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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71章 第71章

倒是勤勉

唇瓣相觸,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又稍稍退開些許,鼻尖抵著她的, 低聲問,

“這兒好看麼?”

“陛下,敬儀的一位表妹求見。”

御輦外傳來內侍通稟聲。

陳扶已趁勢坐正了身子, 如常道, “許是方才那個與陛下說話的女孩?”

聞聽此言, 高澄煩躁之色微斂,對外道,

“讓她過來。”

簾外身影漸近, 果是那少女。

“民女田芸兒拜見陛下。民女雖愚鈍,卻也粗通文字, 懇請陛下恩准,允民女入宮伺候,為陛下略盡綿力。”

高澄指尖在膝上輕點著。田芸兒……方才在屋內只覺小姑娘一見如故, 此刻有名有姓, 那點好感便更具體了些。他又看了眼那張小臉——眉目誠然,眸光希冀。想來是真仰慕天威。

“準了。”

“謝陛下隆恩!”

這時, 陳扶才淺笑開口,“其實, 這等小事, 你與你姐姐說一聲即可,甘嬪還是做得了這個主的。”

田芸兒抬頭, 飛快地瞥了陳扶一眼, 又埋下頭去,

“奴婢見識短淺, 不懂規矩。只想著陛下是天,以為做宮女也須叩求陛下。多謝姐姐提點。。”

陳扶不再多言,只是唇角笑意深了些許。

簾外腳步聲遠去。

高澄身體前傾,一手搭上陳扶的錦墊邊沿。

“陛下,晉陽王殿下求見。”

他直起身,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他又有何事?”

“殿下言,奉度支尚書崔公之命,有事務需與陳內司核對。”

崔暹?高澄滯了滯。崔暹那石頭性子,若是耽誤了他度支司正事,回頭必有一本直言極諫的奏章擺上案頭。

“進來。”

簾帷掀起,高孝珩躬身踏入,端正行禮。

“崔暹讓你來的?”

“是。”高孝珩掃過輦內。父皇面沉如水,陳扶悄然挪至旁側,正垂眸整理著略有凌亂的文書。他面色不變,從袖中取出一卷簿冊,遞給陳扶。

“崔尚書言,滏口山道險峻,驛站遞送不易。所有糧秣調撥、役夫分派、物資交割,皆需儘快釐清核實,以免途中供應脫節,或滋生虛耗。故此,崔尚書特命孝珩前來,與內司核定隨行人員廩食,車馬排程。”

“事關途中支應,不敢耽擱,還請內司費心。”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內之職。”

高澄盯著高孝珩低眉順目的樣子,又瞥了一眼迅速翻開、已然沉浸賬冊的陳扶,終是沒再說甚麼。

“賬冊是按護衛、役夫等職官分列。內司需核驗者,主要是太后宮官、女侍、內侍,敬儀從人,內司直屬女官及雜役,以及各等輿輦專屬宮人的確切數目。”

陳扶點點頭,凝神標註,不時說明:“敬儀從人再加一人,田芸兒。”“敬儀處照料皇子的乳母、保姆,少算了一人。”“御輦輿夫、執扇、捧爐等近身宮人,名冊最好單獨列明。”……

“對了,”高孝珩指向一行,“太后年高,御醫是否有特別的膳食要求?需用何種米麵?每日幾何?須在此註明,以便特撥採辦。”

陳扶寫下:晨用梗米粥,需淮北新米;午晚香粳飯,佐以薏仁、紅棗。另,日奉牛乳羹一盅,蜂蜜二兩。

兩人一問一答,一來一往,御輦內只聞紙頁翻動與低語聲。

高澄靠近隱囊,冷眼瞧著。

“徵調役夫亦需請問內司。”孝珩的聲音再次響起,“佈置行宮、搬運箱籠、打理馬匹等,需內司提報所需雜役人數,以便統一排程,劃撥工食銀兩,避免滋生冗費。”

“倒是勤勉。”高澄開口。

陳扶抬眼,唇角彎起笑意,“殿下初領實務,便如此嫻熟兢業,陛下是當欣慰。”說罷,又轉向高孝珩,頷首道:“太后行轅需雜役二十人;敬儀處八人;御輦內的文書,需六人搬運看管。此三十四人,單列一冊,不與外朝役夫同例。”

高澄忽然不想再待在這逼仄的、充滿文書氣味的輦輿裡了。

“劉桃枝!”他揚聲,“備馬!”

窗帷半卷,秋日太行山的輪廓自綿延轉為峻切,崖壁已隱約可見的棧道與人工開鑿的洞窟。

而窗內的二人,已從戰場刀兵聊到佛法玄妙。

“佛說眾生皆苦,這滏口,確是行路苦,征戰苦,服役苦……”

“滏口路有盡,心中執無盡。所謂離苦,從不是避苦尋樂,而是心不住苦。心無所住,行路不過行路,征戰不過征戰,生老病死亦只是世間尋常流轉。”

“嗯。”陳扶覺得頗為有趣,“殿下所言甚是。故而禪宗又有‘磨磚作鏡’之喻,執著於形式工夫,終難見性。”

窗外傳來馬蹄聲,打破輦輿內無聲流淌的閒情。

高澄探進身來,笑得神秘兮兮,“稚駒。帶你看個好東西。”

陳扶看眼高孝珩。

少年王爺已收斂了閒談時的笑意,恢復成恭謹垂目、繼續處理公務的度支曹郎,也並無隨之下車的意圖。

剛掀開車簾,高澄已等得不耐,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攬上馬背。

山風撲面而來,吹得她衣袖鼓盪。耳邊一聲“坐穩”,馬腹一夾,向山壁奔去。

繞過一面巨大的巖壁,便覺出置身天地偉力下的渺小。

幾乎垂直的、高聳的崖壁上,一組巨大的佛教摩崖造像,主體已近完工。

窟門巍峨,兩側雕有力士,肌肉賁張、帛帶飛揚,赤足踏著須彌山形臺座。力士外側,各雕一通摩崖大碑。

然而,陳扶的目光,牢牢被主尊造像吸引。

那是一座高達兩丈有餘的坐佛,鳳目高鼻,寶相與身後人一般無二。

而佛像的右側……雕著一尊童女像。

她身著敷搭雙肩袈褟,赤足立於蓮座上。雙手捧著一卷經書,微微仰首,姿態恭謹又透靈秀。她臉若銀盤,高……高兩丈有餘。

山風浩蕩,吹得她眼眶酸熱。

高澄指著那童女像笑問:“如何?”

“哪有……童女和佛祖一般高的?”

高澄渾不在意地一笑,“自然是朕的童女。”

淚水終於盈滿眼眶,將崖壁上那並立的巨像暈染成模糊而光輝的一片。

高澄低下頭,湊近她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將多年前另一句戲言翻撿出來,卻換了更直白的表述:

“做小童女便好,但不許做小聖人。豈不聞,只羨鴛鴦不羨仙?”

眼中未落的淚還在閃爍,目光卻已漸漸恢復清明。

回去隊伍的路上,風勢轉急,方才那道擠在山隙間的青白光帶,轉眼被鉛灰色的雲層吞噬殆盡。

要下雨了。

在滏口陘這樣的險道,秋雨意味著路面泥濘,馬蹄失足,若再兼山洪驟至,那更是大麻煩。

前方傳來一陣短促有力的呼喝。武衛將軍高阿那肱策馬而來,在擁擠山道上左穿右插,游魚般很快便到了御旁。

“陛下!天色驟變,恐有急雨。前方峽道更窄,路面已見溼滑,為策萬全,臣斗膽懇請陛下暫回御輦安坐。傳令所有騎乘者皆下馬牽行,緩步透過險段,以免馬蹄失滑,驚擾聖駕。”

“準。”

“陛下聖明!”高阿那肱立刻應道,下馬上前一步,搶在隨行內侍之前伸臂,“陛下小心腳下,山石最是溜滑,臣已命人在這段路上多鋪了些乾草稭稈。”

不遠處,衛將軍阿古也下了馬,掃見高阿那肱那鞍前馬後樣子,嘴角撇了撇,與候在輦側陰影裡的劉桃枝視線一碰。劉桃枝眉梢微抬,眼神裡寫著同樣的意味——瞧,又顯著他了。

車隊在一片“下馬牽行”的傳遞聲中緩緩蠕動。

高澄登輦坐定,目光透過晃動的簾隙,望著外面高阿那肱時而大聲指揮、時而親自檢查路面、時而湊到近前詢問“陛下可覺顛簸?”的忙碌身影,若有所思。

“孝珩,你看這高阿那肱如何?可堪委以更重之責?”

高孝珩抬眼觀察半響,方道:“兒臣嘗聞,為將者,臨陣當先為勇,殿後阻敵為義,分功恤下為仁,審時度勢為智。兒臣方才目睹,高將軍倒是勤勉。至於臨危之際,能否勇毅當先?遭逢變突,能否義不旋踵?調配麾下,能否公允無私?察觀事態,又能否預判先機?”

“此皆須待實事檢驗,非尋常護衛拱宸能見。

陳扶心下一嘆。

高阿那肱。其父以軍功至刺史,他本人亦靠軍功累遷至武衛將軍。弓馬是有的,但更厲害的,是那諂媚事主的功夫,原歷史中,高阿那肱雖無文史之才,見識甚至都不如和士開,但卻能得高湛、高緯寵幸,位至宰輔。

高孝珩指出的智、勇、仁、義,皆是利益關頭方能顯現的品性,恰好避開了此人最擅長表演的‘勤謹周到’,可謂心明眼亮。更難得是,還深諳進言之道,提供了清晰的驗證路徑,不會令皇帝覺得他是 在刻意打壓,只會覺得他審慎。

果然,高澄慨嘆一笑,點頭道,“我兒所言有理,是該再看看。”

雨終於淅瀝地落了下來,敲在車頂窗沿,碎成一片綿密的沙沙聲。

甘露的翟車雖不大,卻精細地鋪著厚實的茵褥,角落置著暖爐,驅散著山間秋雨的溼寒。

三公主高綰,穿著身杏子紅的小襖,正偎在甘露膝邊,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阿母手裡的牛乳羹。另一邊,六皇子高晉安小手緊緊揪著甘露衣袖,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獨佔的渴望。

“阿母,綰綰喝……”三公主細聲細氣地催促。

六皇子小嘴一扁,身子又往甘露懷裡擠了擠。

甘露將手中調羹交給宮女,伸手將女兒往懷裡摟了摟,又拽過沉甸甸的兒子,調整了個讓兩個孩子都能倚靠的姿勢,這才重新端起碗,舀了勺,試試溫度,遞到女兒嘴邊。

田芸兒坐在車廂一角。她已換下了那件半舊衣裳,穿著一套表姐從箱籠裡找出的宮裝,尺寸略大,袖口挽了兩道。

她瞭解這位表姐,性子和軟,寧可自己累些,也不會輕易使喚人,何況是她這個剛來的親戚。

既如此,她也樂得清閒。

淨瓶原本挨著車門邊坐著,她是陳扶的人,只是充作敬儀宮人隨行。

見甘露被兩個孩子纏得額角沁汗,忙挪過去,伸手將扭來扭去、試圖去抓姐姐頭髮的六皇子抱過來。

“乖一點哦,不然叫你父皇打你屁股。”

有了淨瓶幫忙,甘露才得以專心喂公主喝羹。待一碗牛乳羹見了底,公主也倦了,蜷在甘露懷裡,眼皮開始打架。六皇子在淨瓶有節奏的輕拍下,也打起了哈欠,不再鬧騰。

田芸兒見孩子們都睡了,才往過挪了挪身子,壓低聲問道:“阿姐,當嬪妃……是甚麼感覺呀?”

“感覺麼……就是,四季時新的綾羅綢緞,由著挑。晃眼的珠子、玉石,陛下高興了,隨手就賞下來。會住進很大的屋子,有許多宮女伺候。”

田芸兒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嘴角不自覺向上彎起,那神情,分明已將自己代入了綾羅圍繞、一呼百諾的場景之中,甚至可能想到了更遠。

甘露眉心一蹙,再次張口,可剛說了個“然”字,淨瓶便咳了一聲,打斷了她。

她將睡著的六皇子交給宮女,坐回門邊,笑起來,“要我說呀,當嬪妃是甚麼感覺,全看個人能耐。我聽說啊,陛下最喜主動大膽、又知情識趣的聰明女子了。木訥寡言的,自然只能得些尋常寵愛。”

“可要是真有誰能讓陛下他著了迷……那待遇,豈是尋常嬪妃能比的?”

目光在田芸兒屏住呼吸的臉上一瞟,戳戳甘露,

“噯,敬儀,如今宮裡,不是還有個‘右昭儀’的位子,空著啊?”

【作者有話說】

《北史》列傳第八十:那肱才技庸劣,不涉文史,識用尤在士開下。而奸巧計數,亦不逮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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