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9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69章 第69章

事以密成

“聖旨到”三個字橫劈進來, 斬斷了琴韻。

陳扶指尖還虛懸在琴絃上方,絲絃猶帶細微震顫,泛起一絲空茫的迴響。

段懿眼底掠過被打斷的不捨與無奈。他看向陳扶, 匆匆一揖,語氣帶著歉意,

“阿扶, 實在不巧。家中急召, 想是有要緊旨意頒下, 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暫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陳扶臉上笑意凝住, 唇微微動了動, 齒關終是合攏。

倘若他們還能再見,留待下回說, 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該說。

段懿又張了張口,似還想交代甚麼, 終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 便隨那管事而去。

書房內霎時空寂下來,靜得能聽見血液流過耳際的微鳴。

淨瓶看向她, 不安地挪了挪腳,“仙主……”

陳扶沒有應。她垂眸, 看著自己擱在琴絃上的手, 靜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舊是那曲《松鶴流泉》。

第一個泛音飄出去, 虛浮浮的, 失了根骨。第二個音跟上, 力道又猛, 錚然一聲,近乎突兀。她手腕懸停了一息,指腹緩緩壓上冰涼的弦,不再急於勾挑。這一次,音是從筋骨的深處透出來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風的姿態、鶴唳的清越,只將心神全然灌注於指尖與絲絃每一次的觸碰、分離。

紛亂的音調,便在這反覆的“觸”與“離”之間,被一絲絲抽理出來,捋順了,再按入既定的宮商之中。琴聲漸漸有了脈絡,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

待到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於松風。她起身,撫平衣褶,對淨瓶道:“回府。”

車伕見她們出來,忙擺好踏凳。陳扶登車,簾幔落下,車輪碾動,轆轆駛出十數丈,淨瓶掀開一線車簾往後望。

方才還清幽寂靜的別館門前,多了幾名穿著皂隸公服、腰佩橫刀的官差,面色肅穆,正與留在館中的僕役說著甚麼。隨即,那兩扇虛掩的烏木門被徹底推開,官差魚貫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聽見裡頭嚶嚶的哭聲,絞著李孟春低柔的勸慰,一團亂麻似的飄出來。

堂內燈火比往日點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著一股惶然。嫂子崔氏髮髻散亂地伏在母親肩頭,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臉時,一雙眼睛腫得桃兒一般,噙著淚光惶惶然望定走進來的她。

次日卯時,陳扶踏入太極殿東堂。她卸下蟬冠,慣常擱在側案上,挽袖,研墨,動作與平日無二,只是眉眼間比往日更淡了些,像遠山蒙著一層薄霧,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聲漸近,高澄步入堂內。

他目光掠過她低垂的側臉,那張小圓臉上沒甚麼表情,視線又在那沒甚麼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後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開口,聲音聽著隨意,“做甚麼了?”

陳扶目光平平對上他的。

“回陛下,”聲音也平,沒甚麼起伏,“臣去了松韻別館,與段公子學古琴。”

堂內靜了一瞬。

高澄喉結微動,那句“你是朕的昭儀,豈可私會外男”滾到舌尖,出口卻拐了個彎:

“若想習學禮樂,何須去外頭。朕讓太樂署的曹妙達教你便是。他是國手,不比旁人強?”

陳扶垂下眼簾,“臣謝陛下恩典。”

說罷,她開始整理前一日的文書卷宗。硃筆,素箋,黃綾,印璽,一樣樣歸置。手指觸到一卷略厚些的帛書,她展開,目光掃過——是潁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賜婚詔書。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極輕地頓了一下,隨即滑開,將那詔書歸入“已頒行”的一摞裡。

御案後,目光一直籠在她身上的高澄。見她看到那詔書,神色如常,連眼睫都未多顫動一下,胸膛裡那懸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塊,終於“咚”一聲落回實處,不著痕跡地舒出一口氣。

可這口氣剛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來。她這般平靜,倒顯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輾轉反側,有些……過了。他清了清嗓子,從案頭翻出另一卷帛書,朝她示意。

“是潁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賜婚,朕便順手下了旨。”

陳扶接過那奏表,展開看了看,合上,抬眼問道:“陛下,往後公主賜婚,都需公主自書上奏麼?”

公事公辦的口氣,一絲多餘的探究也無。

高澄心底那點殘餘的不舒徹底煙消雲散,嘴角彎起來,“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個表陳情,倒也無妨。”說罷,取過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閱起來,硃筆走動間,眼角餘光瞥見她又拿起一份文書。

那是司馬消難的任命。

陳扶目光在“華林園令”四個字上定了定。捏著紙頁邊緣的指尖,猛地收緊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細微的褶痕。

聖旨被重重合上,發出略響的“啪”聲。

高澄握著硃筆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細看她。她沒甚麼表情,可週身的氣場,分明是冷的,硬的。陳嬪昨日那句“她會不高興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

微妙的氛圍,被陳善藏的腳步聲踏破。

他依禮跪拜,稟道:“陛下,臣已依旨寫好休書,交付官府備錄。”

高澄正被陳扶那明顯的冷意梗得心頭髮悶,聞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還有這樁。他昨日發作時,只想著給崔氏找不痛快,順帶敲打陳元康,現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畢竟是她嫡親的嫂子。

幾乎是立刻,他揮了揮手。

陳善藏頓了頓,他在等皇帝對這份“已辦妥”的差事有個明確的回應,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別開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陳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釘子似的轉回了陳扶身上。

她垂著眼,在整理文書,看起來沒甚麼表情,可她捏著文書紙頁的指尖,因為用力而骨節突出;唇抿成一條極細極直的線,下頜的輪廓繃得緊緊的。

接下去的一個時辰,他批閱著奏章,目光卻總往她那邊溜。清了幾次嗓子,尋些無關緊要的政務問她,語氣放得格外和緩。他提起南梁的動向,說起河陽的防務,想將氣氛拉回往日那種默契與融洽。

可陳扶卻不再像往常那樣,主動接他的話頭,或在他處置完某件事情後,適時彎起眉眼,笑說一句熨帖的“陛下聖明”。不再在他蹙眉時輕聲安慰,甚至連目光都很少與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專注地、甚至帶著點僵硬的,處理著那些死物。

高澄擱下硃筆,喉結滾了滾,

“崔氏的事……稚駒可有話說?”

“沒有話說。”她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陳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棄的命。”

話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極快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那話語裡藏著的,不僅是眼前嫂子無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陳年舊創,讓她此刻,帶上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灰敗與尖銳。

高澄只覺得心口被她這句話狠狠鑿了一下,悶悶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終是朝外喚道:“來人,傳陳善藏。”

陳善藏去而復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沒看他,目光虛虛落在御案一角,聲音透著股欲蓋彌彰的隨意,“罷了。讓你那岳丈,上道請罪摺子。至於崔氏……禁足三日,就這樣吧。”

陳善藏領命退下,凝滯的空氣,因著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鬆動了。陳扶依舊垂著眼,可緊繃的下頜線軟和了些許,動作也比先前輕緩。

銅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時。

高澄目光落在她側影上。看了片刻,他開口,聲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後殿吃?”

陳扶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好久沒和我家稚駒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駒”四個字,被他念得又輕又軟,褪去了君王的威儀,像哄自家鬧彆扭的孩子。

陳扶緩緩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氣,接住了他遞來的臺階: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國,能多加一個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決,再僵持下去,於己於人都無益處。

高澄眉梢一揚,朗聲笑起來,“加!莫說一個,多加一案都行!”說著,將人拉起半擁在身側,相攜著步出了太極殿東堂。

牛車駛離宮門,剛轉入相對僻靜的街巷,淨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陳扶傾過去。

“仙主,仙主!”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個甚麼聖旨啊?”

陳扶靠在車壁的軟墊上,微微合著眼,面上沒有 甚麼波瀾,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記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學琴的。”

淨瓶一愣,學琴,僅僅是學琴。那琴劍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當從未有過?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賜婚的旨意!一股說不出的憋悶和憤懣猛地衝上淨瓶心頭,她攥緊了袖子,脫口道:“這算甚麼呀!仙主還不是他的昭儀呢!要我說,仙主以後就別理陛下了!”

陳扶沒有接這句氣話。

淨瓶自己發洩完,那股衝頂的火氣慢慢落了下去,一陣更深、更綿長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撫琴時的風姿,舞劍時的英氣,想起他看仙主時眼裡亮晶晶的光,想起小書童說他“重情重義”、“柔軟心腸”。多好的人啊,怎麼就……

她挨近陳扶,聲音也低軟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萬一……萬一錯過了,往後遇不著這麼好的了可怎麼辦?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說得自己都有點沒底氣,聲音越說越小。

陳扶睜開了眼。車窗外掠過市井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兩情相悅,同心相應,他既已接了聖旨,這門親事便是應下的。我還有甚麼立場,去求‘成全’?”

淨瓶噎住了,心口那點微末的希望徹底熄滅。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對仙主有意,為何……”

“莫要怪他。難道要他為了一個只見了兩面的人,抗旨麼?”

淨瓶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反駁。她擰著眉想了會兒,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對仙主那般熱絡,瞧著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說不定就敢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陳扶看向她。

“為了擺脫一個坑,再跳進另一個坑裡去麼?婚嫁雖了,事亦不少。嫁給慕容士肅之後的生活……未見得就比入宮為昭儀,更好些。”

“那……那讓他改改呢?興許他肯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著去改變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懶得與陛下多費口舌……”

“便是能改,他為了與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終日拘著、忍著,他會快活麼?”

淨瓶愣住了,仙主這話……有種說不出的溫柔,讓她心頭髮酸。

她一直以為,仙主不選擇一個人,只是為自身規劃,卻原來……她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著也挺斯文和氣的。”話剛出口,她自己便搖了頭,“不行,上回清談,胡驪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場,太沒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沒合適的也無妨,咱們再去參宴!鄴城這麼大,好兒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見好些個不錯的,下回定能遇見更多更好的呢!不過,下回可不能像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裡悄悄聯絡才好……哎呀!這怎麼弄得像細作接頭似的!”

陳扶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再有下回了。”

有司馬消難的處境作為先例,往後,不會再有人敢邀請她了。

“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事以密成。”

三日後辰時,陳扶已將積壓的文書理清大半,正將宇文泰大舉東出,直逼河陽的軍報抽出,置於御案最中時,高澄踏入堂內,他於御案後坐下,翻開軍報掃了幾眼,隨手擱在一邊。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撐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裡面有種壓抑不住的的興奮。

“朕決意即日啟程,巡幸並、司、定、冀諸州,宣示登基恩詔,撫慰地方,賞賜刺史、太守。東南侯景亂後之地,亦需親往察看民情,整飭軍務。還有河陽前線、西南隨棗邊防,總要親眼看一看才踏實。”

陳扶點頭,新皇登基,巡視四方以固皇權、安人心,自是正理。

“晉陽乃根本之地,朕欲奉太后同行還駕晉陽,亦安幷州軍民之心。任城王高湝沉穩幹練,一便隨行,留鎮晉陽總理幷州。大司馬高洋、大將軍高浚坐鎮鄴都,足保中樞無虞。”

“陛下聖明。”她望向高澄,提出一個最合乎情理的安排,“陛下出巡,鄴都宮禁與中樞文書流轉,需絕對穩妥之人坐鎮協調。臣請旨留守,協理宮中庶務,通傳內外訊息,如此陛下可無後顧之憂。”

這是眼下最穩妥、最高效的安排。她留守,能確保高澄離京期間,太極殿這套文書命脈與內廷不出紕漏,與留守的二高形成內外呼應。

高澄臉上的興奮之色立時淡了。

“不必。”他拒絕得乾脆,“宮中諸事,自有舊例可循,交給中侍省便是。你隨朕同行。”

陳扶心下微微一沉。

“陛下,中侍省多是前朝舊人,安及臣這‘自己人’日夜盯著來得萬全。巡幸地方……”

“朕說了,你隨行。”高澄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些,目光更緊地鎖住她,彷彿要將她釘在原地。

“此去路途不近,諸州情勢各異,文書詔令頻仍,非熟悉朕心意、能即刻擬辦者不可。”他給出了理由,“何況,朕也需要你在身邊參詳地方政務,察訪民情,非他人可代。”

她明白了。

帶她出行巡幸,名目是倚重,實則是要將她牢牢帶在身邊,置於他的目力所及之下。

甚麼宮禁需要“自己人”鎮守,此刻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不放心”,不放心她獨自留在鄴城,再有“學琴”之類的由頭,去見甚麼段公子、慕容公子。

陳扶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淡淡嘲意。

“臣遵旨。”

高澄語氣恢復了談論政務時的條理,接著道:“此番巡幸,度支尚書崔暹亦隨行。地方稅賦、倉儲、漕運諸事,需他親自核查釐清,方知實數。”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嘴角帶上自得笑意。

“崔暹向朕諫言,說孝珩既已領了度支曹郎的職事,不若藉此機會,隨駕同行,實地看看各州戶籍、田畝、漕運賬目與糧儲虛實。紙上得來終是淺,這般走一遭,往後理事必能心中有數。崔暹此人,性子雖孤峭,眼光還是有的,孝珩能得他青眼,在朕面前說兩句‘晉陽王年少深沉,頗有思慮,可堪琢之’的話,倒也不易。”

高澄說完,目光仍落在她臉上,陳扶微微頷首,將話題引回實務:“陛下思慮周詳。晉陽王隨行歷練,確是良機。度支曹務關乎國本,親歷親察方能根基牢穩。沿途一應度支核查所需文書、舊檔,臣會提前備妥,以便隨時調閱。”

高澄盯了她片刻,終是看不出甚麼異樣,那點兒二人共同參宴過引發的微妙心緒便也散了。

陳扶執起墨錠,徐徐研磨。硃筆走動,沙沙作響,皇帝的心思已全然沉浸於政務經緯之中,不再留意她這邊。

她低垂著眼,目光落在硯中漸漸濃稠的墨汁上,唇角卻向上彎了一下。

賞荷宴上那位應對自如、言辭得體的少年晉陽王,到任不過幾日,便能令崔暹這剛直孤介之人為其鋪路進言……是無意間的才情流露,得了青眼;還是在東柏堂聽政那兩年,與崔暹便已有接觸?

若是後者,這份早早便懂得培植人望、又不顯山露水的耐性與心思……

許多事,在規矩森嚴的宮廷裡看不分明,到了那更開闊卻更鬆懈的巡幸之途,或許,便足以看清一個人的底色真章。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