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慕容士肅
“侄兒整理舊邸典籍時, 尋出一本《玉臺新詠》,想著前番姑姑提過,便送了來。”
高那耶立時歡喜, 鬆開陳扶,接過那捲帙,“難為你還惦記著你姑姑。”她虛虛攙住高孝珩, 仰臉笑嗔道, “你這孩子!既能抽出空, 前兒怎回帖推說忙?!”
“是侄兒的不是。”他說著,看向陳扶。
陳扶禮道, “陳扶見過晉陽王殿下。”
腰身將彎之際, 高孝珩卻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還了一禮。
二人直起身, 陳扶心下一詫。
不過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頭之多,身架也結實起來, 裹在綾衫裡的輪廓, 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軒昂。
最打眼的還是那張臉,膚色承襲其父, 薄胎釉似的冷白,幾乎能透過光去;臉盤兒清晰利落, 下頜收得緊而窄, 將那過分精緻的五官撐起一派矜貴之氣。
真是……生了副極好的皮囊。
司馬消難見貴客已齊,便笑著擊掌道:“諸位雅客, 荷風送爽, 月色初盈, 枯坐閒談豈不辜負?不若移駕臨水曲欄, 效古人之雅,拈籤賦詩,以佐清歡?”
一時下裙裾窸窣,環佩叮噹,紛紛在水邊設好的席案後落座。
雖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卻仍開得盛,重重疊疊的碧葉間,探出朵朵粉白。
待眾人坐定,司馬消難舉杯道:“青菱紅菡萏,豔色世無雙。今夜詩題,便定作《詠荷》。小弟備了鬮筒,”他示意僕從捧上鬮筒,“抽中者,可自擇韻腳,五言七絕皆可,無有他規,只憑才情。”
淨瓶興奮地悄扯陳扶衣袖,“仙主,好好給他們露一手!”
陳扶輕笑,“今夜意在觀人,非在爭雄。過於顯露,於所求之事無益。”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貴,或許欣賞才女,但若要擇佳婦,卻未必會選事事爭鋒之女子。
鬮筒轉起,首個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懶懶,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靜,鷺立影邊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猶可求。”
滿是此身才華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間響起幾聲拊掌與“季節兄託志於景,詩情高致”的評點。
又幾人賦詩,或詠或嘆,皆是尋常酬唱。
下一簽抽的是蕭祗。
他執杯起身,目光穿過滿池盛放,望向那積苔的假山,緩緩吟哦:
“危臺出岫迥,曲澗上橋斜。
池蓮隱弱芰,徑筱落藤花。” *
“清河公筆觸空靈,蕭散有致!”“寥寥幾詞,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詞句工麗,流瀉滿庭……”
一片稱讚聲中,高孝珩眼簾掀起,目光在作詩之人面上刮過。
魏收正與邢邵笑談,餘光恰巧捕到了這一眄,然再一看,晉陽王已收回目光,笑意妥帖嵌在眼裡,彷彿方才那瞬的鷹視狼顧,只是錯覺。
陳扶耳裡灌進“危臺”“弱芰”二詞,心頭一緊。
這“危臺”真的單指假山麼?“弱芰”只是花枝?字縫裡滲出的,莫不是一縷對新朝根基的暗諷?南朝文士的筆,彎彎繞繞,誰也說不準藏著甚麼針。她不能確定蕭祗有否此意,或許他就只是詠荷,但今日之場合,滿座宗親、新貴、降臣,心思各異。若讓這有歧義的詩風成了主調,明日傳出去,又是甚麼光景?
藏愚守拙,已是不宜。
她眼風微動,與主位上的司馬消難隔空一碰。
司馬消難了然之色一閃而過,抬手便自鬮筒中拈出一簽,朗聲笑道:“哎呀!可是輪到咱們陳尚書令了!諸位早已翹首久待了吧?”
此言一出,席間目光霎時聚攏。
段懿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專注聆聽;陸仰清俊的臉上露出溫雅期待;慕容士肅興致勃勃地盯看過來……
“承蒙厚意,陳某便試作一首。”
她面向荷池,右臂緩抬,食指、中指並伸,指向那一片月下花影、接天荷葉。那神色,不像指點花草,倒像是將軍在沙盤前劃定疆界,宰輔於輿圖前厘定分野。
“碧葉連天接雲裳,獨擎鐵骨向嚴霜。
清香不為塵泥墮,藕白深伏玉節長。
已教金粉輸顏色,敢令西風蓄鋒芒!
待得來年青帝顧,再卷千頃壓群芳。”
通篇只一個意思,錚錚然,昭昭然:我大齊國運正隆,當居天下之尊!
晉陽王先喝了一聲“好!”,緊接著是長廣王和兩位主家,無數聲“好!”便跟著湧起,滿園喝彩拊掌,宛若夏日最烈的雷雨砸在荷葉上,匯成聲浪,直撲向那抹月白身影。
魏收連道“妙哉!”“鐵骨崢嶸,正合我朝不畏艱難之風;‘藕白深伏玉節長’一句,更見根基深遠、綿延不盡之象。”
鄰座的邢邵,低聲與另側王昕議論,“這‘金粉’‘西風’,哈哈,實在用得秒啊。金粉已匯入我鄴下清池,那‘西風’,還遠麼?”“尚書令此作,託物言志,氣韻雄渾。既得荷之清骨,亦見砥柱中流。不愧為久在御前之手筆。”
崔贍與李概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有話想言,又不時宜。倒是祖珽按捺不住,傾身向二人私語,“‘待得來年青帝顧’我內侄女此句,莫非暗示了陛下……來年有西圖之略?”這話在幾位官員間悄聲傳遞,目光交換間,盡是深長意味。
慕容士肅只覺一股熱氣自腳底直衝天靈,激得他頸後寒毛倒豎,“痛快!太痛快了!尚書令此作,當抄錄下來,送至父帥軍中傳閱,必可振我軍心士氣!”
蕭祗。這位南朝貴族降臣,起初眼中亦有詩藝欣賞,然而,“已教金粉輸顏色”一出,笑意頃刻凝固。那“金粉”所象徵的建康,而今已被那侯景禍害的全無顏色,成了“已輸”的對照。他長嘆一聲,望向池中故國常見的荷花,側影落在闌珊燈影裡,透著難以言說的寥落。
氣氛正酣,卻驀地捲過一陣夜風,帶下豆大雨點,先還零星,轉眼便密了,砸在闊大的荷葉上,噼噼啪啪,響成一片玉珠跳濺聲。
眾人慌笑著舉袖遮頭,隨著主家和僕從的招呼,三三兩兩往近處一座臨水軒閣裡移步。
軒中早已臨窗備席,四面竹簾半卷,雨絲攜著荷香,斜斜飄進。
僕役快手快腳地點亮更多燈燭,捧著溫好的酒重新為客人們斟滿。司馬消難立在軒中,爽朗笑語,“方才不過幾輪,定然未能盡興!這雨打荷葉,煙波空濛,豈非比晴夜賞荷更有風致?來來來,鬮筒在此,繼續抽籤!”
竹筒在侍女手中輕輕搖晃,磕出一支。
司馬消難看清簽上字跡,挑眉一笑,將竹籤擱在了晉陽王案上。
眾人目光聚攏過去。
高孝珩側身望向軒外,池邊影影綽綽繫著一葉小舟,隨著雨點敲打,一下一下,輕磕著岸邊生滿暗綠苔蘚的石磯。他的眸光似落在那晃盪的小舟上,又似穿透了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烏篷,望見了很遠的地方,很遠的光景。
“荷房凝珠思脈脈,寒池照影憶紛紛。
昔依蘭棹拂雲袖,今伴苔磯共雨聲。”
陳扶目光不由凝向軒外。
那葉小舟在朦朧夜雨中輕輕起伏,他的吟哦聲纏著雨聲,將她扯進一段泛著水光的舊光陰裡——
也是這樣的晚夏,在大將軍府的曲水池。小舟窄窄的,她牽著那個玉雪糰子似的小小孩童上去,船身晃,他緊緊攥著她的手指。她划船,他便挨著她坐,小舟劃過一枝熟了的蓮蓬,那大眼睛一亮,掙著身子便要去夠。衣袖拂過船舷,浸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腕上。他卻全不察覺,只一心剝著蓮蓬,嫩藕似的手指頭被汁水染得溼漉漉、亮晶晶,費力剝了許久,終於攢了幾顆青瑩瑩的蓮子,急急地、一股腦全塞進她手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等著她嘗。
她記得,那蓮子很是清甜。
“殿下此詩……”陸仰話音起了個頭,卻頓住了。他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執杯的手上,像在斟酌用詞,再抬眼時,那溫潤眸子裡氳開薄霧,聲音也沉緩下來,“幽邃懷遠,著實令人動容。仰不才,效顰試和一闋。”
“蕭疏半池秋,傾蓋偃水流。
墜粉收殘暑,折柄恍舊遊。”
座中托腮遐思的封家貴女封寶豔,被這幽渺詩境一引,亦細聲和道:“零亂一池霜,曲莖立深塘。荷香銷晚夏,拾籽憶前觴。”詩句清婉,引來多道讚賞目光。
話音落下的同時,“噗嗤”一聲輕笑,從她斜對席傳出。
盧道約的外孫女兒胡驪,自陸仰吟詩,便俯身湊近鄰座的崔贍,耳語了片刻。此刻她手中正捏著一角才題了新墨的紙箋。見眾人目光因她笑聲微聚,嬌脆道:“既如此,我也來獻個醜,方才聽晉陽王殿下妙句,就琢磨了幾句,算是和殿下詩興罷。”
她眼波往晉陽王方向一溜,迤迤然吟道:
“芰荷擎月夢依依,蓮心藏苦意遲遲。
昔綰菱歌縈舟舫,今偎冷石數秋絲。”
與她慣熟的皆笑贊起鬨,“胡娘子還有這才華?看不出來啊?”“不錯啊!還是七言,比雲駒的更對仗嘛。”
三人這一唱一和,彷彿開了閘口。魏收拂袖一笑,即席又和一首;邢邵也不甘示弱;連素來倨傲的李概,也抬眼望了望軒外雨荷,唇間漏出幾句。
規矩便在這詩酒唱和中徹底鬆了。早有人離了原席,擎著杯子走到相熟友人案前並肩坐下;亦有年輕郎君,藉著評點詩句的由頭,走到女眷席附近,向方才吟詩的封寶豔、胡驪等貴女拱手搭話。
甚麼墜粉、前觴、藏苦……慕容士肅聽著,只覺像殘柳敗絮,一團團軟綿綿地飄來,沾在耳朵上,渾身不得勁。在他看來,今晚除了那一首,其餘詩作通通是閒人看田鼠打架——無聊。
故而,人群剛微動,他就一口飲盡杯中殘酒,把個銀盃往案上一頓,起身,分開幾個正搖頭晃腦品評詩句的文士,徑直向早已鎖定了的月白身影走去。
他在陳扶席旁蹲踞下來,一條手臂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咧開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齒,“我留在鄴城,當真是留對了。若回了晉陽,哪能見到你這般厲害人兒,親耳聽到那般厲害詩作?可見咱們,就是有這等天定緣分。”
方才身側那幾個大兄弟私下嘀咕的話,他不是沒聽見。甚麼“詩才氣魄是絕,只恐非宜室宜家之選”、“這般女子,尋常兒郎如何拿捏得住”。他聽了,只在心裡嗤笑,幾個軟腳蝦,只能作此無能之言。而他,將來是要先登斬將,開疆拓土的,自然會配得上她,不必擔心拿捏不住。
他看著陳扶,就像見到一柄絕世寶劍,一匹汗血寶馬,心頭只有純粹的“想要”。
“慕容公子說笑了。便是去了晉陽,他日朝務往來,巡邊述職,也總會見著的。”她語氣四平八穩,像在陳述一樁必然的公事,將那點“命中註定”的旖旎,輕輕抹平了。
慕容士肅渾不在意,反而湊得更近,目光在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
看慣了鄴城貴女們或鮮妍明媚、或端莊矜持的樣貌,眼前這張臉實在特別。小臉很圓,眼珠很黑,唇色很淡,像初夏最早一茬梔子,透著清洌分明的稚氣。可偏偏是這樣一張孩兒面,卻吐出那樣筋骨錚錚的詩句。這讓他心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模樣生得也合我心意,看著……”他頓了頓,似在找詞,“讓人想護著。又這般會說話,有能耐,真真是哪裡都合我心意。”他感慨地咂咂嘴,回頭招手,僕從立刻捧上一個金匣。
“今日倉促,沒帶甚麼能拿得出手的。這點小玩意兒,你先收著。回頭我再尋更好的送你。”
匣子在他手裡開著,露出裡頭寶石與香料,寶光映得他那張英挺的臉,一半發綠,一半發紅;異香濃郁得幾乎有了形狀。陳扶屏息後撤,扯開笑臉,慕容紹宗坐鎮東南,其子熱情相贈,於公於私,都需周全。
她緩了會兒,才輕聲道:
“公子厚意,心領了。只是御賜貢物,扶實不敢私受。傳揚出去,於公子恐有不便。”
慕容士肅看著她臉上那禮節性的微笑,又掃了眼她膝上那撚動衣料的小動作,心裡更暢快了。他就喜歡這樣的,話說得好聽,又不全然順著他,若她只是驚慌推拒或一味順應,反倒無趣。
“沒事,這些非是御賜,是我從胡商處買的,你拿著玩吧。”他仍託著那敞開的匣子,衝她笑著,“你放心,就是個見面禮罷了,你收了也無須如何。”
話敞亮至此,再推便是拂對方顏面了。
陳扶眼風向身側一掠。淨瓶會意,接過那金閃閃的寶匣,心裡泛著嘀咕,白眼便忍不住要往上翻。被陳扶掃了一眼,又立刻將表情收緊,退回陳扶身後。
看她收了,他自然地接問,“你現在是跟誰住著?阿耶還是阿母呀?”他小時候第一次隨阿耶來鄴時,‘陳元康攀附貴女休棄糟糠’正傳得沸沸揚揚,他還學了兩嘴那童謠,被阿耶扇了個嘴巴子。
陳扶對上慕容士肅那雙直白滾燙、等著答案的眼睛,心下嘆了口氣。這人……真是。她想沉臉,可又能看出對方確實沒甚麼惡意,甚至可能根本沒意識到,這問題是冒犯的。
“回慕容公子,扶隨阿母居住。”
“那我明日,能去母上府中,拜訪麼?”
【作者有話說】
*蕭祗的詩引用的是歷史上他本人的詩作,其他人自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