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散向風中,
“相知實難,無衰更難。”
高澄眉頭蹙起,他剛想說甚麼,一道少年身影已沿著柳堤徐徐行來。
陳扶從他懷中脫出,向旁側退開兩步。
高孝珩奉上一卷書,
“此乃《洛陽伽藍記》,是朝城太守楊衒之重遊洛陽,追記洛陽之作。洛陽眾寺的緣起變遷、建制規模,乃至相關的名士逸事、坊間異聞,皆記載詳核。兒臣方才得了此書,想著父皇或感興趣,便送了過來。”
陳扶接話道,“此書臣有幸拜讀過,楊太守長於敘述,精於描繪。文筆濃麗秀逸,情趣宜人。其中《法雲寺》,《壽丘裡》等節,堪稱駢體文之範。”
高澄挑挑眉,從兒子手裡接過書冊,隨手翻開。
確實詞藻華麗,勾勒出的也不僅是伽藍盛景,更有對前朝王公貴戚、豪僧巨賈奢靡無度的譏諷。他嘴角漸漸勾起,朗聲念道:“浩浩大川,泱泱清洛……恃德則固,失道則亡。哈哈,好個‘恃德則固,失道則亡’!不愧是我大齊的太守!”
出洛州,官道漸次收束,兩側丘陵起伏,雜木漸生。
路旁跪著些百姓,多是些穿著粗褐短打的漢子,低著頭,捧著些陶罐、粗布包裹的乾糧。御駕儀仗緩緩經過,高澄策馬行於中軍,陳扶乘馬稍後,高孝珩與崔暹等人亦在御前伴駕。
一個捧著滿籃棗子、身形敦實的漢子,將籃子高高舉起,似要奉獻。
就在馬頭將過未過之際,籃底寒光乍現!一柄短刃疾刺馬腹!烏雲踏雪驚嘶人立,幾乎同時,周圍七八個‘百姓’或從柴捆中抽刀,或自陶罐底拔劍,吼叫著向御駕撲來!
“有刺客!護駕!”
電光石火間,最先動的是高孝珩。
籃底寒光閃現的剎那,他已從馬背上斜撲而出,抱住高澄身側!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原本刺向高澄後心的一刀,被他用左肋生生擋下。鮮血霎時將他半邊身子染得猩紅。
陳扶反應亦是極快,在高孝珩撲去的同時,一按一抽,劍光如靈蛇遊走,削向逆賊手腕,令那名刺客瞬間失能。
劉桃枝閃至高澄馬前,一對鐵鐧舞得潑水不進。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狂吼一聲,雙目赤紅,揮著馬槊,不管不顧地衝殺在前,將兩名刺客掃得倒飛出去,口噴鮮血,自己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卻渾若未覺,只知向前。
南中郎將段寧迅速勒馬轉向,率領一隊親衛擋住山林裡衝出的餘黨,死戰不讓。
混亂中,高阿那肱的身影在幾名侍衛間閃動,口中呼喝著“護駕!護駕!”
隨行禁軍皆是百戰精銳,初始的慌亂後,立刻結陣反擊。有段寧阻隔賊黨後援,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起得暴烈,結束得也快。待隊伍最前的衛將軍阿古奔來,刺客已死大半,餘下也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塵埃稍定,血腥氣瀰漫開來。
高澄跳下馬,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高孝珩。
少年親王臉色如紙,冷汗從額角滾落,肋下傷口仍在汩汩冒血。
“徐之才!徐之才!”
滎陽牢獄。
“說。”
跪在中間的漢子昂著頭,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恨意,
“呸!高賊!要殺便殺,囉嗦甚麼!”
“想死?沒那麼容易。來人,先剁他一隻手,再砍他一條腿,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手腳餵狗。”
一隻手剁下,漢子滿頭豆大的汗,硬是不吭一聲。
他雖硬氣,旁邊兩人卻已面無人色,篩糠般抖起來,爭先恐後地全招了。
他們原是洛陽附近的農戶、匠人,二十年前,高歡下令遷都鄴城,限期極短,根本不容準備。他們被迫拋家舍業,踏上北上的漫漫長路。途中,老弱倒斃,妻兒離散,到鄴城多年,依舊無業可依,最終流落山林,成了寇盜。聽聞新帝巡幸,便欲為當年失散的親人、為這二十年顛沛流離的苦難報仇。
那硬氣漢子啐出口血唾沫,大笑道,“當年你老子高歡對皇帝發毒誓!若敢負陛下,則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如今你背主篡位,高家必應此誓!斷子絕孫!!”
這詛咒如同最毒的針,狠狠扎進正值鼎盛、自認天命所歸的高澄心口。
一股暴戾的火焰轟然衝上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
“給朕拔了這廝的舌頭!”
左右侍衛如狼似虎撲上前,便要動手。
“父皇息怒。”
晉陽王高孝珩在太醫徐之才的攙扶下,一步步挪了進來。
他掃過那狂笑的賊黨,又看向盛怒中的父皇,
“父皇不必與此等卑劣蠢物計較。”
“當年皇祖父行軍所至,秋毫無犯。過麥田,尚自下馬執轡,恐傷民稼。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若非皇祖父廓清寰宇,他們早死於兵鋒之下,焉有命在今日狺狺狂吠?”
“遷都鄴城,乃是為避關中兵鋒,護佑河南百姓身家性命。爾等當年,或有苦楚。然二十載光陰,朝廷屢頒赦令,開墾荒田,招撫流亡,勤勉之人早已在河北安身立命,重振家業。”
“說甚麼為親人報仇?不過是為自己的無能、怯懦、懶惰找尋藉口!真正的男兒,縱遇逆境,亦當披荊斬棘,闖出一番天地!似爾等這般,只知怨天尤人的窩囊廢,也配提及‘報仇’二字?”
一番話,將那漢子罵得滿面漲紅,渾身發抖。
高澄看賊黨被兒子說得啞口無言,不僅被詛咒觸犯之怒舒散,還生起了股正義在我的快意。
他擺擺手,語氣恢復了掌控一切的淡漠:
“罷了。這般蠢笨無用的舌頭,何需拔之?傳朕旨意,將此賊剝皮實草,懸於城門,以儆效尤。其餘從犯,斬立決。”
次日,官署正堂,論功行賞。
烏那羅受工伐立在堂下,神情亢奮。高澄笑了笑,命人抬上黃澄澄的金錠。
“臨危之際,勇毅當先,護衛有功,忠心可嘉。賞你的。”
烏那羅受工伐喜不自勝,連連叩頭。
高澄走下座,親自扶他起來,拍拍他結實的臂膀,親切道:“不是朕吝嗇官職,只是你這般忠勇的虎賁,外放做個刺史、領軍,反倒讓朕少了最得力的臂膀。明白麼?”
烏那羅受工伐雖有些一根筋,卻也聽懂了皇帝是要他繼續當貼身鷹犬,且深以為榮,立刻大聲道:“臣明白!臣就願一輩子跟在陛下身邊,做陛下的刀,做陛下的盾!”
接著是段寧。
“段卿,朕還記得你父親段長。當年在懷朔,神武帝微末之時,段司空曾言帝有濟世之才,終不虛度。他已老矣,願以子孫為託。神武帝一生,未曾忘此知遇之言。朕,亦不敢忘。”
“段寧調配麾下,殿後阻賊,義不旋踵,有大將之風。朕擢你為衛尉卿,望你不墮父祖之名,為朕守好宮禁,帶好兒郎。”
段寧眼眶一紅,伏地重重叩首,“陛下……陛下隆恩!臣……臣必竭盡駑鈍,報陛下知遇之恩!不負先父遺澤!”
退下後,段寧走在廊下,腳步有些發飄。
衛尉卿!九卿之一!!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段寧回頭,見是晉陽王高孝珩,忙攙扶住。
“段將軍,不,段衛尉。”高孝珩微微一笑,“可是在為新任要職,心下不安?”
“不瞞殿下,臣……確是惶恐。”
“世間多少能臣幹吏,也非生來便能明斷萬機。多是先膺重任,而後奮發。衛尉寺皆有舊例可循,有少卿佐理。假以時日,自然遊刃有餘。何況,衛尉所需的善守能斷之能,正是你最擅長的,又何須擔心呢?”
一番話,將段寧心中大石移開大半。
“殿下金玉之言,寧……受教了!”
滎陽驛館東院,正堂門扉半掩,裡頭傳來泠泠淙淙的琴音。
陳扶挑簾進去。
堂內,長案上兩把蕉葉式古琴,晉陽王高孝珩披一件月白常袍,正撫弦而奏。對面坐著滎陽太守鄭述祖,年約四旬,面容儒雅,亦撫琴和之。
見她進來,鄭述祖止了琴聲,起身長揖,“陳內司。”
“鄭府君。”陳扶還禮,將手中卷冊放在案角。
皇帝近侍來找身兼財務職司的親王,所言所議皆關乎地方吏治考成,乃至地方官員的臧否進退,自己這當事之人豈有旁聽的道理?他忙對晉陽王道:“內司與殿下既有公務相商,下官便不叨擾了。”說罷從容而退。
侍立在側的蒼奴也悄無聲息退至門外,將門掩了。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 高嶽傳》:初,高歸彥少孤,高祖令岳撫養,輕其年幼,情禮甚薄。歸彥密構其短。
《北齊書 帝紀第二神武下》:神武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臣若不盡誠竭節,敢負陛下,則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