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不全像朕
顯陽殿內, 正德夫人王氏正對著一面海獸葡萄鏡,鏡面光潔,照出她精心描畫的眉, 點著口脂的唇。侍女握著犀角梳,理著她烏雲似的髮髻。
鏡中人眼波流轉,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場, 興致可好?”
高孝珩沒有回答, 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視線, 站了起來。整了整並無所亂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門, 斂容肅立。
殿外傳來內侍拉長的調子,
“陛下駕到——!”
王氏“哎呀”一聲,忙從敞開的妝奩裡拈起支金步搖, 插入鬢邊,扶著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門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內, 校場演武的戾氣未散, 又被高那耶點著股邪火,在胸中燒作一團。目光掠過笑吟吟、彩蝶般撲到近前的王氏, 落在殿中行禮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 王氏已親手捧了溫茶遞到他手邊。他接了, 握在掌中,卻不就飲, 只拿指腹緩緩摩挲著瓷壁, 目光仍籠著垂手而立的兒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會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 甚至透出點少年人辦妥了差事、正待檢視般的期待, “宴間頗有見聞,兒臣正自思忖如何稟報父皇。”
“哦?”高澄眉梢動了動,“一場作樂,能有何事值得稟報?”
“兒臣原也以為如此,故而推辭,後因翻到一卷《玉臺新詠》,想獻與姑母補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請,鄴下青俊才彥、新進貴戚、朝中重臣,乃至南來降臣名流,幾近薈萃於一園。”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際,這般場合,眾人言談,席間酬酢往來,或可窺見些風聲動向。思及此,兒臣便留了下來。”
他稍作停頓,見高澄眼神深了深,卻非不豫,方續稟道:“集會設有清談,辯題為‘何謂名士真風流’。正方主放達恣情,以禰衡、張季鷹等為範;兒臣擇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陳內司亦持此論,”他提到那個名字,語氣無絲毫波動,“故與兒臣同席。駁斥一味鼓吹避世酣遊的論調。”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實稟告。
高澄嘴角扯動了下,低嗤:“這老九,擔著尚書令的銜,在那等場合,怎得高談甚麼‘放達不羈、不負此身’。”
語雖輕嘲,心裡反倒鬆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過聰穎,手段從不遜人,如今這份聰明半數用在了詩酒宴遊、風月閒情之上,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安心?
而親兒子,心思正,眼界遠。不一味拘泥經書,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頭重負。
“接著說。”
“清談之前,還有詠荷一節。清河郡公蕭祗作五言,中有‘危臺出岫迥’、‘池蓮隱弱芰’之句。陳內司旋即賦詩,”他將全詩吟出,“立意明正,盡顯我大齊國運隆昌。滿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親傳指點,方有此雄渾氣象。”
這高那耶。只說見陳扶和孝珩在一處,卻未曾與他複述具體的詩作與交鋒。原來,他的稚駒在宴會之上,心心念唸的,仍舊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側,從書卷中抽出張黃紙,返身嬌聲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來,還寫了詩呢!臣妾瞧著怪好的,就是這孩子臉皮薄,不願叫人瞧見,藏著掖著的。”
高孝珩臉上掠過窘迫,高澄已接了過去,紙上字跡勁秀,詩曰:
山河帶礪接天碧,旌旗遙映峴山頭。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荊隨扼金甌。
幷州鐵騎橫霜道,曉控雕弓指秦州。
新風已入清涼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來昨夜,不止是頑樂去了。”
“兒臣不敢。而今我大齊克襄陽,鎮東南。正待春風再起之時,摧鋒陷陣,反搗西庭。兒臣每思及此,便覺身為大齊之臣、父皇之子,與有榮焉,惟願早日成才,為父皇分憂,為社稷效力。”
高澄對他這番回稟自是滿意,只是,他做權臣時便不知去過多少這等宴席,賦詩清談不過是檯面上的錦繡,酒酣耳熱、眉目傳情才是正戲。思及此,那點剛起的激昂霎時散去,高那耶那句“兩人開宴也是鄰席”,浮了上來。
他面上不顯,語氣聽來仍是隨口閒談:“筵席上如何?朕倒想聽聽,如今鄴下兒郎們的宴飲,是個甚麼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馬消難安排。哦,兒臣與陳內司相鄰,許是因清談時同屬反方罷。”
“筵間,段懿曾撫琴奏《鹿鳴》,又以篳篥仿邊關風嘯雁鳴、戰馬暗嘶。奏罷,兒臣持酒起身,面朝東南遙敬轅門。滿座亦皆肅然舉杯。”
高澄聽著,心底那點得意又被勾了起來。兒子在大場面上,倒是真給他長臉。
“段公子風儀,實乃同輩翹楚,席間讚譽頗多。連陳內司亦不吝讚語。”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鉤,牢牢鎖在高孝珩臉上,“哦?讚了甚麼?”
高孝珩如實複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後,想要與之結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鑑,兒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禮給段姨妃,卻苦於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問問段公子。”
王氏眉眼彎起,嬌脆插話:“陛下聽聽~咱們阿珩去哪兒都惦記著陛下和臣妾!當真是孝順體貼。”
高澄目光直直釘著高孝珩,並未理會王氏。
“兒臣找到段公子時,其正與陳內司說話。兒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彷彿未覺父親驟然陰鷙的臉色,語氣依舊輕鬆,“兒臣離得遠,未能聽見具體,只瞧見段公子拿了琵琶給陳尚書,看情形,應是在指點內司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時,潁川姑姑也尋了過去。姑姑對段公子的樂藝頗有興趣,纏著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誠建議,“父皇或可召姑姑一問。姑姑所知,想必遠比兒臣遠遠一瞥,要詳盡得多。”
高澄眯起眼,默了會兒,向後靠進隱囊,又拿起了他那首詩,另隻手在案側,一下,一下,輕輕地敲擊起來。
“你雖有心,卻無職司,終是隔靴搔癢。尚書省諸曹事務繁雜,正值用人之際。既已在東柏堂聽政兩年,明日去你九叔手下領個‘度支曹郎’的職事吧。”
度支曹郎,品階不高,卻掌著貢稅租賦的統記、調撥與支出,是能窺見國用命脈的實務。
高孝珩立刻撩袍,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兒臣定當勤勉任事,不負父皇期許。”
高澄看著那伏地的身影,緩聲補了一句,“多向崔暹請教。待明年加冠,自有要緊職事等你。”
王氏瞧他臉色好了些,便又軟了身子,偎進他懷裡,“阿珩定會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去學的。”她仰著臉笑問,“咱們阿珩,以後定能成為陛下的臂助,是不是?”
高澄摟著她肩,笑“嗯”了聲,“你給朕生了個好兒子。往後他成了器,你頭功一件。不過這小子,”指尖挑起王氏一縷散落的髮絲,“當真與你丁點不像。”
“全像了陛下才好呢!像臣妾能有甚麼出息?”
“也不全像朕。”高澄笑了笑,沒再往下說,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來。
高孝珩一路將高澄送至顯陽殿外,看著皇帝的儀仗轉向了仁壽宮的方向,方才轉身折返。
回到殿內,王氏正對著鏡子,喜滋滋地比劃著另一支珠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高孝珩在她身側的繡墩坐下,“依阿母看……父皇方才在問甚麼?”
“自然是問你是不是隻顧著貪玩,再順便問問段家唄。自那姓段的入宮,你父皇便天天歇在涼風殿,心全被那姓段的給勾走了。”她撇撇嘴,露出絲不忿,很快又被一種天真的得意取代,“幸好啊,阿母有你這麼個好兒子。她段昭儀就是立時懷上,等那小的長成,好菜也沒了~!何況她那肚子……爭不爭氣還兩說呢,是吧?”
她的好兒子意味深長笑笑,沒有回答。
日光透過高窗上的蟬紗,濾成一片朦朧的白,落在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帙上。
陳扶俯首案前,指尖壓著卷新謄寫的歷法草案,長睫垂著,專注於捲上四時節氣。
靴聲橐橐,由遠及近,停在案前。
她放下手中硃筆,起身行禮。
高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髮髻上,那裡原本該有一支珍珠小簪,此刻空著。直到陳扶取過案頭的蟬冠戴上,遮住了那處,他才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她。
“那耶給你的。”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像被甚麼灼過,“說你昨日赴宴丟的那支,尋不見,拿這個抵了。”
陳扶抬手接過。
“謝陛下。”
高澄視線從她接簪的手指,移向她的臉,“昨日的詩……寫得不錯。”
陳扶眼睫微動,回道,“陛下過譽。應景之作罷了。”
高那耶將簪子給了他,他自然知道了赴宴之事,可他知道多少?清談的內容,投壺的細節,還是……與段懿相約的交談也?
可高澄卻沒了下文,他走到御案後坐下,翻開一本奏章,捏過支紫毫,“磨墨。”
陳扶依言坐了回去,挽袖執墨,一時無言,只有墨條摩擦硯臺的沙沙聲,與偶爾翻閱紙頁的輕響。
過了會兒,陳扶開口道,“太常卿新擬的歷法,臣已核閱過,節氣推算、置閏之法皆循古制,並無紕漏。陛下若無異議,可頒行天下。”
“恩。”
“李昌儀……已由太原王妃送回宮中。該如何安置,還請陛下示下。”
李昌儀鬧著要和離,按他的性子,自是嚴懲以儆效尤。
“你覺得該如何處置?”他聽見自己這樣問。
“臣愚見,李姐姐精於詩書,通曉典制。既已回宮,若嚴加懲戒,恐傷陛下仁德之名。不若授以女官之職,譬如……女侍中?如此,她仍是宮中之人,亦能一展所長,於宮闈規制亦有裨益。”
“你開心就好。”
這話沒頭沒尾,突兀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陳扶深吸口氣,“臣代李侍中,謝陛下隆恩。”
未時後,太極殿東堂內臣工往來,稟事聲、議政聲不絕。窗外的日影漸漸拉長,由熾白轉為黯淡的金,最後沉入一片青灰的暮色裡。鎏金鶴擎燈次第點亮,將偌大殿堂照得煌煌。
大司馬高洋彙報完三省總務,退了出去,堂內驟然安靜下來。
高澄擱下硃筆,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向身側整理案牘的身影。她低首斂眉,將批閱過的奏章分門別類,動作細緻妥帖,官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露出一截凝霜似的手腕。
“今日……也不住值房?”
陳扶抬起眼,笑回:“陛下若需臣趕擬急務,臣今夜便留宿宮中。”
留宿宮中,住的自然是太極殿寢宮旁專為她闢出的那間暖閣,緊鄰著他,僅隔著一道牆。
高澄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御座裡,從鼻間逸出一聲“嗯”。
“那……臣與陛下核對下之後的日程安排。”
高澄“唔”了一聲,伸出手,拉住了她擱在案邊的手。
初秋的夜已有涼意,殿內尚未點燃取暖的爐火,他手指收攏,將她的手完全納入掌中,緩慢而有力地揉捏著她的指節,彷彿真是在替她驅寒。
陳扶垂著眼,勻了勻呼吸,繼續道:“明日巳時,鴻臚卿入覲,與陛下商定新朝朝會大典諸般禮儀,及百官朝服儀制。是沿用元魏舊制,抑或有所增刪改易,皆需陛下定奪。未時,太府寺卿攜屬官前來,清點皇宮府庫,登記珍寶、圖籍、禮器等項,需陛下監看。”
“你看就是了。”高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她開合的唇上,“後日呢?”
“後日需召見吏部尚書與大宗正卿,商議對無擁立之功的元氏子弟降爵安置之策。”
“稚駒覺得該如何?”
“臣愚見,可令其遷出舊邸,於鄴城近郊別置居所,朝廷撥給用度,然不得再掌兵權,亦不可任中樞要職。具體章程,明日臣擬出細目,再呈陛下御覽。”
“恩。”他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殿頂繁複的藻井,“乙巳日呢?”
“乙巳日,太樂署官奉詔入宮,核定新朝宮廷雅樂及朝賀、宴饗等典禮所用樂舞。另有《大武樂》需重新編定,以備軍禮。”她語速如常,只是呼吸略微屏住了一瞬,“臣於禮樂一道所知甚淺,並無助益。故請旨,乙巳日休沐一日。相關事務,會在甲辰日下職前,悉數交接與李常侍。”
她說完,殿內霎時靜了。只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在耳膜裡鼓動。
高澄一直沒有鬆開她的手。那掌心依舊溫熱,甚至有些燙了。他慢慢地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真要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