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旁人用過
晉陽宮正殿, 新髹的朱漆樑柱散發著淡淡氣味。
高澄背對著殿門,負手立於沙盤之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看是陳扶,自然地伸出手。幾日未見,他想揉揉她發頂或捏捏她臉頰, 但手指剛到半空, 陳扶便瑟縮了下。
他頓住, 終究只是拂過她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而指向沙盤。
“肆州那邊核了邊鎮糧儲, 定了聯防細務, 也處置了幾個不長眼的惡吏。說起來,此番巡邊, 倒讓朕瞧見了兵改的成果。軍中地域門戶之見漸消,漢人中將多了不少。”
“臣雖未曾見大營,然觀街市之景, 亦能窺見一斑。”
“哦?”
“四年前初至晉陽, 街市上的胡多漢少,涇渭分明。如今胡漢雜處, 其數相當。漢人神色閒適,甚有提籠架鳥、悠然漫步者。胡人最多的晉陽尚且如此, 何況其他地方?”
“哈哈, 稚駒真是窺一斑而見全豹!那依稚駒所見,北疆可還有甚麼不妥之處, 尚需厘正?”
“稚駒愚見, 此番迴鑾晉陽, 首要之務, 在僑州府。”
“?”
“昔年神武皇帝據晉陽統攝六鎮,經略四方。為控扼要地,在恆、燕、雲、朔、顯、蔚等州改為僑州。此類府州,不隸魏廷內省體系,直報晉陽霸府。於爭衡之際,確能權出一門,收聚合之利。可如今,陛下已受禪登極,定都鄴城。朝廷法度,當統攝四海,政令軍令,需歸一源。”
“你的意思是,”高澄揹著手,在沙盤前踱步,“將這些僑州府,盡數納入尚書省?”
“非是盡數裁撤。”她深知這些軍府盤根錯節,牽涉大量既得利益與邊防實務,操切不得,“其屯田、戍守、撫民之責,仍可依地理之宜,保留特色。然,其名位須正,統屬須明。”
“細說。”
“首要者,便是令各僑州府長官,依朝官之例,定時赴鄴城述職,稟報政務軍情,接受吏部考課,戶部稽核,兵部調遣。錢糧奏銷、官員銓選、刑名案卷,皆需依朝制辦理,存檔於鄴,而非晉陽。”
“如此,陛下之政令,方能如光布澤,無遠弗屆。”
高澄停下腳步,目光灼灼,
“不錯,這天下都是朕的。豈有朕的天下之內,還有聖旨不能直達之處?僑州舊制,是該變一變了。”
霸府東側,毗鄰射圃,是一處翻新的馴馬場。鋪著從河灘新運來的細沙,時值午後,秋陽尚有餘威,曬得沙地微微發燙。
許是踩著舒服,果下馬尾巴輕輕甩動。
高澄一身便於活動的窄袖胡服,手持一根細鞭,站在它面前。
他盯著它,如同將軍打量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
撫摸它如緞的鬃毛,從額頭到頸側。伸出手,掌心攤著幾粒飽滿的胡豆。果下馬垂下脖頸,用它柔軟的嘴唇將豆粒捲走。他一步跨上,雙腿輕夾馬腹,抖動韁繩,沒有反應。
他加重力道,用鞋跟磕磕馬肋,依舊如同石雕。
他揚起鞭子嚇唬,果下馬連眼神都未給他。高澄俯身,湊近它耳邊,“連朕的面子也敢不給?”聽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好笑。
他嘖了一聲,索性鬆開韁繩,就那樣坐在馬背上,一手撐著膝頭,望著霸府連綿的屋脊,像在思索,又像是在較勁。
高孝珩捧著卷厚簿冊走來。
“如何?”
“回父皇,各僑州長官,兒臣已傳達父皇旨意。”
他說得簡單,但高澄知道這事絕不容易。僑州府自成體系多年,長官多為隨神武帝起兵的六鎮舊部,驕悍難制。
“沒給你臉色看?”高澄玩味地笑。
高孝珩這才露出抹無奈笑意,“兒臣每次拜會,皆執子侄禮,只道此乃朝廷定例,為的是確保僑州軍需無虞,絕非信不過諸位叔伯。又言兒臣初領實務,此番差事辦得如何,父皇看兒臣是否堪用,全賴諸位叔伯願不願體恤支援了。”
“嘖。你小子。”
“兒臣還趁機,查了橋州府的賬。”
“?”
“諸位叔伯還算明義。賬冊、文書、籍簿,均允兒臣調閱。只道‘你查了,崔尚書我等就免見了’。”
崔暹早年屢次彈劾勳貴,他去查賬,無異於往滾油裡潑水。高孝珩順便為之,確實能更順暢。畢竟一個半大孩子,剛上任的曹郎,就是給他看,又能從早已做得四平八穩的賬冊裡看出甚麼?
“可有發現?”
高孝珩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卷簿冊呈上。
“表面收支平衡,勾稽無誤。然兒臣將歷年上報新墾田畝數,與內省所繪田畝圖冊相較,發現其中有數百頃,實為荒田、坡地,或早已擺荒,卻被充作新墾熟田上報,以此冒領朝廷按例撥發的墾荒賞銀、牛具種子等項。其中就有……兼任鄔縣僑州府長官的幷州刺史彭樂。”
“兒臣思及其累有戰功,幷州官員亦多與其有舊。若依律嚴查,牽連必廣。便先來稟告父皇。”
“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兒臣愚見,罪證既已在手,人也已收攏內省,不若待十叔接掌州務後,借考核等由酌情徐辦,逐步滌清積弊。”
高澄聽著,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向坐下倔強挺立的果下馬。低笑一聲,伸手拍拍小馬脖頸。
“恩,既已在圈中,確不急於一時。”
高家園囿,馴鷹人迎上聖駕,他右臂上立著一隻海東青,琥珀色的眼珠依舊銳利,卻始終穩穩立著,顯然已學會了‘低頭啄食’。
高澄很滿意,目光投向馬場裡。
他側過頭,衝陳扶攤開手,故意請示般笑道,
“朕的白龍駒賞了阿浚,不知能否請掌印大人的印一用,容朕再挑匹合心的?”
陳扶無奈一笑,從算囊中取出小金印,放他手中。
一行人步入馬場。
高澄的目光掃過,走向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高頭大馬。那馬見人靠近,不耐地噴了個響鼻,前蹄重重一刨。
“這匹如何?”高澄問馴馬師。
“回陛下,此乃西域來的‘烏雲踏雪’,腳力極佳,只是性子暴烈,此前一直單獨馴養著。”
“暴烈?”高澄挑眉,他湊前一步,那烏雲踏雪立刻豎起耳朵,鼻孔張大。高澄卻渾然不覺,徑直去摸馬頸。黑馬猛地一甩頭,高澄也不惱,反而低笑道,“就它了。”
另一邊,高孝珩正沿著馬欄緩緩而行。
他走過幾匹高大、毛色鮮亮的高頭大馬,最終停在了一匹青驄馬前。
這匹馬渾身青灰,唯額間一道細長的白色流星,見他靠近,馬兒不驚不躁,只是靜靜回望。
高孝珩與它對視片刻,伸出手。
青驄馬低頭,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這匹。”
馴馬師有些意外,“殿下,此馬乃幷州本地馬種。”
“無妨。”高孝珩輕撫過青驄馬額間的流星,“不必名貴。閤眼緣,便是最好。”
陳扶的目光則落在馬場另一側。
那匹額間綴著白團的桃花馬正甩著尾巴,朝她嘶鳴。
“我騎它便好。”
這匹馬她初學騎乘時便騎過,後來但凡在晉陽需要騎馬,也多選它,彼此早已熟悉。
待隨行的常山王高演、任城王高湝、九門縣公婁睿等親貴亦挑定,馴馬師們便一併牽下去配備鞍轡。
高澄揮袖道,“去草堂那邊等。”
一行人繞過苜蓿叢,俯而視之,但見兩溜青籬環繞一茅屋,旁邊一條清流匯聚成沼。
婁睿讚道:“好個山野逸趣所在!”高湝亦道:“就著松風明月展卷,方不負秋光啊。”
沿著石徑進院落,梨花落盡,枝頭墜著黃澄澄的果子。高澄隨手摘了一個,在掌心掂了掂,咬下一口。嗤了句“中看不中吃”,將剩下大半丟開。轉而看向東角那株楓樹。
紅葉層層疊疊,絢爛如燒,映著瓦藍的天,宛若畫作。
他將陳扶攬至身前,對眾道,“當年她說‘東植丹楓,秋來可醉霜天’,朕方植了此株。如今看來,稚駒果諳風物。”
眾人一陣附和讚歎。
晉陽王踱出人群,跨入草堂。
室內垂著厚重的絳色簾帳,光線昏蒙。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脂粉之氣。案角的一方歙硯,硯堂裡乾涸著些許墨漬。一架鳳首箜篌靜臥榻邊,一面一人來高的銅鏡,正正地照著床榻。
他眯眼笑笑,走到窗邊,“唰”地將簾帳拉開,讓天光湧入。
馴馬師將配好鞍轡的馬牽至草堂空地。
烏雲踏雪額字首著新制的紅纓,黑皮鞍韉上釘著一排排鋥亮金釘,愈發襯得它神駿迫人。
高澄眸光倏地亮了。
他未等馬匹站定,已大步流星近前,接過韁繩,足尖點鐙,利落翻上馬背。
烏雲踏雪脖頸一擰,原地轉起了圈。馴馬師忙去抓韁繩,高澄卻手一揚。
他腰背筆挺,腿虛貼著,隨馬打轉的勢頭調整重心。掌心貼上馬頸側撫下,一下,兩下。
許是受不住這般不緊不慢的磨,烏雲踏雪猛地長嘶一聲,後蹄發力,箭一般朝草堂外衝了出去。眨眼間,一人一馬已奔出草堂前的空地,越過低矮的籬垣,沿著緩坡疾馳起來。
馬上之人非但不勒韁,反順著馬的衝勢伏低身形,甚至微微側過頭,朝草堂方向投來一瞥。
陛下是遊刃有餘的。
馴馬師這才按下驚慌,復去牽其他馬匹來。
高孝珩那匹青驄馬,鞍韉亦是全新的。陳扶那匹桃花馬,配的卻是一副半舊的馬鞍,有些地方顏色已深了。
“為何給內司配舊鞍?”
馴馬師忙向晉陽王解釋,“這副鞍是早前為它特製的,與它脊背最是貼合,騎乘時不滑動,人也省力。若換新的,恐不好用吶。”
高孝珩笑看陳扶,“只是再省力,終是旁人用過的,陳內司可……介意?”
陳扶的目光從那副半舊馬鞍,移到高孝珩臉上,又順著他視線,掠向草堂洞開的窗內。
正對床榻的銅鏡,微皺的床榻錦褥,硯中未洗的殘墨,秋陽下一覽無餘。
她轉向馴馬師,笑道:
“多勞費心。不過,還是請為我換副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