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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61章 第61章

大封后宮

丙申日, 天色是雨後的、勻淨的瓷青,陽光透過薄雲灑下來,明澈透亮。

鴻臚寺卿杜弼持節, 祠部尚書封子繪捧冊,侍御史陳善藏託印,最引行人側目的, 是隊伍最前馬上的兩位使者——大將軍、永安王高浚與度支尚書崔暹。一位是高居‘二大’之一、總領軍政的王侯, 一位是掌管天下財賦的重臣, 這般大人物聯袂持節,卻不知是要宣何等詔書?*

儀仗止於李府門前。

高浚與崔暹下馬進府, 按禮制立於西階之東, 陳扶身著禮服,伏跪於茵席之上。

封子繪奉上冊寶, 高浚接過展讀:

詔曰:宮廷之治,必資貞賢之德;帷幄之勤,實賴忠恪之勞。陳氏女扶, 性秉和惠, 歲年匪懈,謹篤於樞機。至若臨危履險, 蹈義忘身,衛護有功, 節概可嘉。宜加顯號, 以旌忠勤。

特封陳氏女扶為太原郡君,食邑兩千戶。爾其敬承休命, 永光懿範。

陳扶依禮三拜, 接過冊書與郡君印綬, 奉於宗祠之內。登上宮中派來的翟羽軺車, 在儀仗簇擁下駛向皇城。車輪碾過御道,引得官吏宮人皆駐足,望向這位在皇后冊封大典前一日,被隆重授封的太原郡君。

太極殿正殿,她向坐上之人行三拜九叩大禮,奉上謝恩表章。

一個時辰後,中侍省總管大監在太極殿東堂,對下跪之人宣讀了一份廷詔:

詔曰:王者膺圖御宇,內輔必資賢淑之臣;邦國厘綏,中闈尤藉明敏之佐。

女侍中陳扶,門著淑聲,性蘊貞懿,早登彤掖,久侍宸闈。承勤慎之節,著恪恭之誠,綜理內事,明斷不疑。

特進為內司,總領內臺庶務,統攝六局百司;協領中侍省,總掌內廷百揆。

丁酉日,皇后冊封大典。

太極殿內,香霧繚繞,韶樂莊嚴。元仲華身著褕翟深衣,頭戴十二樹花鈿冠,在百官注視下,從祠部禮官手中接過皇后璽綬,聽取殿內外山呼朝賀。

典禮後,中侍省依製為昭陽殿分撥宮人,設女侍中二人、女史四人,宮女三十餘人,齊王舊邸奴婢皆被調入,舊邸不足的,原魏廷宮女補之。

次日申時,太極殿東堂。

窗牖半開,陽光斜入,高澄踞坐於上首,下首坐著三人:祠部尚書封子繪,中書監李丞,大宗正卿高隆之。

內司陳扶獨坐一矮案後,面前攤開素紙,墨已研好,一隻沾墨兔毫筆在手,兩隻備用筆擱在青玉山子上。

高澄開口,“今日召諸卿來,是為議定內廷妃嬪位分。”說是議,語氣卻是直接宣佈,“廣陽王生母宋氏、晉陽王生母王氏,門第高貴,誕育長子、次子,於宗廟傳承功莫大焉。”

封子繪、李丞微微頷首,高隆之撫須,陛下此言,這二位必是左右昭儀了。

“宋氏,封‘弘德夫人’,居宜光殿;王氏,封‘正德夫人’,居顯陽殿。秩正三品,食邑一千二百戶,歲俸千匹,車駕旄頭等儀制,皆依舊制。”

封子繪與李丞交換了個眼神,高隆之撫須的手頓住。

這上來便將生育皇長子的宋氏與出身最高的王氏定在了‘夫人’位,那餘下諸女……意思都是夫人以下?畢竟論門第、子嗣、資歷,王府那幾位舊妾,誰還能越過這二人去?

“王令姝雖無所出,”高澄目光掃過三人,“然其出自琅琊王氏,門第清貴,其父舉淮陽歸順,實為南朝降臣之典範。厚待其女,便是嘉賞懷柔南朝士人。朕欲封其為‘崇德夫人’。”

接著往下:“元玉儀封‘修儀’,居上三嬪之首,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戶,歲俸八百匹。”

陳扶筆尖在‘修儀’二字上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極輕、極快地與李丞碰了一下。

李丞會意,面上立時露出疑惑,“陛下,這、琅琊公主……不在三夫人之列?”

不等皇帝開口,高隆之已從鼻子裡哼出聲冷笑,“李中書此稱呼實不合宜。那是前朝的公主,又非我大齊之公主。昭陽殿裡已有一位元氏皇后,何需再予元氏高位?何況她未育皇子,予一嬪位,已是彰顯天恩。”

李丞笑笑,“高公,正因她是前朝公主,位若置後,恐易被有心人曲解為陛下刻意輕賤舊朝貴胄,授人以煽動口實啊。”轉向高澄,“陛下不若稍提其位,特示優恤,彰我聖朝洪量?”

陳扶停筆接上,“琅琊公主雖出身前朝,然家族早已零落,厚待於她,並不會助長元氏,卻又能彰顯陛下仁德,安撫洛陽勢力。”

元玉儀對她言聽計從,她自然要抬一抬的。

高隆之讀書雖不甚多,卻素來欽慕南朝名士風雅,但凡遇到南來的縉紳清流,無不殷勤禮遇。聽他們要壓王令姝,反抬元玉儀,眉頭一皺道:“陛下,那王令姝不僅出身琅琊王氏,才情亦是不凡。近來鄴城貴婦圈中,正盛行其帶來的南繡花樣與煮茶之法。若能封其為夫人,由其出面主持些宮苑雅集、詩文酬唱,必能令陛下內廷雅名遠播,彰顯我天朝上國之氣象啊。至於那元玉儀……性子沉悶,從不與命婦往來,於內廷有何助益?”

陳扶聞言,露出不解神情,“公主深居簡出,只慕陛下天威,別無他求,不正好可免後宮涉外幹請之事?再者……公主那般絕世容色,若置於夫人之位,只消伴駕出席內外筵席,便可彰我天朝上國之氣象,何須開口?”

一直沉默的封子繪,腦中飛速盤算著。

李丞與他同是秘書郎出身,他還是開國功臣、太子太保之子,李丞不過趙郡李氏旁支,當年仕途遠不如他順遂。誰曾想,這幾年此人竟插了翅般節節攀升,如今官居鳳凰池,品階、實權皆凌駕於他之上,恩寵賞賜更不必提。

方才這李丞,分明是看向陳內司後才出的聲……誰給他插得翅,不言而喻。

可,陛下對二人所提雖未顯出不悅,卻也未露讚許,若表態支援元玉儀,頗有幾分逆探上意的風險,也會得罪小心眼的高隆之。可話又說回來,站隊不就是要有風險,才值錢麼?

“陛下,臣有一慮。南梁之臣心思向來詭譎,混亂之時投奔,可若日後南梁決出新主,其家族會否有反覆,實在難測。若置其女於三夫人高位,令其可深入內廷事務,此間風險……”他適時收住,語氣轉緩,“而琅琊公主殿下,別無外援;其人又性情柔順,毫無野心,縱使無才,至少安全。”

封子繪這番話,精準撥在了高澄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經上,方才因高隆之所言而生出的、關於‘雅名’的些微波動,瞬間冷卻下去。

指節在膝上重重一叩,為這場議論畫上句點:

“元玉儀,封‘崇德夫人’,居瑤華殿。王令姝,封修儀,居上三嬪之首,賜居嘉福殿。食邑……同三夫人,以示朝廷恩賞。”

陳扶重新垂下眼簾,筆尖在素紙上游走,謄錄下來。

“餘下兩位上嬪,廣平王之母陳氏封‘淑儀’、清河王之母燕氏封‘敬儀’,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戶,歲俸八百匹。”高澄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抹垂首記錄的身影,補充道,“甘氏封‘充華’,食邑同上三嬪。”

李丞與封子繪,皆極快地往陳扶處一瞥,見其雖未抬頭,筆尖卻在‘充華’二字上方懸停一瞬,心下便明瞭——陳尚書,對甘氏的位分不滿意。

然而,不等他二人尋隙開口,高隆之已按捺不住,皺著眉道:“陛下,老臣斗膽一言。陳氏歌姬出身,燕氏卻出自遼東燕氏,雖非顯赫大族,亦是清白士族之女,序次反在陳氏之後,這是否略有參差?”

高澄臉色微沉,“高卿此言差矣。陳氏生的是皇五子延宗,燕氏生的是皇七子紹信。若純以出身論高低,置齒序於不顧,延宗難免比較,心生芥蒂。”

他這話聽著像是為了皇子們和睦,細思卻不甚合理。一則,歷來後宮序次,出身、資歷、子嗣皆要考量,豈是單憑皇子長幼定論的?二則,若他真是看齒序,何以六皇子之母倒在最末?

他不過是找個由頭,有心要抬舉那陳氏罷了。

封子繪嗅出其間意味,順著皇帝的話風道:“陛下所慮甚周,此乃保全皇子手足情誼的深遠之見。不止齒序,便是論入侍年資與德性風評,陳氏也當在燕氏之前。”

高澄微微頷首,對封子繪的補充表示滿意,他既存心抬舉陳氏,自然認同一切利於陳氏的說法。

李丞適時端起一副剛剛琢磨過味來的神情,輕輕“噯”了一聲,面露困惑,“陛下,如此說來……那甘氏在晉陽侍奉太后多年,且養育皇‘六’子與三公主。不論皇子齒序,還是入侍年資、德性風評……其序次是否,也該在燕氏之前,方合情理?”

封子繪‘恍然大悟’,“西河王齒序確在清河王之前,且宮宴那日,瞧著六殿下教養得十分聰穎喜人。甘氏恪盡婦道,育子辛勞,若置於末,只怕……會令忠謹之人寒心吶。不若稍擢其位,置於燕氏之前,正可彰陛下念舊酬勤之聖德,勵後宮忠謹效勞之風。”語氣一轉,輕描淡寫道,“燕氏雖出自遼東燕氏,卻父兄凋零,敬儀還是充華,於其家中實無分別,亦於朝政無礙啊。”

高澄目光在兩位大臣臉上逡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兩位愛卿深諳奏對之要,甚慰上意啊。”

李丞與封子繪心頭俱是一凜,額頭瞬間沁出薄汗。

聽皇帝這口氣,他口中的‘上意’,絕非指他自己,還能被稱為‘上意’的,只能是剛被尊為皇太后、且喜愛甘氏的婁昭君了呀!高澄這分明是疑心他們在向太后靠攏啊!

正想著該如何解開這天大誤會,高澄卻已不再看二人。

感知到他的視線,陳扶抬起頭,漾起一個淺笑。

“不過,甘氏確實……伺候日久,勞久功高,朕豈能無視?”他盯著她,意味深長地將‘侍奉’改成‘伺候’,“便依二位愛卿所諫,陳氏封淑儀;甘氏封敬儀;燕氏封充華,金印紫綬、車駕旄頭、食邑歲俸等項,皆與上三嬪同。”

陳扶笑意僵了一瞬,復又加深,

“臣愚見,可仍令甘嬪居於仁壽殿偏殿,方便侍奉太后。將其所應得的宮室恩典轉賜燕氏,以示陛下疼惜眷顧之心。燕氏久在外宅,與諸妃嬪皆不熟悉,臣會令中侍省從舊府中擇選嬤嬤,派至其宮,助其儘快融入宮闈。”

她瞭解甘露,比起待遇,敏感的她更在意位分是不是最末。

“嗯,就依此辦。”

高隆之撚著鬍鬚沉吟片刻,終是將心中所思攤了出來,“陛下,三夫人既定,昭儀之位猶在夫人之上,乃內廷副貳,佐理陰教綱常,空置虛懸,恐惹猜議。不知陛下於左、右昭儀尊位,可有聖慮?”

高澄的視線像被無形的線牽扯著,投向側案後,又驟然收回。

“左昭儀,”他吐出這三個字,聲調放得平,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之事,“朕已著中侍省大監,向段韶家傳達聯姻之意,納其妹為左昭儀,秩正二品,入宮後賜居涼風殿……段韶的謝恩表,昨夜已自襄陽送至朕案前。”

一直流暢滑動的筆尖,猛地一顫,素紙上斜斜劃出一道淋漓墨痕。

關乎前朝後宮格局的重要聯姻決策,他竟繞過她,直接透過中侍省辦理?是她哪裡做得不夠周全,令他不再信任了麼?這種被排除在核心資訊之外的感覺,對於習慣了掌控全域性、洞察先機的陳扶而言,不啻於一記悶棍。

她維持著面上沉靜,迅速換了張紙,卻忘了鬆開被緊咬著的唇瓣。

高澄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一絲被她這‘委屈’取悅了的甜,覆蓋了那絲心虛的慌,催生出一股急於解釋安撫的焦躁,卻又迅速被想多享受一會兒的複雜心緒取代。

他收回餘光,看向三人,轉為帝王的命令口吻,“宗正卿即刻核定段氏女族譜世系,錄入金冊玉牒。中書省所擬冊封詔敕,文辭需極盡尊崇華美,務要彰顯‘酬庸極勳,恩禮外戚’之深意。昭儀冊封大典,所有儀注、鹵簿、典章,皆按僅亞皇后之規格籌措準備,不得有誤。”

三人棄道:“臣等遵旨!”

封子繪復又請示細節,“陛下,冊封需派遣正副使節持節、齎捧冊寶,親赴段府。這使節人選……可否趁此一併議定?”

高澄略一思忖,挑眉道:“為彰殊榮,便由大司馬高洋為正使,大行臺陳元康為副使,前往宣冊。”

大司馬位極人臣,大行臺乃是方面重臣,以此二人為使,足見皇帝對段韶及其家族的看重。

可這配置……怎麼有點熟悉呢?

回過味兒的三人,目光飄向剛享受過此待遇的太原郡君。

陳扶對此全無察覺,她也正品著剛悟出的資訊。

段韶之妹……在原歷史中,不就是文宣帝高洋的昭儀嘛?看來此女命格便是昭儀的命,不拘皇帝是誰。高澄還命高洋去宣冊,這算不算弟弟親手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哥哥後宮?這荒謬的想法讓她幾乎要哂笑出聲。

一直偷眼覷她反應的高澄,也跟著牽起唇角,露出個深意被體察到的滿意笑容。

高隆之收回目光,看向高澄,“段將軍乃國之柱石,其妹勳望足膺左昭儀之尊。卻不知右昭儀之位,陛下是何聖斷?”

“右昭儀人選,朕心中自有考量。何時冊立,朕自會下旨,卿不必操心。”

這明確的警告意味讓高隆之喉頭一哽,訕訕地轉問道:“那……餘下嬪位,世婦,御女,待大選之後,再行議定麼?”

高澄“恩”了聲,指尖在案上點點,補充道:“初選時,出身門第須嚴加核定。”

在座的皆明白,他們這位陛下雖好美色,但更愛權力。眼下龍椅初暖,江山未固,他首要的是能帶來政治助力、能安撫各方勢力的棋子。至於美人,待他乾坤獨握之後,何愁蒐羅不到?

議罷,眾人退去。

陳扶作為連線內廷、外朝與後宮的內司,需根據方才議定的妃嬪名單與等級,起草一系列《冊某某為某夫人詔》、《冊某某為某嬪詔》。這些詔書需呈給高澄過目,請用皇帝印璽後,下發中書省用印、謄黃、副署,再下發尚書省祠部,令其依詔籌備玉冊、金寶、翟衣、車駕、旄頭等一應儀物;同時下發中侍省,派遣品級足夠的中常侍往後宮各殿宣旨,並安排宮室分配、宮女配備、禮儀排練等內廷事務。

縱使心底那根‘被隱瞞’的刺依舊扎著,但工作實在繁重,不得不迅速投入。

她鋪帛,濡墨,開始草擬詔書。

高澄起身,踱到東窗下那張高榻旁,大喇喇地坐了上去,不甚雅觀地叉開兩條長腿,膝頭挨蹭著她的影子,目光黏在她忙碌身影上,看她凝神書寫,看她翻開舊宗,看她與小黃門低聲交代……

她沉浸於職司,連眼風都未曾掃向過他,那側影單薄,挺直,瀰漫著‘公事公辦’的疏離,蹭著他的影子,在漸次昏黃的光線裡越拉越遠,心裡那點隱秘愉悅,一點點又磨成了焦躁。

“稚駒。”

陳扶筆尖未停,只微微側首,以示聆聽。

“過來。”

陳扶擱下筆,起身,撫平官服皺褶,走到榻前,在他一尺之外停下。

高澄胸口那團無名火‘騰’地竄了起來,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手腕,將人往身前一帶。

掌中人猝不及防,打了個踉蹌,下一刻,她已被按坐在了堅實溫熱的膝頭。

【作者有話說】

*內司是北魏孝文帝改革後宮制度時設立的最高階女官職位。主管後宮事務管理與決策。女尚書令是口語尊稱。

ps:女尚書令非女尚書,女尚書是中級女官,相當於外朝六部尚書品級,而女尚書令(內司)是最高階別女官,相當於尚書省最高長官尚書令。

*後魏時代最高官為太師、太傅、太保謂之三師;大司馬、大將軍謂之二大;太尉、司徒、司空謂之三公。其中‘二大’是實權,三公三師為虛位崇官。

《北齊書·卷十八·列傳第十高隆之》:

隆之雖不涉學,而欽尚文雅,縉紳名流,必存禮接。

初,隆之見信高祖,性多陰毒,睚眥之忿,無不報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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