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哪裡好看
西廂房裡, 陳扶正將幾卷路上需用的典籍放入箱籠,陳元康推門進來,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
“陛下此次出巡, 未曾召我入宮商議留守諸事。”
陳扶動作未停,輕“嗯”了一聲。
“依我看,宮中機要, 怕是要託付給那趙彥深了。”
陳扶看眼陳元康。他臉上有不甘, 有失落, 更有不安。
她大概猜得到,陛下疏遠阿耶, 多半是因她去會宴那樁事。這話卻不能點破。點破了, 以阿耶對高澄的忠忱,日後定要將自己盯得死死的了。
“阿耶多慮了。陛下如此安排, 自有道理。上回出巡趙公便鎮撫有功。”
陳元康鼻子裡哼了一聲。
她放下手中匣子,走到陳元康身旁坐下,“當年王思政據守長社, 趙彥深孤身一人去勸降。這般膽識與能為, 即便陛下真將宮中託付於他,也是常理。”
“別人也就罷了!偏是那趙隱!”
趙隱, 字彥深。這人像根刺,紮在陳元康心裡多年了。
趙彥深自幼喪父, 家境貧寒, 當初不過是司馬子如門下一個地位低微、專司文墨的賓客,因司馬子如舉薦, 補了神武帝高歡的功曹參軍。從此, 便與他陳元康同掌機密文書。時人並稱‘陳、趙’。
他還記得, 神武帝曾對司徒孫騰感嘆, ‘趙彥深小心恭慎,萬古之人,難尋其匹。’轉頭又拍著他的肩說,‘如元康這般人才,世間稀少,今得之,實乃天賜我也!’二人就是這般,一路比較過來的。
而如今,陛下怕不是要擇‘趙’而舍‘陳’了。
臨出發前一日,太極殿東堂內,留守事宜一一鋪排。
大司馬高洋、大將軍高浚、司州牧高浟皆被召來,高澄依序囑咐。待幾位宗室勳貴退至一旁,高澄目光轉向堂下那個靜候的身影。
“彥深。”
趙彥深躬身趨步上前。
高澄從御案後站起身,走到趙彥深面前,實實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幸運,朕身邊有像卿這樣的人。宮中諸事,朕便託付與卿了。”
陳扶不由腹誹,阿耶那日不甘的預言,竟然分毫不差地映在了眼前。
待眾人皆退,陳扶將一份勾畫清楚的名錄呈上。
“陛下,臣已將內司需處置的事務,並緊要文書,交代於女侍中李昌儀。相關印信、鑰牌亦已交付。臣離京期間,內廷庶務由她暫領,若有非常之事,她會依制呈報留守公卿定奪。”
寅時末,天色仍是沉甸甸的墨藍,鄴城北郊卻已火把如龍。
車馬儀仗綿延數里,陳扶立在御輦旁,作為內廷最高長官,內司與皇帝同乘,以備隨時侍奉。
緊挨御輦的是太后的鹵簿。
鳳輦由十六名輿夫穩穩抬著,前後羽葆、華蓋、旌節林立,隨行的宮女宦官皆著禮衣,齊整無聲。鳳輦之後,緊跟一乘略小的翟車,車中,甘嬪抱著西河王高晉安,身旁依偎著已能自己坐穩的平陽公主。
淨瓶穿著宮女服色跟在翟車側方,她對看來的陳扶飛快做了個鬼臉,旋即斂色,規規矩矩垂首。
常山王高演與任城王高湝各乘安車,官員車馬隨後。
晉陽王正與崔尚書說話。察覺到遠處投來的目光,他略略側首,朝御輦方向望了一眼。
離他們不遠處,藍田公高德政正與阿古寒暄。此人幼有敏慧之名,曾為高洋留守鄴城時的輔政大臣。
專門闢出的送行空地上,以太子為首,廣陽王、蘭陵王等一眾皇子,並長廣王等皇弟,皆按序肅立恭送御駕。
大將軍高浚牽著白龍駒走來。向高澄行了禮,拍拍身旁的大都護唐邕,“陛下,這小子一個人能頂十個人用!腦筋清楚,章程明白,軍中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他料理得井井有條。這回陛下出巡,路途不近。臣弟想著,不若讓道和隨駕,統領沿途一應護衛事宜。”
高澄目光落在唐邕身上,笑道,“道和確是幹才。”
陳扶在旁,將這番對答聽得清楚。
確如二人所言,唐邕是個人才。善斷軍機,強幹練達,更長於揣摩上意。原歷史的驚變時刻,此人‘識時務’之迅速,轉向高洋之果斷,令她印象尤其深刻。
趁著高澄尚未開口,她上前半步,和顏開口,
“大將軍所言極是,唐都護之才,確能擔此重任。只是,陛下巡幸在外,鄴都乃根本重地,雖有大司馬、大將軍坐鎮,然兵馬排程、城防警蹕、內外協理,千頭萬緒,正需唐都護這般對鄴都兵馬人事、防務規程瞭如指掌的幹才輔佐。”
高澄聽罷,原本已到嘴邊的命令頓住。
阿浚勇猛忠直,但性子確實粗疏,身邊需得有個精細人提點幫襯。
他拍拍高浚的臂甲,笑道:“稚駒說得是。唐邕既是你得力臂助,便好好留在鄴都幫你。”
高浚也不再堅持,咧嘴笑道:“陛下放心!臣弟定保鄴都穩如泰山!”
高澄點頭,對劉桃枝吩咐道:“傳令,衛將軍阿古、高阿那肱,各率兩百精騎,沿途護衛。一應行程宿衛,仍由你總領。”
“是!”
此時,導引樂聲變調,儀仗前方太后的鳳輦已緩緩啟動。
高澄不再多言,轉身登輦。
太子高孝琬眼圈通紅,卻努力挺直小身板,望著御輦。龐大的隊伍開始移動,如同甦醒的巨龍,朝著北方迤邐而去。
御輦內寬敞而平穩,厚厚的茵毯吸收了大部分顛簸,只餘下一種舒緩的微晃。
陳扶在御案對面跪坐,展開一張素帛繪製的輿圖,
“陛下,此乃臣擬定的巡幸行程。”指尖順著太行山北滑,“先護送太后回晉陽。宣示新朝恩澤,檢視防務,撫慰元從。”
高澄斜靠在隱囊上,點點頭。
“晉陽之後,南下河陽前線,直面西賊兵鋒鼓舞士氣。繼而南下,抵義陽、襄陽,宣慰段韶、斛律光駐軍,加固隨棗通道防線。再轉東南,巡視揚州、淮南、淮北前線諸州郡。最後回師向東,巡幸山東、河北腹地諸州,考察吏治,均平賦役,宣化禮教。最終,自東線還歸鄴都。”
“此路線,依循‘先固本,再御外,後安內’之序,沿途所經,皆為軍政樞要、財政咽喉。陛下新登大寶,內需撫平四方、以定人心,外需震懾西賊、牢結蕭繹、整肅東南軍備。依此路線而行,可兼而得之。”
高澄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
“瞧瞧,朕就說得帶你出來。這些彎彎繞繞,沒你在旁捋順了,朕瞧著都費神。”
陳扶將輿圖緩緩捲起,應道:“為陛下分憂,是臣本分。”
輿圖剛放回匣中,她的手便被高澄一把握住了。
他拉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親暱摩挲,身子也往她這邊湊近了些,
“這趟出來,正好帶你這位‘太原郡君’,好生瞧瞧你的封邑去!”
陳扶玩笑揶揄,“大齊的郡君不過是擔個虛名,領份食邑罷了,太原郡哪裡是臣的封邑了?”
“那朕封你做太原太守,讓你實實在在地管上一管?”
他這話脫口而出,不過只是嬉語。然而‘封授太守’事關地方實缺官爵,豈是能隨口許之的兒戲?御輦雖私密,但並非銅牆鐵壁,車外扈從、宮人環列,若被有心人聽去,傳揚開來,於皇帝威儀、於朝廷法度,皆是輕慢。
陳扶心頭一凜,本能捂住了他的嘴,目光警醒地瞥了眼車窗簾隙。
高澄被她柔軟的指尖按住嘴唇,先是一愣,隨即笑意更深,正欲再說些甚麼逗她,卻見簾外,還真映出一道女子輪廓。
“奴婢爾朱摩女,奉太后娘娘懿旨,特來稟告陛下。”
他對這宮女有印象,倒並非因其侍奉太后,而是有人告過她的狀,說此女與他那皇長子孝瑜之間,有些不清不楚的牽扯。
“講。”
“太后殿下說,此次敬儀隨駕回晉陽,恐要長留。太后殿下憐她伺候已久,又撫育皇子公主辛勞,請陛下準允敬儀順路回保漳村家中省親。”
高澄聽完,笑意徹底淡下去。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太后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熟悉他性情的陳扶自然能品出那層不悅。他不喜歡旁人來指點他該如何施恩、如何行事。即便是親生母親。
陳扶掀開車簾,看向窗外已顯輪廓的保漳村,
“陛下,太后殿下慈心,體恤甘嬪,自是她的福分。不過,依臣淺見,此事倒更是彰顯陛下天恩的良機。”
高澄側目看她。
“甘嬪昔日不過是臣家中婢女,蒙陛下青眼,得以侍奉左右,誕育皇嗣,榮列嬪御,簡直是天大的造化。若陛下恩准她返鄉省親,是讓他們親眼瞧瞧,跟隨陛下,是何等光耀門楣的幸事。若不讓甘嬪回去一趟,浩蕩天恩,豈非如同錦衣夜行,白白埋沒了?”
高澄臉上露出笑容,哈哈一笑,轉向簾外,“回去稟告太后,朕準了。著令有司,按夫人省親規制預備,務必風光體面!”
翟車裡,田秀娥——如今正四品的敬儀攥緊了衣角。
她是被阿耶用兩袋黍米的價格賣進陳府的。李娘子隨口叫她阿朱,後來跟了仙主,仙主給她改成仙童時的法名甘露。可她心底,始終記得自己叫田秀娥,是保漳村田家二丫頭。
停車,簾子被內侍掀開,刺目的日光混著飛揚的塵土撲進來,她眯了眯眼。
瞧見的不是記憶中破敗的土坯牆,而是一堵簇新的白灰大院牆。硃紅大門在這灰撲撲的村落裡格外扎眼,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大大的‘田宅’二字。
自她跟了陛下,常託人捎回些銀錢布帛。看來,這些錢帛,都化作了眼前這氣派卻不得體的宅院。
院門外烏壓壓一地人,有眼熟的,更多是眼生的,都在伸長了脖子瞧她。
阿母最先湊過來,“秀娥……不,敬儀!敬儀可算回來了!瞧瞧,你現今多氣派啊!”
“來,快!快來見敬儀!”阿耶插進話來,他穿著不合體的新綢衣,襯得臉膛越發黑紅,他側身,迫不及待地將身後幾個青年男子往前引,“這是你二表兄,這是你三堂兄……”他挨個介紹,那些男子也忙不疊作揖,目光直往她身後威風凜凜的儀仗衛隊上瞟。
“陛下駕到——!”
阿耶阿母哆嗦起來,帶著身後眾人跪下咚咚叩頭,嘴裡喊“萬歲”。
省親宴擺在正堂裡,雞鴨魚肉俱全,顯是下了血本。親戚們擠擠挨挨坐著,不住地偷眼瞧皇帝。阿耶忙著敬皇帝酒,話裡三句不離“陛下恩典”、“敬儀好福氣”,又不忘見縫插針地誇讚幾個子侄“老實肯幹”、“讀過兩年書”、“有力氣”。
甘露湊近高澄,低聲道:“陛下若用罷了,臣妾侍奉陛下去後院暫歇可好?”
她只想將陛下與這些汲汲營營的家人隔開,尤其是那幾個不成器的兄弟,她再不受寵,也不想因他們粗鄙惹陛下生厭,連累自身。
高澄與陳扶對了一眼,頷首起身,在甘露指引親衛簇擁下,從側門進了田宅後院。
後院比前院窄,卻安靜許多,只有幾間廂房。
親衛推開其中一間,屋裡陳設簡單,幾張條凳,一方舊桌。有趣的是,屋裡或站或坐,竟有好幾個女孩,年紀從十來歲到十六七不等,穿著粗布或半舊的布衣,顏色多是青、灰、褐。
驟然見到一群衣著華貴、氣勢不凡的男子闖入,女孩們嚇得像受驚的雀兒,慌亂放下手中正縫補的衣物或擺弄的草編,都縮到了角落。
高澄目光一掃。
多是些尋常村姑,面板不夠白,手指不夠細。唯有一個站在窗邊,穿淡青裙子的,身量纖細,臉盤兒瞧著也小。正覺得這姑娘側影尚可,或許抬起頭來有幾分清豔。
“你就是陛下。”角落傳來一個帶笑的清稚聲音。
高澄驀地凝住,轉向聲源。
女孩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穿著半舊的藕荷色細布襦裙。五官清純,漾著層淺淺笑意。
高澄渡步過去,彎腰,視線與女孩的齊平,饒有興致地問,
“你如何知道?”
女孩長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撲閃了下,笑盈盈道,
“因為他們都說,陛下生得好。”
回去的路上,高澄問甘露:“席上那個穿藍布衫、方臉的漢子,是你甚麼?”
甘露愣了愣,小聲道:“是臣妾的堂兄,叫田大石。”
“嗯。回頭朕看看有無合適的差事。回家一趟,當給你個體面。”
簾幕隔絕了外頭的塵囂與天光,御輦內光線昏蒙,高澄似乎心情不錯,靠著隱囊,目光落在翻閱文書的陳扶臉上。
“稚駒。”
陳扶抬眼。
“現在……還覺著朕好看麼?”
陳扶擱下文書,斟上滿滿一杯清心茶,雙手奉上。
高澄不接那茶盞,只看著她。
“陛下天日之表,龍章鳳姿,自是舉世無雙。”
“敷衍。”他吐出兩個字,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鎖著她眼睛,“說具體些。哪裡好看?”
她知道他此刻興致頗高,只得依言細看起他臉來,“陛下眉骨英挺,聚山川之秀。”抬起指尖虛點一下,“眼型生得極好,丹鳳睜一睜,黃金堆滿廳……鼻樑高直,自有撐持。”
她說到這裡,便住了口。
高澄等了一息,忽地伸手扣住她後頸,將她帶向自己。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卷十一 列傳第三》爾朱御女名摩女,本事太后,孝瑜先與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