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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63章 第63章

芝蘭滿座

暮色自天際泅開, 漸漸吞噬了鄴城的輪廓。

西城街角暗處,一輛不起眼的青篷牛車靜靜停著,車窗的簾隙開著一線, 恰夠一雙眼睛望出去。

門楣上懸著“司馬”二字的燈籠,照著絡繹的車馬與錦衣的賓客。

高孝珩的視線,牢牢鎖著門口那個身影——李常侍。

此人鬼鬼祟祟自西止門出宮, 被蒼奴稟告與他, 一路跟蹤來此, 原是去司馬消難家赴宴。

常侍雖品階不高,卻是天子近侍, 訊息靈通, 手腳活絡,歷來是世家公子宴飲座上不可或缺之客。

他身為晉陽王, 自然也收到了姑母東海公主高那耶的帖子,但他以“需理王府舊邸書籍”為由,婉辭了。

新帝登基, 初封王爵, 過早與各方勢力宴遊,落在父皇眼裡, 便是不務正業。

一個李常侍而已。想捏住他的錯處,尋別的時機亦可, 不必非要在今夜, 踏入這處可能惹來父皇側目的歡宴場。

“回宮罷。”

車輪將轉未轉之際,高孝珩的餘光, 瞥到一輛緩緩駛近、停在別業門前的牛車。

“等等。”

簾幔掀起, 下來一個梳著雙鬟的侍女, 伶俐地擺好踏腳凳。一隻穿著青色宮樣緞鞋的腳, 輕輕探出,踩在凳上。月白色的裙裾,一絲不茍的腰絛,她下了車,立在燈火闌珊處,微微抬首,望了一眼別業門前的匾額。

陳扶。

喉結無意識滾動了下,他抬手,指尖微屈,在車壁上輕敲了兩下。

蒼奴靠近窗前。

“速去舊府,取我案頭那本《玉臺新詠》。”

李常侍與幾位相熟的世家子寒暄過,重新倒滿酒,向主家司馬消難走去。腳剛邁出半步,猛地瞥見廊下轉進來的一抹月白,渾身的血霎時衝到了頭頂,又唰地退了個乾淨。

她怎會在此?!

這司馬消難,怎的連這位祖宗也請來了?天爺,他告假時說得可是老母急症!若被她瞧見自己在此飲酒作樂……

他再不敢多留一秒,也顧不上告辭不告辭的禮數,弓起身子,像只受驚的灰鼠,貼著牆根朝後門溜去。

燈火如晝,絲竹之聲與清談笑語混雜著荷風,撲面而來。

司馬消難邊與幾位賓客交談,邊敏銳瞟著,第一時間就瞧見了她。

父親“萬不可因是女子而輕慢”的叮囑言猶在耳,他立時中斷談話,臉上漾起熱情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陳尚書令大駕光臨,消難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他拱手為禮,“快請入內,早為陳尚書令備下了臨水清靜的好位置。”

他親自引路,姿態放得低,將她當作頭等貴客接待。

這番動靜引來眾人注意。

女眷堆裡的東海公主高那耶從瞧見她,眼睛一亮,立時提著裙襬,像一團雲霞般飄了過來,擠開司馬消難,親親熱熱挽住她手臂,“哎喲!還以為你這大忙人,要被皇兄扣在宮裡了呢!”

她身後跟著潁川公主,十四五歲年紀,穿著鵝黃衫子,好奇地打量著陳扶。

“公主殿下盛情,臣豈敢不來。”

高那耶哈哈一笑,挽著她往人多的水榭走去,一邊走一邊笑說:“你早該出來鬆快鬆快,瞧瞧鮮活人物了!我今夜請的啊,淨是些年輕有為的兒郎,還有各家才情出色的女公子……”

她先引著陳扶,認識了下封子繪的次女封寶豔;元蠻之女元氏;以及清河崔氏、趙郡李氏家的閨秀,皆是氣質清貴,儀態出眾的女子。

一陣清越笑聲,帶著點嬌慵鼻音,穿過絲竹聲傳來。

是水榭曲欄邊的一位少女。

與其他貴女端莊溫婉的氣韻迥異,她生得濃麗,正閒倚欄杆,一手繞著披帛,一手執杯,與兩位年輕郎君說笑,引得附近幾位公子都側目望去。

“那是胡驪,范陽盧氏盧道約的外孫女兒。她阿母盧夫人常頭疼,說明明請的是漢家師傅,卻養出個小野馬。”

陳扶笑回,“如此也很好,誰說女子就只能端莊?”

“好容易出趟門,總不能叫你只認識幾個姑娘。”高那耶聲音揚高,故意讓附近幾位看似賞荷、實則留意這邊的青年聽見,“來來來,姐姐今日給你引薦幾位才俊!”

段韶之子段懿被引至面前時,陳扶只覺庭中的光景都亮了一亮。

一身蒼青色的圓領袍,襯得他身姿如松如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笑。那笑自眼底漾開,直抵眉梢,落拓又明亮;細看之下,又蘊著從容。

白日曲意逢迎的疲憊,因這明朗一笑,像晨霧見了朝陽般,盡皆散了。

“家父常提及內司於樞機之勞苦功高。德猷久仰尚書令大名,幸甚得見。”

陳扶臉一熱,回禮道,“段公子青衫磊落,長劍風流,當真是虎父無犬子也。”

接著是慕容紹宗之子慕容士肅。

他是帶著一陣風過來的,笑容燦爛,牙齒潔白,鮮卑族特有的深刻輪廓格外醒目。

“早就聽聞女尚書令才名,”他湊得有些近,目光如有實質地在陳扶臉上轉了一圈,“嗯,果然與眾不同!”

陳扶後退半步,維持著笑意,念及其父慕容紹宗此刻正鎮守東南要地,便多應酬了兩句。

高那耶又指向一位負手賞荷的青年,“那位是李概,字季節,趙郡李氏的大才子,學問是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散漫。”

這位陳扶聽高澄提過,少好學,然性倨傲,每對諸兄弟露髻披服,略無少長之禮。曾任過高澄的府行參軍,只是性閒緩不任事,每被譏訶,後就被調為了御史。

陳扶望去,那李概果然連在這種宴會也衣著隨意,與她目光相接時,下頜微抬,懶散一禮。

“封充,字寶相,祠部尚書封子繪次子,隨父新近回鄴。”

封充人長得端正,言談也謙和,只是與段懿與慕容士肅比,少了幾分奪目的光彩。

這位尚可。

“陸仰。字雲駒,七兵尚書陸子彰之孫。”

他一過來,周遭的空氣彷彿都清透了幾分。人如其字,確有雲駒之風,眉眼清俊,風神秀徹。

與陳扶見禮時,言語間提及經義文章,見解不俗,且態度溫雅,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陳扶與他多談了幾句,他應對從容,典故信手拈來,確有真才實學。

她心下點頭,這位,可與段懿同列為上選。

淨瓶貼到陳扶身後,將聲音壓成一線氣,雀躍地鑽進陳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陸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這宴席,來得值了!”

陳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聲,自己卻也不自覺逸出一絲笑意。

一個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進來,“難道這滿園子裡,只那幾位才稱得上‘才俊’?”

長廣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錦袍,玉冠微松,幾縷烏髮垂在額前,手裡捏著只酒杯,對著看來的陳扶虛虛一舉。

“稚駒,可叫我好等。原以為你又被皇兄留在宮裡,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去太極殿外頭‘偶遇’一番呢。”

他這話說得親暱又響亮,周遭幾位正豎起耳朵聽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動了動。高湛卻似渾然不覺,只盯著陳扶,朝陳扶這邊踱來,經過慕容士肅時,還甚為熟稔地拍了拍對方肩膀。

“怎麼樣,今日可有興致?我瞧那邊水閣裡設了棋枰,許久未與你對弈,手癢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駙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對弈固然風雅,但恐擾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約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錯。我府上新得了南來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轉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個人證,免得咱們陳內司貴人事忙,轉頭便忘了。”

“好你個九郎,我正兒八經替人引薦,你倒跑來拆臺!”

趁高湛還沒接話,高那耶忙將話頭拉回,帶著陳扶看向水榭另側、一位正執筆題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蕭家郎君,單名一個放字。南梁來的才子。”

蕭放似有所感,抬頭朝這邊望來,嘴角噙著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確實有才。他的《冬夜對妓》,那句‘歌還團扇後,舞出妓行前’,是原歷史唐宋詩人競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見她意興闌珊,瞭然一笑,轉而用手中團扇,點向其他人,

“那邊與李概站在一處的,崔贍,是你嫂子的嫡親阿兄。旁邊那位撫須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孫,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蕭放之父,清河郡公蕭祗,旁邊是他堂弟光祿大夫蕭退。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語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幾個你相熟的也在,獨不見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贍方向一溜,“裡頭緣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狀,兩家一直不和之故。

陳扶心領神會,笑道:“公主與駙馬此番設宴,已是芝蘭滿座,濟濟群英。”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這評價,前院傳來門僕高昂的唱名聲:

“晉陽王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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