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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67章 第67章

還有別人

天是透亮的青, 日光灑下來,暖暖地敷在人身上。車輪碾過鄴城西坊的石板路,在一處僻靜院落前停下。門楣懸著塊烏木匾, 上書“松韻”二字。

淨瓶先跳下車,擺好踏凳。陳扶扶著她的手下來,抬眼打量。

院牆不高, 能看見裡面的松枝, 蒼翠沉鬱, 在微風裡輕輕搖著。門虛掩著,她抬手輕叩, 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段懿站在門內。

日光落在他身上, 將那晚燈火下朦朧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

他比那夜看著更挺拔些,一身素青的圓領襴衫, 腰間束著同色的絛帶。長方臉盤,嘴角天然上揚,不笑也帶著三分暖意。一雙虎目熠熠含威, 卻又因含著笑, 並不咄咄逼人,而是耐看的、帶著俠氣的朗然。

“陳內司。”他拱手為禮, 笑容自眼底漾開,直抵眉梢, “德猷恭候多時了, 快請進。”

陳扶還禮,“有勞段公子久候。”

穿過一道月亮門, 眼前豁然開朗。

幾間軒敞的屋舍依著地勢而建, 最妙的是一間書房, 朝南的一面, 幾折雕花格扇門大開著,與庭院全然貫通。庭院中,一株老松虯枝盤曲,姿態奇崛,松針如蓋。松旁倚著幾竿翠竹,又有紫藤架沿著迴廊蜿蜒,此時已過了花期,只餘下濃密的藤葉,綠沉沉地垂著。階下置一素陶香爐,一縷青煙筆直升起,靜靜瀰漫。

書房內陳設簡雅,臨窗一張寬大書案,堆著些卷軸冊頁。靠牆是多寶格,上面錯落擺放著的,並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樂器。

“寒舍簡陋,讓內司見笑了。”段懿引她入內,“此處還算僻靜,平日裡我若得閒,便在此處胡亂撥弄幾下。”

淨瓶跟在陳扶身後,一雙大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段懿走到多寶格前,取下一張絃樂器,“此乃瑟,二十五絃,常與琴合奏,其聲雍華中正,多用於祭祀、朝會。”

接著是箏、笙、簫、壎,乃至牆上懸掛的編鐘、玉磬,他一一說明。陳扶目光掠過樂器,耳中是他不疾不徐地講解,心中那點微末緊張,不知不覺盡散了。

“自漢魏以來,西域胡樂東傳,”段懿指向一琵琶,“這是內司會宴那夜試手過的曲項琵琶,源自龜茲。音色清脆明亮,富於變化。”

段懿取下另一較小的,“五絃琵琶,弦更細,音更高,常用於節奏明快的胡旋舞樂。”他演示了幾個簡單的輪指,遞給陳扶,“試試。”

陳扶接過照做。“錚琮”幾聲,果然明快鮮活。

接著是豎箜篌,體曲而長,需豎抱彈奏;還有圓形音箱的漢琵琶,他笑說:“此物因竹林七賢之一的阮咸擅彈,而改名‘阮咸’。”

他並不一味講解,常常讓陳扶親手觸碰,感受不同樂器的聲響。

最後,他將她引至書房最裡側,一張覆著青錦的烏木琴案前。他輕輕掀開錦緞,露出琴身。漆色沉黯,嶽山、龍齦、琴軫、雁足,每一處都透著歲月磨洗過的古拙。

“此乃古琴。又稱瑤琴。”段懿聲音低緩下來,“清商雅樂之宗,其音載道之器,通天地之德,類萬物之情。”

“起風雲而來玄鶴,通神明而阜民財,以和感也。”

他抬眼,驚喜地看向陳扶,“此言甚妙。”

“內司善使軟劍。軟劍勁發於內,形顯於外,以柔克剛,以意馭形。與琴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陳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段公子如何知我習軟劍?”

“既誠心邀姑娘前來,自當事先做些功課,方不負姑娘撥冗蒞臨。如有唐突,還望尚書海涵。”

日光透過鬆針,在琴身上投下溫柔光影,二人一時脈脈,只是望著對方含笑的眼睛。

淨瓶看看自家仙主微霞的面頰,又看看段公子那紅透的耳尖,抿住忍不住上翹的嘴角。

段懿走至琴案後坐下,指尖落上琴絃。

琴音起,極輕,像松露自針尖墜落,又似孤鶴斂翅抖落的露珠。音與音連綴起來,宛若蜿蜒清泉,貼著石根,穿過巖隙,潺潺地淌;幾個清冷單音斷續浮現,似鶴清唳……

餘韻悠悠散在松風裡,段懿側首看她,“感覺如何?”

“如坐松下,如臨鶴池,絃動時,恍見青崖獨立之影,雲裳振雪之姿;曲轉處,似聞漱玉鳴環之聲,長鳴九臯之遠。”

段懿笑意倏地深了,“阿扶樂感極準。”知音難覓,這親暱的稱謂,早已在唇齒間等待多時。

一個青衣小童捧著紅漆茶盤,悄步走近,將兩盞新沏的茶輕放在一旁矮几上,小聲道:“公子這曲《松鶴流泉》,琢磨了三日,昨夜還在推敲泛音呢。”

“倉促之作,讓阿扶見笑了。阿扶風儀,肅肅如松下鶴,泠泠若石間泉。願以清音摹卿風神萬一。”

心頭一漾,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段懿笑笑,“這曲子不難,我試教你。”

陳扶依言,在他讓出的琴案前坐下。學著他方才模樣,去撥那弦。

他在她按住的那根弦上,虛按了一下,調整發力,“來,試奏這個音。指法為‘挑’。發力不在指尖,而在腕間,如同你點劍花時的寸勁。”

陳扶凝神,回想軟劍出手時的著力。手腕微沉,指尖撥絃。

“錚——”一聲,音色有了,卻單薄生硬。

段懿含笑聽著,點了點頭,“音已準了。”他再次示範,同一個音,從他指尖流出,卻飽滿圓潤,餘韻悠長,“指尖觸弦後,須有片刻流連,莫要急於撤離。彷彿……不忍與之分別。”

陳扶依言調整,這一次,果然好了許多。

“悟性極高。”他笑著說。

松風從那個敞開的、該死的書房吹過來,帶著琴絃的餘震,一絲不漏地,灌進高澄藏身的死角。

這裡是一處紫藤老枝與院牆形成的夾角,背陰,潮溼,生著滑膩的青苔。日光被茂密的藤葉割得粉碎,晃著煩躁的光斑。他的位置選得極刁,透過幾重枝葉的縫隙,恰好能將書房內大半情景收入眼底,而裡面的人,若無心向這個陰暗角落張望,絕難察覺。

他看到段懿站在琴案旁,側著身,臉上是刺眼的笑。他看到陳扶側耳傾聽那難聽的破曲子。看到那段懿不知道說了甚麼,陳扶彎起笑眼。又看到段懿碰到了那根弦……

高澄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又慢慢被湧回的血色淹沒。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暴起青筋,下頜繃得像拉到極致的琴絃。一股暴戾的、想要衝出去砸碎那琴、折斷段懿手指、再將陳扶牢牢鎖在懷裡帶走的衝動,在血液裡橫衝直撞,燒得他眼睛發紅。

但他站著,像釘死在原地。

不能出去。

現在出去,除了打草驚蛇,還能得到甚麼?他的目標不是捉姦,他的目標是徹底、乾淨地斬斷這根正在萌發的藤蔓!

理性冰冷地壓倒了洶湧的情緒,如同堅硬冰層強行封凍沸騰的岩漿。他一點點鬆開了緊握的拳,最後看了眼書房內那對“璧人”,轉身,悄無聲息地退離了那個死角。

到別館正門百十步的距離,高澄步履算得上平穩,不帶起多少聲響。

但沿途所遇的僕役、小童,乃至在庭院灑掃的粗使婆子,如同見了鬼魅,臉色唰地慘白,忙不疊地跪伏,渾身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原本悠然的別館,瞬間被一種無形的恐懼籠罩,連松風似乎都凝滯了。

劉桃枝跟在高澄身後半步,像一道影子。他經過一個跪伏在地、抖得尤其厲害的管事身旁時,眼風向下,開口,極冷地砸進那人耳中:

“知道多嘴的下場吧。”

那管事幾乎癱軟,磕頭如搗蒜,“知道……知道!小的們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看見!”

劉桃枝不再理會,跟上高澄已然走出門的背影。

車駕候在門外。高澄登車,簾幕落下。車廂內光線昏暗,他靠坐在錦墊上,閉著眼,臉上沒甚麼過分猙獰的表情,但那股從他周身彌散開來的低氣壓,讓駕車的侍衛和隨行的宮人都繃緊了脊背,冷汗浸溼了內衫。

車輪滾動。半晌,高澄的聲音才從簾後傳出,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卻讓車外的劉桃枝頸後寒毛直豎。

“朕不想再看見這個‘松韻別院’。”

“是。”

短暫的沉默後,高澄的聲音再次響起,“宣司馬消難。”

回到太極殿東堂,尚未坐定,內侍便來稟報,潁川公主求見。

“讓她進來。”

潁川公主幾乎是跳著進來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絹帛。她草草行了個禮,便將絹帛舉起:“皇兄!奏表我寫好啦!你快看!”

三天前,皇兄突然來仁壽殿找她,她當時正和宮女們玩雙陸,被叫到他跟前時,還有些莫名其妙。

皇兄坐下,問起司馬消難府上賞荷宴,段懿段公子之言行。她一聽就來了精神,正愁沒人傾訴呢!

她立刻嘰嘰喳喳說起來,說段阿兄琴彈得多好,胡樂吹得多動人。說著說著,自然就說到後來園子裡,段阿兄和陳扶在一塊兒說話。

“那個陳扶!”潁川公主小嘴一撅,帶著十二分的不滿,“明明是我先認識段阿兄的,她倒好,湊上去就不走了!段阿兄還拿了琵琶給她,兩個人捱得近近的,說了好多話!段阿兄對她笑得可好看了,還教她指法!我就在旁邊,段阿兄都沒怎麼理我!”她自動略去了自己敲鼓搗亂和段懿大部分時間在指導她的事實,將陳扶與段懿那短暫的交流,渲染成了十足的“搶人”戲碼。

“她還約了段阿兄三日後學樂器呢!在那個甚麼松韻別館!氣死我了!”她越說越氣,拉著高澄的袖子搖,“皇兄!你可要給我做主啊!那段懿……那段懿是我先看上的!我就要他當我的駙馬!那個陳扶,不過就是個女官,憑甚麼跟我搶啊!”

她只顧著告狀,全沒在意皇兄在聽她描述時,是甚麼表情眼神。

直到她嚷嚷完,皇兄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有點啞,卻答應得乾脆:“好。朕將他指給你。”

“真的?!”她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撲上去摟住皇兄的脖子,“皇兄最好了!是世間最好的阿兄!”隨即又迫不及待地問,“那甚麼時候下旨呀?”

“三日後,如何?”

“三日後?”她眨眨眼,覺得有點久,但想到總歸搶到了人,又開心起來,“那皇兄記得早些下旨!最好一早就下!”她可一刻都不想讓別人佔著段懿,早點下,攪了那兩人的約期才好。

皇兄“嗯”了一聲,起身要走。可走到門邊,又折返回來,對她道:“你這婚事,需上個奏表。”

“奏表?”她愣住了,一頭霧水,“為何是我上奏表?不都是男方家裡上表請婚的嗎?”沒聽說過要公主自己上表求嫁駙馬的呀,這不成她“娶”段懿了?

皇兄臉上掠過很明顯的不耐,“大齊新立,諸事要有新氣象。你照做便是。”

新規矩?她將信將疑,但看著皇兄那副“沒得商量”的樣子,便也懶得細想,乖乖應下:“哦……那好吧。我一會兒就寫。”

思緒迴轉,潁川公主看向自己舉著的“求嫁”奏表,心 里美滋滋的。

高澄接過,緩緩展開。

字跡是工整的臺閣體,措辭恭謹得體,先頌陛下聖德,再言“臣妹蒙天家恩養,及笄之年,常思上報君親”,轉而提及“聞太尉子段懿,忠良之後,文武兼資,風儀雅正”,最後是“臣妹仰慕其品,願託終身,伏乞陛下俯察微衷,賜予姻緣,以全天倫,以慰臣心”。

高澄抬眼,盯看一臉期待的妹妹,“你寫的?”

“我自己哪裡寫得出?是阿珩,那日午後他來仁壽宮陪太后,看我正寫,便幫我理了理詞句。”

高澄沒再問,將絹帛擱在一邊。點點硯臺,李常侍忙趨前,往那方端硯裡注了清水,捏著墨錠,勻勻地研開。

取過一道空白的黃綾聖旨,鋪平。執起紫毫筆,蘸飽墨,筆尖落下:

朕紹承基緒,撫育萬方。敦睦宗親,式彰風化。諮爾潁川公主,朕之幼妹,稟性柔嘉,夙著溫恭。太尉段韶子懿,才兼文武,允為邦國之彥。今特降綸音,以公主下降段懿,擇吉成禮。爾其恪遵婦道,毋替朕命。段懿亦當勖勉忠勤,克承休寵。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寫罷,他擱下筆,取印,在末尾重重蓋上。然後將聖旨捲起,遞給李常侍。“即刻發往中書省,著令擬製用印,今日便頒行。”

“是。”李常侍雙手接過,躬身退出。

潁川公主眼看著聖旨被拿走,臉上笑開了花,她湊到御案邊,眼珠一轉,得寸進尺道:“皇兄既然下旨了,不如……不如好事成雙,一併也把那個陳扶,指給慕容士肅算了!夜宴上,慕容公子對她可上心了,又是送寶石香料、又是說好話,還要去她家裡呢……”

她自顧自說著,全然沒留意,她皇兄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根根凸起。

慕容士肅?

還有別人?!

震驚、暴怒、被愚弄的狂躁火焰,轟然衝上頭頂,眼前閃過剎那的黑影。

好,很好。

他的稚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究竟被多少雙眼睛覬覦過?!被多少雙手試圖碰觸?!!

潁川還在嘰嘰喳喳,學著慕容士肅蹲在陳扶席邊、熱切說話的樣子,“皇兄你說,她是不是太貪心了?都有慕容公子了,還要跟我搶段懿!幸好我有皇兄寵我,給我做主……”

“出去。”

她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出去。”

這一聲,更冷,更硬。

即便是潁川公主這般鈍於察言觀色的人,也被那雙鳳目要殺人的兇光嚇住了。雖不明白皇兄為何突然變臉,但求旨目的已達到,她也懶得深究。縮了縮脖子,快步溜出了堂內。

繡鞋剛剛消失在門檻。

“嘩啦——!”

一聲巨響。御案上堆積的奏章、文書、筆墨,被高澄猛地一揮臂,盡數掃落在地!零亂的紙頁如雪片紛飛,墨汁潑濺,筆筒滾落。

高澄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怒野獸,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裡躺著方石硯,邊緣已有磕痕,是在東柏堂時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硯臺,手臂掄起,朝門狠狠擲去!

那硯臺帶著風聲,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腳邁入內堂門檻的司馬消難腳背上!

“哎喲——!”

司馬消難猝不及防,被砸得整個人一哆嗦。實在太疼,他本能想彎腰去捂,可抬眼看見御案后皇帝那張陰沉的臉,以及滿地狼藉,他哪裡還敢動?更不敢呼痛了。齜著牙,吸著冷氣,維持著一個將倒未倒的滑稽姿勢,勉強行禮磕頭。

“臣……臣司馬消難,參見陛下。”

【作者有話說】

*潁川是用封號代指,非公主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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