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眾裡尋他
高湛眼風掃過, 一眼瞥見他那大侄子獨坐席上,手裡擎著只青瓷杯,杯沿抵在唇邊, 就那麼抵著,半晌不見傾側。
眉梢倏地一揚,掌心合攏, 握住玉杯起了身。
手肘往少年肩頭一搭, 唇角揚起, “陪九叔殺一局?”
“嗒”一聲輕響,高孝珩將酒杯放下, 喉結在薄薄的皮下滑動了下, 掀起眼皮看向 他。
“九叔可知今夜這席上,除卻滿座詩才風流, 還藏著一位握槊高手?”
“哦?誰?”
高孝珩目光徐徐巡過軒內,定在了雕花門側那兩個身影。
“陳扶?”高湛鼻腔裡嗤出聲笑,“你才知道她是個中高手啊?”
“侄兒是說, 陳內司旁側那位。”
“士肅?他?你要說他馬騎得野, 箭射得準,挽得動五石強弓, 我信,握槊嘛……”
“侄兒與他下過。十局裡九局不循常理, 卻又可險中得勝。”
“是麼?”高湛眼睛一亮, 朝向那二人方向,“士肅!”
這一聲喊, 中氣十足, 引得賓客皆訝然側目。
“聽說你棋路很野?來來, 與本王來一局, 讓本王見識見識,你路子到底有多野!”
慕容士肅看向高湛。對方臉上是見獵心喜的勃然,被這般當眾點名,不接便是掃了長廣王顏面,也墮了自家威風。
“等著!”
他轉回頭,對陳扶笑道,“殿下雅興,士肅豈敢推辭?扶兒,且容我失陪片刻。”
灼熱的壓迫,隨那高大身影的離開驟然抽離。月白綢料上繃著的指節,鬆開了。
淨瓶立刻湊了過來,“剛認識就要上家去?還叫仙主扶兒?這慕容公子也……也太沒分寸了吧!”
“慕容氏是鮮卑族,男女之防本就不比漢家。他又有那般軍功彪炳的阿耶,有些飛揚之氣……也尋常。”
高孝珩重新執起案上那隻素青瓷杯,送至唇邊,一線微澀的涼意,沉入溫熱腑臟。
雨聲漸息,司馬消難起身拍了拍掌,朗笑道:“小弟在聽鸝館中備了清談茶席,投壺戲具也已設好,大家不如移步那邊,另尋一番雅趣?”
人瞬間流動起來,案几推動的聲響、招呼說笑的寒暄、婢僕輕聲的指引,混成一片熱鬧。
高孝珩徐走在王元景身側,行至雕花門扉,目光在陳扶坐過的錦墊掃過,忽地一定。
是一枚小簪。不過寸餘長短,簪頭一顆渾圓珍珠,瑩瑩一點柔光。他微俯下身,整理袍擺。蒼奴默然一擋,再直起身時,那點瑩白已握在了掌心。
“晉陽王殿下。”
高孝珩停步,側身。胡驪已走到近前。
“小女子胡驪,‘採驪頷下珠,綴我衣上纓’的‘驪’。”
高孝珩唇角依禮彎了彎。
胡驪見他只是微笑,並不接話,湊近了些,小巧的鼻翼翕動了下。“殿下燻的甚麼香?方才在席間便隱約聞著了,冷冷的,像嚼了口新雪,近了又隱約花木之香氣。倒讓我想起一句詩來,‘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高孝珩後退半步,淡道,“薰衣乃奴婢之事,小王不知此為何香。”微一頷首,“盧娘子,恕小王告辭。”說罷,不待對方反應,便徑朝聽鸝館而去,將那被叫錯了姓的錯愕身影,乾脆地留在了身後。
“嗤——”
一聲笑從廊柱另側傳來。高湛慢悠悠踱出來,手裡不知從哪兒撈了只果子在拋著玩,臉上盡是看了場好戲的愜意。
他踱到尚立在原處、表情僵著的胡驪旁邊,笑嘻嘻道:“胡娘子,別介意。我那大侄子打小就這樣,眼裡除了書卷丹青,瞧不見別的。你這‘一枝春’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更燦,“贈他怕是白費心思,不如……換個人。”
話雖戲謔,卻不令人難堪,反而沖淡了些許尷尬。胡驪“噗哧”一笑,甩著手中的披帛,朝那熱鬧處走去了,步伐依舊輕快,彷彿方才那點小小挫折,不過是一陣夜風罷了。
聽鸝館內,數十盞鎏金鶴擎燈將偌大廳堂照得恍如白晝。地席已佈置,正中空出,兩側各設長案錦墊,儼然對陣之勢。
眾人並未即刻入席,三兩兩立著,低聲談笑著。
“雅集不可無玄談清論以滌塵襟。今有一題,願與諸公共析——”司馬消難目光掃過賓客,“何謂名士真風流?”
題目雖舊,卻足以引出千般機鋒。話音一落,滿堂便響起低低議論聲。
司馬消難堆著笑,朝兩位親王拱手,“今日幸得長廣王、晉陽王兩位殿下在席,不若便請兩位各領一方,定個基調如何?”
高湛正倚著一根朱漆柱子,聞言眉毛一揚,笑道:“那本王便先拋磚引玉——依我看,這真風流麼,”他站直身子,踱到廳中,廣袖一拂,意態灑然,“便是放達不羈,想行便行,想醉便醉,何必拘泥禮法、自縛形骸?王子猷雪夜訪戴,興盡而返,此等真率任情,方是名士風流!”
高孝珩也自燈影稍暗處走出。他立定,向高湛微一頷首,“九叔高論。然,孝珩以為,心無所礙,方得逍遙。王子猷雪夜訪戴,豈在‘見戴’之跡?實是‘乘興’之心。心有丘壑,雖居廟堂而自有林泉之致;內無主宰,縱臥竹林,亦不過一醉夢之徒耳。”
司馬消難拊掌笑道:“妙極!妙極!兩位殿下已開題明義——真風流究竟在行跡,還是隻在心境?諸位,請擇席而坐,各抒高見吧!”
廳內氣氛霎時活躍起來。
鄴下深受胡風影響,南朝又崇尚及時行樂,正方高湛所倡,顯然更合貴胄名士之心。只見南梁降臣如蕭祗、蕭放等人,不假思索便走向高湛方席位。祖珽捋著短鬚,哈哈一笑,他的名言就是“丈夫一生不負身”,自然是徑直而去。李概撩了下眼皮,也晃了過去。崔贍略一沉吟,亦步向那方。胡驪笑嘻嘻地拉了拉身旁封充的袖子:“走,那邊熱鬧!”
高湛見自己這邊瞬間濟濟一堂,尤其看到王元景也含笑踱來,眼睛頓時一亮,“元景肯來,本王此陣可謂穩矣!”
王昕從容一揖,落座他左側辯席,邢邵卻“呵呵”低笑兩聲,“殿下也莫高興太早……最厲害的那位,可在對面呢。”他說著,眼風飄向走向晉陽王的陳扶。
高湛眉梢一動,還未及說話,祖珽已大剌剌地在右辯席坐了,“子才莫要長他人志氣!來來來,老夫也來湊個熱鬧!”
反方那邊,相比之下便清冷多了。
陸仰在高孝珩語畢時,便已靜靜跟在陳扶身後,同步走來。段懿與身旁友人低語兩句,亦邁步過去。除此之外,竟再沒人來此。
“陳內司深諳經義,明鑑世情,”高孝珩手臂舒展,引向自己右側錦墊,“不知孝珩可否有幸,請內司居此席,為我方提綱挈領?”
她淺淺一禮,“殿下過譽。扶願竭陋思,為我方一駁。”說罷,在那右辯之位坐下。
原本已大馬金刀坐在對面的慕容士肅,“噌”地又站了起來,“還是那邊瞧著有理!”,大步流星地跨過中間空地,衝著陳扶大大咧咧一笑,一屁股坐到了她身側。
陳扶只作不見,目光凝向前方,專注思忖論題。
司馬消難看都已坐定,笑請道,“那便請長廣王殿下首番——”
高湛廣袖一振,不必思索,脫口便道:“夫風流者,劉伶幕天席地,命僕‘死便埋我’,縱意之行!謝安賭墅弈棋,灑落之行也!嵇叔夜臨刑猶能顧影而琴,真率之行!張季鷹因思蓴羹鱸膾,即刻掛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痛快之行!更有畢卓浮身酒池,禰衡擊鼓罵曹。真風流,自當行‘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行跡也!”
陳扶從容反駁:“然,嵇康亦有《家誡》一篇,諄諄教導子女‘口與心誓,守死無二’,豈非‘任自然’亦需行有所守?謝安之所以能於淝水戰時賭墅弈棋,乃因其平日已遣子弟如謝玄等經略四方。若素日毫無作為,一味放縱聲色,臨危之際,安能風流?可見風流與否,不在一時之行跡,而在從容之心境。”
王元景撚須微笑,“《莊子》有云:‘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內在風流,豈能無外在縱情恣意相表裡?收斂行跡,即是壓抑本心,何談逍遙!人生如寄,光陰逆旅,大丈夫處世,當享盡耳目聲色之歡,方不負七尺之軀,不愧‘風流’二字!”
陸仰拱手一笑,清音如玉:“《老子》亦有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至真至妙之境,往往不假外飾。孔子亦云‘從心所欲不逾矩’。行不逾矩,無礙從心,不逾大道,此方為真風流也。”
祖珽臉上泛著紅光,“《列子·楊朱篇》更言:‘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兇愚亦死。且趣當生,奚遑死後?’便是曹操,亦感慨: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之輩,更該快意而為,諸位說是也不是?”他慣會煽動,此言一出,席間頓時鬨然應和。
陳扶道,“縱情任性易,負重周全難。阿祖公所言,自然令人嚮往。然若天下才俊皆效張季鷹,見秋風起便思蓴鱸,棄官歸鄉,則國事庶務,誰為操持?邊關烽火,誰為抵禦?昔桓溫雪天行獵,遇王蒙、劉惔諸人清談。劉真長見其一身戎裝,嘲弄道:‘老賊欲持此何作?’桓溫答:‘我若不為此,卿輩安得坐談!’”
她語速平緩,卻重若千鈞。滿堂為之一靜。方才附和祖珽的人,面色不禁有些訕訕。
高孝珩目光掠過滿堂,介面道:“今國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際。若名士風流僅止於酣醉避世,悠遊泉林,於國何益?於時何益?昔謝安石、王茂弘,出世可為逍遙公,入世則為社稷臣,出處自如,心志不移,此等風流,方為當世楷模也。”
祖珽自然不服,他雖行止不端,卻滿腹才華,縱是宰相也做得,“此一時彼一時也!若真到國家危難之際,需我輩挺身之時,我等自當收起閒情,為國效力!豈是隻會坐談?”
陳扶等的便是他這句。
她直直看向祖珽,再無半分對待長輩的迂迴,“正是持爾這等‘平時放縱無妨,危時自會振作’之念者眾,國家方有危亡之虞!且不論危時能否‘振作’,便是可以,大廈將傾,樑柱已朽,縱你振作,為時已晚!”
祖珽麵皮由紅轉紫,手指著陳扶,想反駁,卻一時氣結語塞。他重重一甩袖子,氣得呼哧呼哧喘起來,虧他還是她阿耶至交,當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他這大伯!
段懿眼中激賞之色愈濃,慕容士肅雖不甚懂其中機鋒,但見陳扶三言兩語便讓那聒噪的老頭兒啞了,只覺得痛快無比,立時喝起彩來。
司馬消難忙打圓場,宣佈此番晉陽王方佔優。
又辯了幾番,依舊是晉陽王方略佔上風,結辯便落於了高孝珩。
“今日之辯,‘風流’真意,已漸分明。耽於烈酒,美人,猛藥等外物,方能感知‘自由’,恰是莊子所警‘心為形役’。真風流者,如風之流於萬物之上,不為外物所移,不為時議所改,‘物物而不物於物’也。”
席內一片心悅誠服。
聽鸝館西側,軒廳敞闊,地席已撤,露出一片光滑地面。數只修頸細口的鎏金銅壺,已按規制擺好。
眾人自清談中抽思,轉而去往這更需眼手心合的雅戲。
方才論辯時的默契猶在,陳扶自然與高孝珩同行。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自然垂在身側的手上,他右手拇指根部,套著一枚青玉韘。那是長年引弓勾弦,方會佩戴的器物。
她正瞧著,高湛帶笑的聲音便插了進來,“我們阿珩啊,自去歲秋獮之後,不知受了甚麼刺激,忽然就醉心起騎射來了。”他說著,眼風戲謔地掃向高孝珩微紅的耳根。
陳扶不由再次抬眼,細看身旁少年。淺檀綾衫之下,肩背的輪廓起伏,行動間衣料牽扯出的線條,藏著柔韌的勁力。
輪到陳扶試投時,她執箭在手,略作瞄準。高孝珩低聲道,“腕沉三分,意在其先。”
她依言微調,箭矢破空,“嗒”一聲輕響,雖未入壺耳,卻也穩穩投入了壺中。
“好手法!”贊聲來自另一側。段懿目光落在陳扶執箭的手腕上,溫言道:“內司腕力柔韌,控制精妙。若想再進一步,或可嘗試‘倚竿’之法。箭近壺口時,以其杆輕倚壺頸,雖是最難,卻正合你方才發力之習慣。”
他提點得具體切實,是真正看清她特點後的點撥,陳扶笑回,“多謝段公子指點。”
高孝珩笑意未變,眼波在段懿虛扶陳扶箭矢的手背上打了個轉。
“德猷騎射冠絕,孝珩素來欽佩。方才聽德猷論及‘倚竿’妙法,心嚮往之。不若你我一比,令孝珩領略一下‘倚竿’之精巧,如何?”
段懿灑然一笑,“殿下有命,敢不從之?” 兩人便另取一壺,相對而立,引得眾人皆來圍觀。
二人剛走,慕容士肅便湊到陳扶跟前,要與陳扶對局。
他哪裡是真要比,不過尋個由頭與她嬉鬧。幾輪下來,他要麼投得歪斜,要麼力道不足,連連輸給陳扶。末了,他環視四周,滿面得色道:“諸君可都瞧見了?陳內司文能清談賦詩,武……這投壺之技亦不讓鬚眉!依我看,這滿鄴城的兒郎,論才情膽色,無有能匹敵者!”
他本意是真心讚美,但這般當眾鼓吹,卻讓陳扶瞬間成了眾矢之的,她眉頭一蹙,心下暗惱。
“不止文武。”高湛把玩著一支箭矢,嘴角噙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陳內司握槊還能贏我呢。可見六藝也無男兒可比!”他這話似褒實謔,火上澆油,引得更多目光聚焦在陳扶身上,探究的、不服的,交織成網。
司馬消難見氣氛熱烈,趁機提議:“諸位興致如此之高,不若我們來場正經比賽?計籌決勝。贏方不僅可得賞彩,更有權……指定席間任一人物,飲盡一杯‘金波’佳釀!” 這提議兼有雅趣與罰戲,頓時贏得一片附和。
比賽酣烈,爭分計籌後,決出首魁。
陳扶身為方才焦點,那魁首行使特權時,幾乎毫無懸念,遙遙點向了她。“便請陳內司,為此賽開個吉慶!”
陳扶無奈,只得在眾人起鬨聲中,接過那杯斟得滿滿的琥珀酒液,仰首飲盡。
高孝珩眼底那點溫潤閒散斂去。輪到他執箭時,身姿依舊優雅,動作卻陡然蓄力。引臂,瞄準,松指,箭矢破空,不偏不倚,“叮”一聲輕響,穩穩貫入壺耳。
每贏下一輪,他行使那指定權時,或點酒量頗豪的同輩武將,或敬主人司馬消難,或選方才言辭最烈者。
最後一輪,他心中默算著籌數。待到最後兩矢,高孝珩執箭揚手,箭矢化作一道流影,疾射而出,於壺口上方輕輕一墜,箭桿“啪”地斜倚在了壺頸一側!
“倚竿!是倚竿!” 有人驚呼。
勝負已定。
高孝珩自箭斛中取出最後一支箭矢,行至陳扶面前,雙手平託遞上。
“這一矢,便請內司為此夜投壺之戲收官,可好?”
他將勝利榮耀,如此謙遜地,捧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則退後半步,隱入她影中。
最後一矢投入壺中,她贏得滿堂喝彩,投壺之戲也畫下圓滿句點。
司馬消難滿面春風地宣佈:“後園暖閣已備下薄宴,酒饌俱溫,還請移步,容消難稍盡地主之誼。”
眾人談笑挪步。
高孝珩行至司馬消難身側,恰似隨口一提:“慕容公子上回宮中夜宴,與李老御史毗鄰。老御史風骨峻肅,言傳身教,倒讓士肅規矩進益不少。”
司馬消難目光在正興致勃勃與陳扶比劃她方才投壺身手的慕容士肅身上一轉,笑應道:“如此好學俊才,正當與諸公多親近,受些薰陶。”
待到入席時,慕容士肅便被熱情地引至了幾位鬚髮皆白、儀態端方的文官老臣之間坐下,左右皆是持重之人,他雖有些摸不著頭腦,卻也只得客隨主便。
高孝珩則自然而然地,在陳扶身旁的空席落座,相隔不過一臂。
侍女捧鎏金酒壺上前,為陳扶案前玉杯斟酒。高孝珩眼睫微抬,目光掠過那侍女。侍女動作一頓,酒液注入杯中方至七分,便穩穩收住。
宴席既開,餚饌流水般呈上。
段懿被請至廳中設好的琴案之後,一襲蒼青輕衫,燈火下眉目湛然,如臨風玉樹。
他垂目凝神,指尖拂上琴絃。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勾挑抹剔之間,琴音清越而起,如鹿鳴於野,呼喚友朋;繼而轉為歡悅明朗,似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末了,節奏漸緩,韻味深長。
一曲既終,滿堂爆發出由衷讚歎。
段懿又自袖中取出一支胡篳篥,湊近唇邊。雙目微闔,氣息流轉。
霎時間,清越琴音彷彿被塞外長風席捲而去。幽幽咽咽,如邊關冷月下的夜風,掠過枯草與戈壁;旋即拔高,化作孤雁失侶的淒厲長鳴,穿透厚重雲層;忽而又沉沉壓下,似萬千戰馬於夜幕下壓抑的嘶鳴,暗湧著鐵血與焦土之氣。
最後一個音節,愴然散入梁間。
高孝珩持杯起身,肅然道:“德猷,令尊段將軍,及麾下諸軍將士浴血守土。我輩方得在此詩酒安宴,然心念疆場,不敢或忘。謹以此杯,遙敬轅門!”
滿席為之動容,無論文武,皆肅然舉杯,齊聲道:“敬將士!”
陳扶飲下杯中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段懿身上。
將門虎子,竟能將文人雅樂演繹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由輕聲慨嘆道:“段公子於音律一道,竟有如此深厚造詣。文武兼資,令人歎服。”
高孝珩正執箸為她夾菜的指節,繃緊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德猷風儀甚佳,”他笑著接話,“精擅音律,騎射亦是同輩翹楚,堪為勳貴子弟典範。”
宴過半,高孝珩起身離席,去向主位的東海公主高那耶敬酒。
他剛離開,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便晃了過來,挨著陳扶坐下。高湛手裡拎著只酒壺,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又往陳扶那杯中添了點。側過頭,那雙總是含著戲謔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跳動的燭火下,竟顯得有些幽深。
“稚駒,”他喚她,帶著點酒意的沙啞,“你今夜來此,一直流轉顧盼,留意周遭之人。是想遴選舉薦賢才,還是……”他嘴角彎起,眼神緊鎖著她的反應,“趁著那耶這宴席,在給自己挑夫君?”
陳扶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淡道:“殿下說笑。”
“說笑?”高湛忽地湊近,溫熱氣息帶著酒香拂過她耳側。他臉上的嬉笑之色褪去,“稚駒,我不說笑。柔然的鄰和公主,前月已升霞了。”
陳扶捏著酒杯的手指收緊。
“所以,何須捨近求遠,費心打量旁人?你看我如何?只要你點一下頭,我明日……不,立刻便去求見皇兄,請旨賜婚。”
他的眼神太亮,像出鞘的劍,陳扶感覺到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並非心動,而是被突如其來的資訊擊中的愕然。
她避開他那過於熾烈的注視,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
“殿下醉了。”
高湛眼底那簇火焰,如同被冰水澆淋,“嗤”地一聲,迅速熄滅,只餘下一點灰燼般的幽暗。
“嘖,沒趣。”他往後一靠,舉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又變成了那個嬉笑怒罵的長廣王,“行了行了,繼續挑你的‘賢才’吧!” 說罷,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拎著酒壺,又投向另一處熱鬧去了。
宴席過半,酒饌漸涼,絲竹之聲轉為悠揚舒緩的背景,司馬消難笑著宣佈宴後餘興,諸位可自便賞玩園中夜景,不必拘泥於席。
眾人紛紛起身,三三兩兩散入燈火闌珊的庭院迴廊,私語與低笑,在夜風裡漂浮。
陳扶飲盡杯中最後一點溫酒,擱下玉杯。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席間,方才奏樂處已空。
她並未刻意尋找,只是隨著人流,緩步踱向連線水閣的迴廊。廊下懸燈盞盞,在雨後澄澈的夜色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映著廊外尚帶水珠的草木,清亮如洗。
人影綽綽,笑語隱約,她卻未見到那個蒼青挺拔的身影。心下思忖,或許去了更僻靜的臨水處,便轉向另一條通往荷池深處的小徑。
而此刻的段懿,目光亦在稀疏了不少的人群中悄然搜尋。方才奏樂時,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歎,他未曾錯過。見席散人動,他略一遲疑,便也離席,想著或許能在園中“偶遇”。
兩條小徑,一東一西,隔著假山花木與曲折的迴廊,在燈火明滅處,短暫地交錯,又錯過。
陳扶沿著小徑走了一小段,夜風微涼,拂在因酒意而有些溫熱的臉頰上。前方水聲潺潺,是一處引活水而成的袖珍瀑布,濺玉飛珠,在特意佈置的石燈映照下流光溢彩。此處人影已稀,她駐足看了片刻,轉身折返。
暮然回首,那人就站在燈火闌珊之處。
段懿剛從另一條迴廊拐來,目光帶著尋而未得的淡淡遺憾。與她視線一碰,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夜風穿過廊柱,帶來遠處隱約的笙歌,近處瀑布的水聲嘩嘩作響,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那點燈火,和燈火下清晰的身影,驟然鮮明。
段懿先笑了起來,“陳內司。”他舉步走來,在她面前停下,保持著一段合宜卻親近的距離,目光誠摯,“家父在家中常言,內司於樞機之地,心思縝密,見解獨到,常能於紛繁中直切要害,令人欽佩。德猷久仰,今日得見,更覺名下無虛。幸甚。”
陳扶莞爾,“段公過譽。倒是段公子,今夜真是令扶大開眼界。方才《鹿鳴》雅奏,胡樂蒼勁,令人神馳。久聞公子騎射韜略,不意音律一道,竟也精深至此。”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他,“不瞞公子,扶不通琴箏,未嘗其奧。今日聞公子妙音,心嚮往之。不知……可否厚顏,請公子閒暇時,指點一二?”
段懿眼中光芒大盛,“內司願學,乃德猷之幸,豈敢言‘指點’?必當傾囊相授。”
就在這時,一道鵝黃輕盈的身影帶著香風飄近。“段阿兄!原來你在這裡,讓我好找!”潁川公主提著裙襬,笑盈盈地插到兩人之間,目光好奇地掃過陳扶,又黏回段懿臉上,“方才的曲子真好聽!我早同封家姐姐她們說了,她們都不信你能把篳篥吹得那樣好!”
陳扶依禮向公主微微一福。待公主與段懿寒暄兩句,她便接回了方才的話題,“既蒙公子不棄,那便說定了。不知公子平日在何處研習音律?若方便,三日後休沐,扶可前往請教。”
段懿略一沉吟,便道:“我在城西‘松韻別院’有一處書房,置了些樂器。若內司不嫌簡陋,後日申時,德猷在彼處恭候。”這地點選得妥當,既非私密內宅,又足夠清靜。
潁川公主一聽,眼睛更亮了,“松韻別院?我知道那兒!段阿兄,我也要去!你也教教我吧!”
“公主殿下說笑了。殿下自有宮中樂師教導,德猷豈敢僭越?且恐枯燥乏味,不敢勞動公主大駕。”
公主小嘴一撅,“那……那我現在就要學!” 她指向不遠處閣中擺放樂器的案几。
公主開了口,段懿無法斷然拒絕。他先取來一面曲頸梨形的琵琶,遞給陳扶,“可先試試此‘曲項琵琶’。”看她於廊下坐下,撥彈起來,才去取了一對鼓杖與一面小巧的羯鼓,交給興致勃勃的公主。
“羯鼓兩杖急擊,需腕力靈活,節奏分明。”他簡單示範了幾個節奏,公主依樣畫葫蘆,敲得咚咚作響。
忽聞琵琶聲起,他立刻轉身。
只見陳扶低眉斂目,正試著用撥子尋找弦位,方才那一下,正是按錯了品柱。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輕笑道:“曲有誤,段郎顧?”
段懿呼吸一滯,心頭那根弦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又俏皮的調侃,撥得亂跳。一股熱意悄然爬上耳後,他望著她燈下含笑的眉眼,一時竟忘了接話。
“段阿兄!我這樣敲對嗎?”潁川公主不滿的呼喚他。
段懿略答一句對,眼角餘光,卻未離那抹月白身影。
陳扶瞥眼公主明顯不悅卻強忍著的臉色,心下一笑。這般與小姑娘較勁,實沒必要。她輕輕放下琵琶,對段懿笑道:“看來這琵琶非一時半刻能窺門徑。公子先為公主詳解吧,來日方長,下回……再好好教我。”
段懿聽出她話中深意,眼中柔意更盛,頷首道:“那後日申時,松韻別院,德猷靜候。”
陳扶向公主微微一禮,便轉身離開了廊下,融入夜色中。淨瓶本欲跟上,眼珠一轉,卻悄沒聲地縮到了一根柱子後頭,探出小半張臉,緊緊盯著段懿與公主——她得替仙主好好瞧瞧,這段家郎君,會不會趁仙主不在,就跟公主殿下“講解”得太過親近!若有半分不妥,她定要稟報!
迴廊另一側陰影裡,一抹溶於黑暗已久的淺檀色衣角,動了。
陳扶沿著石徑,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傍晚賞荷賦詩的池邊。夜色已深,此處只餘幾盞風燈孤零零亮著,映著空曠的席位與幽暗的池水。
初秋雨後的夜風,帶著溼重的涼意,穿透她單薄的衣衫,肌膚泛起細小的粟粒,肩頭不由一縮。
正欲雙臂交疊,環抱住自己,一件猶帶體溫的外袍,已裹在了她肩頭。
她側過頭。
高孝珩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他解下了外袍,身上便只剩一件同色的綾質長衫,領口與袖緣因動作而微微敞開些許,不經意間,露出一線內裡的砂紅中衣。
“夜深露重,仔細著涼。”
“多謝殿下。”陳扶將外袍攏緊了些。衣料上除了暖意,還沾染著一縷極清幽的冷香,似雪後松針,又似月下寒潭。
蒼奴悄無聲息地走近,手中托盤裡是兩隻熱氣嫋嫋的瓷盅,是醒酒暖身的姜飲。他又將幾盞風燈重新挑亮,暖黃的光暈擴大開來,驅散了黑暗。
二人於錦墊上坐下,隔著一個令人安心的距離。一時無話,只是並肩望著眼前荷池。
燈火照亮了近處的水面。酉時還傲然盛放、引得眾人賦詩讚嘆的荷花,竟已有了凋零之象。花瓣邊緣捲曲起皺,色澤黯淡,有幾朵已半垂了頭,頹然倚靠在墨綠的荷葉上。
當真是世事無常,倏忽即變。
陳扶望著那零落的殘荷,唇邊逸出低低吟哦:
“披衣打燈尋香去,池荷已然落凋零。”
話音落,夜風似乎也靜了一瞬。
高孝珩側首看她。
她並非總是傲霜鬥雪、氣勢恢宏,周全與從容之下,亦藏著對世事翻覆、美好易逝的悲觀。一股細細密密的疼惜,撞進心口。
他望回池中翠綠葉蓋的蓮株,溫聲和道:
“香殘未減錚錚骨,花雖凋零葉滿庭。”
陳扶轉眸看他。
他正含笑望著池水,側臉的線條在光暈裡朦朧優美,他的影子投在身後屏風上,與畫中的遠山流水朦朧地交融在一起,化開一片詩意的溫柔。
周身縈繞著的香氣越發幽沉,陳扶忍不住問道:“殿下所燻何香?聞之清逸高遠,有荀令君衣帶留香之風骨,卻又似乎……更添幾分林泉清氣。”
高孝珩轉過臉來,耐心笑回:“所言不錯。此香確是取自‘荀令十里香’的古方,又融了道家‘清虛香’的幾味配伍,調整而成。我為其取名‘朝隱’。”
“朝隱?” 陳扶挑眉,“大隱隱於朝?”
“正是取‘隱於朝市’之意。是朝中一位醉心香道的高士所贈。”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補充,“若尚書對此香道有興趣,孝珩可引薦同去那位高士府上學習一二。他於調香授徒,頗為熱心。”
“好,便有勞殿下。”陳扶笑答,心中那點因花落而起的淡淡悵惘,不覺間被學香之期待驅散。
飲子見底,疲倦也緩緩漫上。
她抬手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一層朦朧的水汽。
高孝珩起身溫言道,“內司稍坐。”隨即離席,朝著暖閣方向走去。
暖閣內,高湛正與慕容士肅等人閒嬉,高孝珩走近,在高湛身邊落座,執起他案上一隻未曾用過的空杯,自壺中斟了半杯,淺嘗一口,“此酒較之侄兒宮中窖藏之釀,九叔以為如何?”
高湛正酒興高昂,聞言挑眉:“哦?你那兒又有好酒?上次那批‘玉凍春’是不錯。”
“正是同一商隊新貢的‘雪腴’,清冽甘爽,回味更長。”高孝珩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的分享欲,“九叔若無他事,不若同侄兒回宮,品酌一番?正好,侄兒新得了副象牙握槊,叫上士肅同去。”
高湛本就嫌宴會不夠盡興,聞言立時意動,“置酒對弈,以消長夜,如此甚好!”
於是三人尋見司馬消難辭別,高孝珩道:“司馬公今夜盛宴,賓主盡歡,孝珩感念盛情。只是……明日宮中尚有校場演武,父皇親臨檢視。若再久留,貪戀杯盞,只怕明日精神不濟,在御前失儀。”
關乎正事,司馬消難豈敢挽留,立刻拱手道:“殿下勤於正務,消難豈敢因宴樂耽擱殿下?今夜能得殿下與長廣王駕臨,已是蓬蓽生輝!”
兩位親王既已離去,眾人無論盡興與否,皆隨之紛紛起身準備告辭。
夜色已濃,司馬別業門前的車馬漸次散去,陳扶向高那耶辭行時,淨瓶跟在她身後,眼睛還戀戀不捨地往燈火通明的園子裡瞟。
待陳扶轉身欲登車,淨瓶下意識抬手,想幫她理一理被夜風吹得微亂的鬢髮,指尖卻撲了個空。她“咦”了一聲,湊近細看,低聲驚呼:“仙主!你右邊那支珍珠小簪不見了!”
陳扶輕撫右側髮髻,果然觸手空蕩。那支珍珠簪很適合她,她甚為喜愛,不由微蹙了下眉, 低聲道:“許是落在席間或園中何處了。”
正欲說不過一支簪子罷了,莫要聲張。淨瓶已提著裙襬小跑去高那耶那裡,急急道:“公主殿下,我家女郎丟了一支珍珠簪子,是她素喜的一支。”
高那耶走來,摟住陳扶笑道:“想是落在園子裡了。別擔心,一會兒我便讓下人提著燈細細地尋,找見了,明兒一早就給你送去!”
陳扶只得含笑謝過:“區區小事,勞煩公主費心。”
青篷牛車緩緩駛離別業,車內懸著盞小小的羊角燈,淨瓶坐在陳扶身側,一雙眼亮晶晶的,滿是未盡的興奮。
“仙主,今夜這宴……玩得如何?”
“好。”
淨瓶得了這個字,立刻像得了食的雀兒,話匣子徹底開啟。“奴婢也覺得好!見了那麼多俊朗的郎君!”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一一點評,“慕容公子,人是真熱情,笑起來也爽快,就是……說話直愣愣的,沒甚麼分寸。眼光也不行,比奴婢都俗氣……” 她看眼那金燦燦的寶匣,嫌棄地撇撇嘴。
“陸仰陸公子,”她眼睛轉了轉,“詩和得又快又好,清談時也機敏,每句都在點子上。人長得也清俊,儀表出眾……”
“他心裡有人。”
“啊?” 淨瓶愕然,仔細回想,“不會吧?奴婢瞧著,他今夜除了仙主,就沒怎麼看別家女公子啊?話也是跟仙主說得最多……”
陳扶睜開眼,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燈焰,清明洞徹,“非席中之人。他今夜和詩,情致幽渺,必有舊憾。‘墜粉收殘暑,折柄恍舊遊’……非親身歷情殤者,難有如此切膚之寂寥。”
淨瓶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素來信服自家仙主看人的眼力,既如此說,那便是了。她點點頭,惋惜道:“那這位也濾過。可惜了,文采是真的好。” 隨即,她聲音又歡快起來,“段懿段公子!不愧是段韶大將軍的兒子!文武兼修,風姿奪目!琴彈得那般好,胡樂也吹得人心頭髮燙,投壺時那身姿……嘖嘖,家世、本事、樣貌,樣樣拔尖!最難得的是行事極有分寸,仙主走後,他對潁川公主一直保持距離,教了幾句就找理由推了。” 她越說越興奮,“仙主,奴婢瞧著,這段公子……真真是上上選!”
“嗯,是很好。”
淨瓶得了肯定,很是歡喜。她歪著頭想了想,啊,長廣王也對仙主……罷了,這個就不提了,仙主之前說過,這位是魔王臨凡,仙主之所以學握槊接近他,只是為著荒廢了這魔王罷了。
“還有晉陽王殿下……” 她語氣裡多了幾分與評價前幾人時不同的、崇敬的感嘆,“年紀雖小,可真真是個人物呢。說話行事,滴水不漏;瞧著溫溫和和,可那通身的氣度,還有看人時那眼神……像能把人心底都照透了似的。” 她說著,自己又搖了搖頭,“不過,這位只怕和廣陽王一樣,婚事自己做不得主。”
牛車微微顛簸了一下,陳扶靠著車壁,手肘支在窗欞上,輕輕應了一聲“嗯。”
翌日,皇宮。
皇帝高澄一身窄袖常服,外罩玄色金鱗紋披風,額間猶帶著演武后的薄汗,更襯得眉目深刻,意氣張揚。他在一眾將領親衛的簇擁下,自演武場高大的轅門走出,正要登輦返回太極殿處理積壓的政務。
“皇兄!皇兄留步!”
一道明快的聲音自右側宮道傳來。只見東海公主高那耶帶著兩名侍女,正從連線仁壽宮的硃紅側門轉出,顯然是剛去給太后請過安。
高澄駐足,眉梢微挑,露出幾分對待親妹的隨意,“有事?”
“可不是有事!”高那耶走到近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從身後侍女捧著的錦匣裡,取出一支簪子。那簪子通體以金絲累成繁複的纏枝花紋,簪頭嵌著一顆拇指肚大小、渾圓瑩潤的東珠,在日光下流轉著柔和的虹彩。
“昨日我那兒設宴,陳內司不是也來了麼?散席時,她那小丫頭髮現她丟了支珍珠簪子,急得了不得。我讓人打著燈把園子裡外篦了兩遍,硬是沒找見。”她將簪子遞向高澄,笑道,“我想著,總不能讓咱們的女尚書令為支簪子不開心,這支東珠的,是我嫁妝裡頂好的了。皇兄今日見了她,便替我轉交一下可好?就說我改日再請她頑。”
陳扶?赴宴?赴高那耶的宴?
所以,她以要照顧阿母為由,拒了他留宮之請後,沒有回李府安歇,而是去了司馬家,參與了一場彙集了鄴城大半年輕俊彥、閨秀名流的歡宴?!
一股驚愕的惱怒、以及一絲尖銳的痛意,猝然竄上脊背,直衝頭頂。他幾乎要立刻沉下臉,厲聲追問。
然而,理智的弦在崩斷的前一瞬,死死勒住了。他是皇帝,絕不能在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
短短一息之間,他臉上那點僵滯已化為略顯無奈、又帶著縱容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支東珠簪,指尖撚著簪身,語氣輕鬆地笑道,“哦,昨她提了一句,說你好意相邀,推卻不得。”
他掀起眼皮,盯著高那耶,笑容加深,“怎麼樣?她平日拘在宮裡忙那些文書,難得鬆快。昨夜在你那兒,玩得可還盡興?”
“都頑了些甚麼?和哪些人一處頑得?”
【作者有話說】
*辯論所舉典故多出自《世說新語》
《北齊書·卷三九·列傳第三十一·祖珽》
珽性疏率,其豪縱淫逸如此。常雲:"丈夫一生不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