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心有所屬
“還記得從突厥回來的和安麼?”
“他帶回了阿史那土門的口信, 願求娶大齊公主,永結盟好。”他頓了頓,“朕已決意, 將永安嫁去。”
陳扶明白了。
那左昭儀之位,他原本是預備留給突厥公主的。如今既是大齊嫁公主過去,空出的尊位, 自然要用來籠絡眼下最緊要的西南支柱, 坐鎮襄陽的段韶。
他願意將這番權衡說與她聽, 就非是不信任。心底那根刺,軟了下去。
“正如稚駒所言, 昭儀之位, 是‘國器’。以此‘國器’酬他,比賞他萬金封邑更有分量。”他低頭, 盯看著她神情,“朕瞞著你……是怕你心裡不痛快。”
“陛下此乃籠絡勳臣、安定四方之遠略,稚駒怎會不快?幷州武勳若無族女居於內廷高位, 豈能效死?”
“你就……沒甚麼別的要問朕的?比如, 段氏女是個怎樣的人?其容貌如何?”
“段將軍英武忠勤,家風嚴謹, 其妹自幼薰陶,必德容兼備, 堪為內廷典範。待段氏正位左昭儀, 陛下或可考慮,以宗室女嫁於斛律光之子, 再結一門穩固軍心的姻親。待高嶽將軍幼女及笄……”她聲音放緩, 試探道, “陛下屆時, 可將右昭儀之位也……”
“說甚麼呢?”
正要沉臉,他忽想起兩淮宴那回,她也是這般,說甚麼“盡予她吧”。那不是真不要,是“那我的你也給別人好了,我不要了”的彆扭。此刻這“將右昭儀之位也給別人……”的調子,與那句“盡予她吧”何其相似。
那點不悅霎時化開,漾成一片笑意與憐軟。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不許再胡說。”唇瓣溫熱地貼了貼她臉頰,“含光殿早已有主人了。”
當他的唇將要尋到她的時,陳扶將臉一偏,埋入他頸窩深處,手臂攀住了他脖頸。
高澄從喉間逸出一聲低笑,手臂收攏,將她緊緊圈進懷裡,“稚駒。”他喚她小字,聲音壓得沉緩,“規矩是人定的。前人能定,朕就能改。等大局一穩……朕自有安排。給你的,絕不會比給任何人的差。”
“陛下厚愛,稚駒銘感五內。”她聲音悶悶的,聽不出情緒,“可稚駒些微筆墨之勞,安敢與有定鼎之功的段氏竊居同位?若真如此,非但是將臣置於爐火之上炙烤,更是損及名器之重,令天下輕視昭儀之位。”
高澄緊緊抱著她,低頭去親她的髮絲,手掌一下下撫摩著她後頸,“稚駒只會令昭儀之位,更有分量。”
而後,他停住所有動作,只是那樣抱著她,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在漸濃的暮色裡,低低道:
“稚駒只需記住,我們才是最好的。”
李府正堂,李孟春正就著燈火理一疊賬目,見陳扶進門,便從案頭拿起一封帖子遞過,“你阿嫂白日來過,略坐了一坐,專為替人送這個。”
阿兄娶的是清河崔氏大房崔甗之女,嫂子送來的,左右不過是世家的歡宴帖子。這類邀約,十年來便沒斷過,只是她存心避嫌,不願私下結交外臣;又案牘勞形,實也分不出心神應酬。
她示意淨瓶拿著,到底是嫂子親自走一趟,即便是辭掉,回帖也還是親筆寫的好。
溫室裡,淨瓶遞皂角、加熱水,絮絮說著閒話,浴桶裡的人卻只是浸在霧氣裡,眼神虛虛的,魂不知飄哪裡去了。
鏡前,淨瓶拿著細葛布巾子,邊笑說著鄰里趣聞,邊一下一下,蘸著她髮尾水珠。鏡中人眉眼疏淡,像一幅擱久了的畫,毫無回應。
淨瓶終是停了手,“仙主今日究竟是怎麼了?魂兒像是丟在宮裡頭了,奴婢同你說了這許多,眼皮都不抬一下。”
陳扶眼睫顫了顫,目光與鏡中淨瓶焦灼的視線碰了一碰,又滑開了。靜了片刻,她才開口,將下值前太極殿東堂裡高澄那番言語,簡略地說了幾句。
淨瓶一聽只是為著那‘右昭儀’的舊事,心下一鬆,換上輕快口氣寬慰道:“仙主快別往心裡去了,宮裡不是快大選了麼?新人入宮,鶯鶯燕燕,還怕咱們那位陛下不變心?”
“我不是覺得他不會變心。”陳扶聲音輕得像自語,“我是太知道他的‘能耐’了。他如今行事,眼裡只盯著‘權’字。以此心性手段,大權獨攬降下聖旨那天,只怕很快,快到……他還來不及變心。”
淨瓶怔住,眉頭蹙緊,“那……仙主何不與皇上直說了?就說他那樣喜慕鮮妍的風流脾性,不是仙主會託付的良人!”
“哦?若他說‘朕願為你改’呢?”她自鏡中看向淨瓶,“那我是該‘信’,還是該‘不信’?”
淨瓶“啊”了一聲,“是噢!仙主總不能回‘臣不信陛下’這等逆言,可若說信……便只能嫁了!”
“那仙主幹脆告訴他,不喜歡他!這喜歡不喜歡的,又由不得人。仙主與皇上總還有十年相伴的情分,還有救命之恩……皇上總不至於……因這個就降罪吧?”
陳扶搖頭笑笑,“先不論‘不喜天子’本身,已是大不敬之罪。即便……他當真念及情分,不予計較。那他若問‘你不喜朕?那你喜誰?’該當如何?若答無人,他必再問‘反正心無所屬,既然終須嫁人,為何不能是朕?’”
淨瓶張著嘴,被問了個啞口難言。陳扶卻忽豁然開朗,彷彿久困迷霧之人,驟然窺見了路徑。
手探向那封被隨手擱在鏡臺邊的泥金帖子。
開啟舉近,就著燈,逐字看去:
陳內司謹啟:
時維初秋,金風乍起。鄴下西苑,林塘清幽,荷芰猶芳,兼有涼颯之致。欲效先賢蘭亭、金谷之雅事,略備薄酌,邀聚同道,共賞時景。
是夕擬設:清辯之席,析文賞藝;絲竹之樂,聊佐清歡;投壺之戲,同消永夜。
君夙承庭訓,慧質蘭心;典掌宮闈,才冠士林。清談吐玉,不讓謝家之女;文華散綺,堪擬班氏遺風。
故特備此帖,虔請光降。同道鹹集,以成盛會。
謹定於:辛丑日酉時
宴設於:鄴城西苑消難之別業
恭候雅駕
司馬消難謹具
她將請柬放回案上,望向仍在蹙眉苦思的淨瓶,彎起唇角,
“我想,我是時候,該‘心有所屬’了。”
辛丑日,太極殿東堂。
皇帝在華林園接見蕭繹使臣,接嬪妃謝恩表的儀程,便落在了陳扶身上。
先是弘德夫人宋氏。
她穿著合乎規制的宮裝,髻上簪釵不多,卻件件精當。奉上謝恩表後,又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輕輕擱在案角。
“真是有勞陳內司了。”她笑語溫溫,“這是孝瑜屋裡人的名冊,我已著人理好了。想著你日後也是要查錄的, 不如現成給了,也省你一番工夫。”
陳扶雙手接過,欠身道:“夫人費心,當真是給臣省了大事。”
宋氏掠過陳扶案頭那份用黃綾包著的冊子,笑道,“這幾日可夠你忙的。光是諸位姐妹的冊文、儀注,就得堆成山。”
陳扶將那份黃綾冊子往尋常青函旁挪了挪,才抬眼笑回:“臣分內之事。好在有舊例可循,按制辦理便是。”
宋氏捕捉到她的動作,心下了然——那定是左昭儀段氏的一應典制,陳尚書是怕自己看了,心生比較。她笑容更親切了些,“知道知道,咱們都是按規矩走,該怎樣,便怎樣。”
接著是正德夫人王氏。人未至,聲先聞。一陣環佩叮噹的細響,帶著香風捲了進來。她今日穿得極鮮亮,茜紅宮裝,滿頭珠翠,襯得人面若春花。
謝恩表一遞過,嘴上便嬌聲抱怨起來,“陳內司!可算見著你了。我那顯陽殿別的都好,就是那窗紗是雨過天青色的,襯得人臉色發青,難看死了。我想換成霞影紗……”
她一副真心實意為顏色發愁的模樣,這般鮮妍鮮活的性子,確有些招人疼。
陳扶笑了笑,“夫人,宮內用度變更,需造冊報備,由中侍省統一採辦更換。夫人可將要求告知宮闈當值的女官,她們自會依例呈辦。”
王夫人聽了,非但沒退,反更湊近了,袖口一動,一樣沉甸甸、涼浸浸的東西便滑進了陳扶的袖籠裡,“陛下近日忙於朝政,我都見不著,孝珩也想他父皇了。勞煩內司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我們母子~”
陳扶手腕一翻,將那金子推回王氏袖中,“夫人若思念陛下,何不親手做些陛下愛吃的柿子糕,遣人送來?這心意,比旁人傳遞千句萬句都強。”
崇德夫人元玉儀進來時,步子很輕。她穿著陛下新賜的雲錦宮裝,顏色是極正的朱殷,襯得那張絕色的臉無比華貴,可神情卻是與容貌不諧的怯弱。
她手指絞著帕子,細聲道:“……夫人之位,是不是太顯了?我……我怕我撐不起來,給陳內司添麻煩。”
陳扶耐心道:“夫人莫要自輕,唯有此等位分,方配得上夫人傾城容色。何況,位分乃是前朝宗正、中書省、祠部合議而定,既給了你,你便配得起。”
元玉儀稍稍安心,卻又想起更實際的煩惱,“那……我是隻需向皇后請安,還是……也需向其他兩位夫人處走動?”
“按宮規,嬪妃每日需向皇后晨昏定省。至於其餘往來。量力而行,勿需強求。”
“那我就常去宜光殿走走吧,顯陽殿我就……”
“嗯,宋夫人的宜光殿與你的瑤華殿一前一後,走動也便宜。王夫人處離得遠,少去亦是常情。”
元玉儀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臉上有了笑意。
修儀王令姝的到來,卻是另一種氣象。她一身合乎位分的月白宮裝,簪飾素雅,行止皆合尺度。遞表,確認,過程疏離謹慎,除必要問答,不贅一言。只在一切妥當、斂衽欲退時,尊稱了聲“陳尚書令”,道了句“有勞。”
陳嬪來得比小黃門通傳的時辰早,候在廊下,靜靜等著。見王令姝離去,方款步而入。奉上謝恩表後,她從身後宮女手裡接過一個溫鼎,輕放在食案上,又極自然地從小黃門手中拿過團扇,走到陳扶身側,手腕輕搖,徐徐送著風。
“山藥茯苓鴿子湯最是平補。我瞧著你這幾日臉色,比在大將軍府時還差些,”她聲音柔和,像涼滑的絲緞,“綴文理表實在傷神。不若趁熱用些?”
陳扶笑笑,“臣稍後便用,多謝淑儀了。”瞥了小黃門一眼。後者趕忙上前,賠著笑接過扇子。
陳氏這才施了一禮,退了出去。
甘露進來時,眼下有淡淡青影。
雖換了宮裝,舉止間仍拘束,不大像主子。謝恩表遞過,陳扶尋了由頭支走小黃門,甘露忙湊近,先稟正事:“仙主,太后近日未曾見外臣,只在仁壽殿禮佛,偶爾召大司馬說話,說的倒也不是前朝中事,是要他多和陛下走動……”
正事一說罷,眉間的愁苦便掩不住了,“在這宮裡……總覺得心不安。”
原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如今進了後宮,身邊又人多嘴雜,確是煎熬。
“若遇難解之事,或聽到甚麼風吹草動,可遣絕對心腹,送一張無字箋來。我自明白。”看著甘露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陳扶輕嘆道,“不過,我可以幫你解決事情,卻不能祛你煩惱。畢竟‘心安’,是不能向外求來的。”
最後來的是充華燕氏。
她牽著剛會走路的清河王,步子邁得小心翼翼。人如其封號,眉眼細緻耐看,確有充華韻味。她遞上謝表,惶然道,“內司大人……我……我不懂規矩,孩子也還小,若有衝撞……”
“你是主子,哪有主子衝撞奴婢的?”陳扶取過一份早已備好的名錄遞過去,“這是宮內各局司掌事的名錄,若有短缺用度,或是不明之處,可按此尋人問詢。”
燕氏雙手接過,如同得了護身符,連連道謝,“多謝陳內司照顧……”
看著她牽著孩子退出去的背影,陳扶鼻子一酸,愧疚漫上心頭。照顧?她哪有照顧她,為了將甘露序次提前,她竟害得這老實本分的燕氏,從上三嬪滑落至下六嬪。
“想甚麼呢?這般出神。”低沉的嗓音自身側壓下。
高澄不知何時已從華林園回來,正站在她案前,微微俯身,盯看著她。
陳扶目光落回方才燕氏站立過的那塊地磚上,“嬪……何必分上下呢?”
高澄眉梢微挑,“既昭儀不該分左右,嬪自也不該分上下。待局勢大定,朕一併改了它。”
臨近酉時,陳扶開始收拾案頭的筆墨文書。高澄坐在對側高榻上,批著文書,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瞟著她。
“朕已命人在後殿收拾出一間暖閣,給你做值房如何?省得每日車馬勞頓。”
“陛下體恤,臣感激不盡。只是家母獨居,晚間需回府照應。”
高澄盯著她的側影,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說甚麼,只將文書擱下,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陳扶出了東堂,尋到今日輪夜值的李常侍,交代值守之務。李常侍弓著腰,搓著手,面露難色,“內司容稟,奴婢今日……家中老母忽染急症,實在惶恐,想告個假,回去瞧一眼……”
“既如此,你去吧。我另尋人交代。”她轉身,喚來另一位在偏殿候著的常侍。
李常侍千恩萬謝,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