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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74章 第74章

將來未必

婁昭君半倚在引枕上, 腿上蓋著駝絨薄毯,手裡撚一串硨磲佛珠,眼瞼半垂。

婁睿跪坐在下首, 麵皮堆笑,

“侄兒在光州時,是有些年輕氣盛。可自改封九門縣公, 侄兒日日思過, 也讀了些聖賢書。如今陛下踐祚, 永珍更新,侄兒是不是也該……如今這九門縣也叫陛下廢了, 侄兒這般閒著, 實在是愧對列祖列宗,也惹人笑話啊。”

太后掀了掀眼皮, 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下。

“怎不去求皇帝?”

婁睿喉結上下滾了滾。

自皇帝回了晉陽,他便天天陪著笑臉在跟前湊趣,陛下待他倒也如常說笑, 求差事的話好幾次到了嘴邊, 可一想到當年表哥怒斥他的樣子,又縮了回去。

他就像那熱鍋沿上的螞蟻, 轉了幾日,終究是沒敢直攖其鋒, 這才求到太后跟前。

“侄兒……侄兒瞧著陛下便心裡發憷, 總怕說錯一句,又惹陛下不快。再說, 這世上, 還有誰比姑母更疼侄兒呢?有些話, 侄兒只敢在姑母跟前說道說道。”

太后“哦”了一聲, 眼皮重新耷拉下去,

“孤知道了。”

這是應了?婁睿不大確定,但看太后沒再聊下去的意思,只得叩首道,“侄兒謝姑母疼!”

待他退出去,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太后膝頭捶腿的甘敬儀開口道,

“見婁縣公求官,臣妾……倒想起一樁事來。”

太后笑問,“想起何事?”

“自陛下賞了臣妾堂兄一個差事,臣妾收著的家信便格外多了。這個說惦記臣妾,那個問皇子公主安好,末了,總要提一提自家子弟如何‘勤勉’,或是家中如何‘艱難’。”她無奈搖頭,笑嘆,“臣妾見識淺,卻也看出來了,就不該開那個頭。開了這個頭,辭得了哪個?”

太后轉佛珠的手停了。

她何會不知,婁睿那孩子無甚器幹,成日只知縱情財色。本想著阿惠初 登大寶,正是用人之際,婁睿到底是自家人,總比外人穩妥,替他張個口倒也無妨。

露兒此言卻是提醒了她。

婁睿再來時,婁昭君岔開他訴苦表忠的話,更在他急切拽回時,直接言道,

“你仲達阿兄如今也只擔著個虛爵,你急甚麼。你有才能,還怕皇帝不用你?孤若去說,便是以私亂公,徒惹皇帝心煩,也損了咱婁家的名聲。”

婁睿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甚麼。

三公主高綰捏著繪著圖畫的《詩經》,指著上面的字,奶聲奶氣地念:“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六皇子高晉安立刻丟了手裡的草螞蚱,不甘示弱地搖晃著小腦袋,背誦起來:“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陳扶怔了怔,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親,笑誇,“真厲害。”

高綰小嘴撇下去,眼眶眼見泛紅。陳扶忙將她摟過,也在她額頭上一親,“背得真好。”

仙主難得露出柔軟,甘露看得眼角眉梢都帶了笑。

“婁家的事,已按仙主的意思勸過太后了。太后這些日子見的多是些老誥命,說的也都是吃齋唸佛的話。倒是陛下……前日著內侍省送了好些上用的妝花緞和補品來。”

“太后身邊有陛下的人。”

“恩,我也覺得。有便有吧,反正仙主與陛下終歸是一心。我和那人,原也不妨礙。”

“找出是誰。”

“?”

“現在或不妨礙,將來卻未必。”

御座之下,任城王高湝肅然而立。

“十弟,晉陽穩,則中原安;這命脈之地,朕便交與你了。”

“臣弟必竭盡全力。”

“不是竭力,是必須辦好。”高澄目光掠過他,又掃過咸陽王斛律金、幷州刺史彭樂,“爾等留鎮晉陽,不獨在守城練兵。僑州軍府,幷州勳舊,各方錯綜,皆須爾等調和鎮撫。取民要有度,莫要學肆州那些蠹吏,殺雞取卵。”目光壓回高湝,“你自幼明敏,當知朕意。”

高湝深深揖下,“陛下教誨,臣弟謹記。必使民力得舒,邊備無懈,勳舊輯睦!”

斛律金急咳兩聲,拍胸脯保證;彭樂也忙拱手應承。

安排既定,便可啟程。

任城王高湝留鎮晉陽,常山王高演則需隨駕回鄴。宮門外的青石廣場上,儀仗森嚴,扈從如雲,高演卻全然不顧,只緊緊抱著太后手臂,哭得涕淚糊面,嗚嗚咽咽,話也說不連貫,只反覆念著“兒臣不孝”。

婁昭君拍著他的背,聲音哽咽,“痴兒,痴兒。回去好好幫你皇兄,盡忠就是盡孝。”

高演卻哭得更兇,賓友王晞相勸,仍不撒手。

最終,還是高澄踱步過來,催道,“母后在晉陽,有十弟和甘嬪儀照料,六弟儘可心安。”

高演這才鬆了手,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駕。

御駕離開晉陽,沿汾水南下,不日便入了汾州地界。

汾州刺史賀拔仁率屬官迎出數十里。賀拔仁身形魁梧,說話聲如洪鐘,是武人的爽利性子。接風宴也是鮮卑之風,成甕吃酒,大塊吃肉。

宴後,賀拔仁揮退侍從,湊近御座,壓低嗓子道,

“陛下,那張亮……張中正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可那雙‘手’卻未必肯閒著。去歲修繕介休城防,朝廷撥下的錢帛木石,經他手一過,便只剩了七成。還有,南邊逃來的,只要往他手上送夠錢帛珍玩,就能分碗皇糧。臣知他於國有功,也是條硬漢子。可長此以往,恐傷陛下聖德,寒了百姓的心吶。”

高澄望向殘席最東側。

方才張亮就坐在那裡。他病了。原本敦實的身架,裹在官袍裡竟有些空蕩,面色蠟黃,顴骨凸出,說話帶著喘。那個樣子,只怕是藥石罔效,捱日子罷了。

一個行將就木、卻又曾為自己督軍南下、連克七城的老臣。

“張亮起於寒微,難免貪財。如今既抱恙在身,朕會叫他好生將養。天惠忠心體國,汾州往後便多勞天惠費心。其他的,就不必提了。”

汾州往河陽的官道上,輪聲轆轆,秋蟬殘響。

輦輿內,三人對坐。案上鋪著河陽軍鎮的錢糧支用簿冊,高澄背靠隱囊,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汾洲你說得頭頭是道。這河東之地,可也知曉?”

“回父皇,河東者,黃河東折之隅也。非獨地勢衝要,更為華夏初肇之壤。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東。”

“河東多望族,尤以汾陰薛氏、聞喜裴氏、解縣柳氏為著。這柳氏先祖,可追溯至春秋魯國大夫展禽,諡號‘惠’,後世尊稱‘柳下惠’。”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講述典故的純然興致,“古書記其高潔,有‘坐懷不亂’之典。傳其夜宿郭門,遇女子求助,懼其凍死,乃坐之於懷,終宿而無絲毫逾禮。”

高澄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笑。

“坐懷不亂?”他身體向後靠了靠,手臂舒展地搭在隱囊上,“依朕看,那柳下惠若非身有隱疾,便是那女子實在不堪入目。如果是個美人,溫香軟玉在懷中,卻閉目塞聽,紋絲不動……這非君子,是朽木,是暴殄天物。”目光掠過陳扶,笑意加深,“花開若無人折賞,豈非辜負?”

陳扶回看高澄,淡笑道,

“陛下可聽過一句俗諺‘花開自有時,不為賞花人’。花兒本是天生地養,無人賞,亦不減其致。若真是為等人來‘折’,來‘賞’,又何會爛漫山野,孤標幽谷,開在那無人之處?”

高澄笑出聲來,手指虛點她,“你啊,總有道理。”

他被這番機鋒頂得有些訕訕,又不好當真計較,便將話頭扯開,手指點在輿圖上臨汾西南處。

“說到河東,便繞不過這玉璧。”又點向兒子,要他析一析玉璧之敗。

“兒臣還是那個觀點,玉璧之失,不在地形、守將。攻城之戰,本就糧秣轉運艱難,河東士民還資敵隱訊,奮起反抗,我軍如盲人夜行,處處掣肘。”

“瞧瞧,朕的度支曹郎,見識與朕的內司一般無二。稚駒早在神武帝駕崩時,便已諫言於朕,當遣細作,攜重金,潛入河東,專事結交柳、裴、薛。這些年零零總總傳回的訊息,倒也不算白費銀錢。不止如此,她還獻了個‘美人計’。”

美人計?

高孝珩看向陳扶。

陳扶微微一笑,“殿下可還記得……元靜儀?”

元靜儀。

崇德夫人元姨妃的姐姐,昔年曾與姨妃一同在東柏堂侍奉父皇。正因她,父皇才不讓他去東柏堂聽政……

他神色未改,點頭道,“她不是……已論死罪了麼?”

“依法是當問斬。然臨刑前,她自請戴罪立功。自言最擅之事,便是‘蠱惑男子’。我便向陛下諫言,給了她一個機會。令其改換身份,去接近韋孝寬麾下副將。其夫崔括,其子,皆留質鄴城。”

“除了元靜儀,她還諫言朕,派去精銳殺手,扮作商旅、流民,乃至遊方僧人,潛居玉璧,尋找刺殺韋孝寬之機。”

高孝珩頷首道:“兵法雲:凡興師十萬,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故兵貴勝,不貴久。美人、刺客,看似所費不貲,然較之曠日持久、糧秣靡費的攻堅之戰,實為最省國本之策。”

陳扶笑笑,高孝珩是懂她的。

韋孝寬善於用間,歷史上斛律光被害死,就是因他令間諜在鄴散佈歌謠。時任北齊宰相的祖珽,因與斛律光有私仇,便添枝加葉彙報給後主高緯。斛律光因此被高緯下令拉殺。

也該讓他也嚐嚐,勝之不武的滋味。

“當時是誰振振有詞,說要‘人盡其才’。”高澄目光在陳扶臉上繞了繞,話題也繞了回來,“可見在這等事上,你與朕所想本是一般。花朵美人,總要放到該放的位置,換回值得的東西,方不枉負。”

秋雨來得急且猛,雨線如密織的銀鞭抽打著黃河濁浪,激起連綿水霧,將北中城、中潬城、南城連成一片朦朧剪影。城牆垛口處,旌旗溼透,沉重垂著,甲士巡弋的身影在雨幕中掠過,雨水在明光鎧上匯成細流。

城樓內的臨時軍議處,高澄負手立於圖前,聽河南道大行臺高嶽及一眾將領稟報敵情。

“宇文泰此番東進,號稱二十萬。然觀其營壘推進,頗顯謹慎。連日大雨,道路泥濘,於其糧秣轉運大為不利。”

“哼,他慣好誇口。”高澄點點防務圖,“河陽三城互為依託,烽燧相望。宇文泰若強攻一點,則另兩點可襲其側後,斷其歸路。各城務必加固工事,深挖壕塹,備足擂石滾木、火油箭矢。城外三十里,水井填埋,倉廩轉移,不留一粒糧、一口井。”

“派幾隊輕騎,專司伏擊其糧隊,焚其草料,驚其馬匹。雨夜、霧晨,正是良機。我要讓宇文泰的每一粒糧,運到陣前,都需付出血的代價。”

眾將領命。

北城最高處的瞭望臺,風雨更烈。憑欄遠眺,黃河如怒龍翻滾,對岸完全湮沒在灰濛濛的雨霧中,唯有己方連綿的營壘、巡弋的舟師尚在視線。

高澄攬著陳扶的肩,指向那片防禦工事,“河陽三城的聯防佈局,每一處戍堡,每一條暗道,兵力如何分佈,烽燧如何傳遞,皆是朕親自排布。宇文泰若敢來,便是撞上一張鐵網,唯有頭破血流!”

正說著,一名斥候疾步登臺,急報:“陛下!前線哨探急報!宇文泰觀我河陽軍容整肅,大嘆‘高嶽軍容甚盛,高王未死耶!’又因大雨連綿,營中牲畜倒斃頗多,現已退往河東蒲坂方向!”

高澄先是一怔,隨即縱聲長笑。

“哈哈哈!西賊聞聽朕親臨河陽,分明是恐懼西南斛律光、段韶大軍夾擊,才倉皇鼠逃!‘高王未死耶?’哈哈哈!侯景當年敗逃,便嚎得此句。宇文泰這老賊,只會拾人牙慧!”

御帳燭火通明,慶功宴的酒氣尚未散盡,高澄斜靠在鋪著虎皮的坐榻上,指間把玩著一隻空銀盞,面色是酣暢的微醺。

帳簾輕響,領軍將軍高歸彥去而復返,恭恭敬敬行了禮,湊近,臉上堆起憂色。

“陛下,今日大捷,臣本不該在此時說些掃興的話。只是……只是臣心裡實在為陛下憂慮,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 卷十五 列傳第七》昭兄子睿,授光州刺史。在任貪縱,深為文襄所責。後改封九門縣公。

《北齊書 列傳卷二十五》亮性質直,勤力強濟。然少風格,好財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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