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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47章 第47章

深宅後院

元仲華從淺眠中迷濛睜眼, 望了會兒帳頂。

正欲再闔眼,一聲極細碎的低泣聲,從內室隱約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應, 身側之人已掀被坐起,動作牽動傷臂,他卻恍若未覺。扯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袍披在肩頭, 赤足便疾步到了側寢門邊。

“怎麼回事?”

裡頭傳來淨瓶的聲音:“回相國, 女郎只是魘著了。”

“警醒些。” 高澄立在門外, 目光似要穿透進去,“覺著不對即刻說, 不必拘甚麼時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 天光尚未破曉,李孟春便來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見過元仲華, 進了內室。

室內光線朦朧,殘燭已將燃盡,空氣裡氤氳著安神香與藥氣混合的寧謐味道。

她的阿扶還在睡, 烏髮如雲鋪散在枕上, 小小一點的唇在睡夢中無意識撇著,眉尖輕蹙, 顯然不得安寧。

相國高澄也在。

他未著冠戴,只一身蒼色偏襟寬衫, 右側袖口捲起, 露出白帛包紮的傷臂。屈坐在榻邊的矮墩上,身子向後微仰, 倚靠著床柱旁的雕花欄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裡, 那張矜貴的臉較之上次見他時, 肉眼可見地清瘦了, 下頜愈發銳利清晰。

見是她,高澄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貼了貼阿扶的額頭,又探向她左肩包紮的邊緣,極慎地掀開一點,察看 著皮肉的顏色,確認無紅腫淤紫之象,這才起身。

李氏來時,心中盈滿了怨懟與後怕。

她的寶貝女兒因為這高澄,已是第二次險些丟了性命!上次因著他得罪南人,被綁架九死一生;這次更是直接為他擋在刀鋒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無論如何也要阿扶辭了這勞什子女官,遠離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著這個位極人臣、本該在溫柔鄉酣眠的權相,守在女兒的病榻前,眼底血絲遍佈。看著榻上的女兒除了左臂,周身無一絲病人頹唐氣息,穿得蓋得,都馨香潔淨。

滿腔憤懣,就那麼悄散了,只餘下一聲嘆息。

案發之地東柏堂已被廷尉貼上封條,一應緊急文書軍報,皆被送至大將軍府。

正院書齋大案上堆積的卷冊,幾乎要淹沒那幾方虎鈕玉璜。

高澄坐於案後,右臂被一副皮製吊帶固在胸前,他嘗試用左手握筆,筆桿卻格外不聽使喚,落於絹帛之上的字跡歪斜扭曲,濃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著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語看了片刻,忽地將筆擲於硯上,抬眼看向被他召來的陳扶。

她左臂同樣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陳扶依言上前,在他身側坐下,見他竟將那紫毫筆塞進她右手裡,忙推拒道,“相國,此乃決斷軍國之文牘,稚駒執筆,實為不妥。”

“有何不妥?”

陳扶盯著他,不語,她不信他這個浸淫權力十幾年的政治生物,會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語氣隨意,“你的字清峻端麗,發遣出去,也不算辱沒了孤的威儀。”

陳扶只得配合地、將利害關係挑明。

“非關字跡美醜。批紅用印,裁決機宜,乃相國獨秉之權。稚駒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將帥、朝堂諸公接到批有稚駒字跡的文書,難免揣測相國是否傷重難理政務,或疑心稚駒趁機竊弄威福。無論何種猜度,皆有損相國,恐埋下他日禍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慮周詳,洞悉隱患,不愧是孤的稚駒。”

點點自己剛用左手寫的那行字,“可若這般字跡傳下去,怕是更要惹人笑話,以為孤虛的連筆都握不住了。”

抬起受傷的右臂示意,“若要等它好利索了再處置,只怕這些文書軍報,能把整個書齋都淹沒。長安的宇文黑獺,江陵的蕭繹,可不會靜等孤的手痊癒。”

罷了。

她不再多言,抽出幾份高澄舊日批閱過的文書,細看了看。拿起那支紫毫筆,蘸墨,屏息凝神,落筆於他寫毀的奏報留白處。

高澄眼風掃來。

她筆下流出的,並非她自己的字型,而是與他平日手書驚人相似的筆鋒,那份刻意摹寫出的筋骨與神韻,足可亂真。

“原來我們稚駒還有這本事。”

說罷執起墨錠,為他的女侍中當起了書童。

批至一份來自襄陽的軍報,陳扶審慎閱畢,斟酌片刻,對他道:“稚駒以為,慕容紹宗與劉豐將軍打下襄陽,已是兵乏人疲,當調段韶前往鎮守襄陽,令斛律光移防義陽,命慕容將軍等班師休整。”

“恩,此諫甚妥。”高澄眉梢微動,“只是……明月雖跟隨慕容紹宗打過幾仗,然獨自統御大軍、鎮守一方的經驗尚不足,真能擔此重任?”

“督軍之前密報,斛律光將軍治軍,營壘未定,絕不先入帳休息。凡戰必衝鋒在前,從不妄開殺戒。故其麾下士卒,皆願效死。如此將才,若不給他獨當一面的機緣,又怎知他不能擔當大任呢?”

“而且,其行軍佈陣,每用卜筮之法,吉凶無不中驗。可見斛律光將軍不僅是將才,冥冥之中更有氣運相隨。”

高澄微微一怔,這理由看似玄虛,卻莫名地很有道理,不由失笑,“也是,運道於成事……確也緊要。”

元仲華走到書齋門外,奴僕正欲通傳,她卻抬手止住,隔著門隙,悄然向內望去。

這一望,讓她怔在了原地。

並非多麼親密的畫面,卻遠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動。

陳侍中端坐案前,懸腕運墨,正批閱著文書奏報?而她的夫君,那位貪權重勢的權臣,竟在為她研墨?!

他目光時而在文書上停留,時而又落在她側臉,面上隱隱含笑,無半分忌諱勉強。

元仲華一直知道這位陳侍中不同於宮廷裡的女官,是夫君自幼帶在身邊、一手調教出來的,獨屬於他的近侍。也從旁人只言片語中聽說過,此女智計非凡,很有能耐。

可在她的想象裡,一個‘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終究也不過是高階些的奴婢,研墨鋪紙、傳話遞物罷了。

何曾想過……竟是這般?

這哪裡是侍從奴婢?這分明是……是能與君主並坐,分執權柄、共決軍國的副君!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不,不能這麼想。元仲華慌忙對自己說。

她是陳元康的女兒,陳元康是誰?是先王最信賴倚重的能人,是夫君的肱骨,是能託付身後事的家臣。他的女兒,自是與眾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著室內和諧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地想著,都怪自己是元氏之女,身份尷尬,縱有心為夫君分憂,也需處處避嫌,不然坐在那裡的人,或許就是她了?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這後宅之中還有誰能像陳扶這般,坐在那個位置上,執起那支筆?

第一個想到的,是新入府的王令姝。

淮陽太守獻上的這位淮南佳人,不僅容色出眾,更兼六藝皆通,才情斐然。若是她……

元仲華心頭漾起一絲“欣慰”——王令姝再好,終究是南梁降將之女,難獲信任,更不可能觸及核心機要。

能獲夫君信任的那幾個,王氏性子如依人嬌鳥,心思全在妝扮與爭寵上,怕是連文書都看不明白。陳氏倒是識趣好學,可歌姬出身,底子終究太薄,識字或許尚可,批閱奏章?那是痴人說夢。

宋氏姊姊雖出身官家,可卻志不在此,素來不喜看書……

最後,思緒不可避免地飄到了李昌儀身上。

趙郡李氏出身,騎射文采皆精,有見識。若論才學能力,她或許是這後宅中最接近陳扶……不,她在心裡搖搖頭。

再有才學,如今也不中用了。

如此想來,竟無一人可與之比擬,她不知該懊惱,還是該慶幸。

接下來的十數日,陳扶的養傷時光呈現出一種規律的節奏。

白日裡,只要精神稍濟,她便會前往書齋,協助高澄處理繁劇政務。而當日影西斜,或是氣力不繼時,便會返回那間側寢靜養。

在她休憩的時段裡,這方內室如同一面微縮的鏡子,無聲映照出這深宅後院各色人等的姿態。

來得最勤的當屬陳氏。

她常提著一隻溫鼎,裡頭是她守在爐邊親自盯著、熬煮數個時辰的滋補羹湯,或是黃芪燉乳鴿,或是紅棗桂圓小米粥,軟爛適口,香氣熨帖。

過問傷勢,喂藥喂湯,從淨瓶手中接過黃楊木梳,極耐心、極輕柔地為陳扶梳頭,口中說著她兒子延宗近日又胖了,又學了甚麼新把式、闖了甚麼淘氣。

其次是宋氏,她日日來向元仲華問安,只要看到陳扶在,便會進來聊聊天,說些閒話趣聞。

元玉儀也來得頻繁。

這位容色傾城的琅琊公主,每次前來,奉上的禮物皆是稀罕的貢品。璀璨的明珠、罕見的香料、流光溢彩的異錦。她遞上時,眼神是交‘投名狀’的討好。

她在這正室裡並不自在,與元仲華等人也無話可說,往往枯坐片刻,便侷促不安。

陳扶看在眼裡,便私下溫言道:“公主心意,稚駒領受。此地你既待著不慣,日後不必常來。真有事要求公主,我自會遣人去請你。”

元玉儀聞言,明顯鬆了口氣,那美麗眸中的感激,清晰無疑。

王令姝則規範得如同禮儀範本。

每隔幾天,便在恰當的時辰,帶著符合她身份的上好藥材、蘇繡插屏前來探看。她會淺談幾句近日讀到的詩文,或論及某首古曲的韻律,談吐清雅,顯示出良好的教養。然而,也僅止於此。

一次告辭出來,王令姝行至院中,無意掃見牆角一株新栽的丹楓,不由停下腳步。

時值深秋,楓葉紅豔似火,在灰牆碧瓦間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華見狀,笑道:“今早相國特命人移來的,說是要給陳侍中賞看,添些生氣。”

王令姝的微笑出現一絲細微的滯澀,旋即斂衽告辭。

王氏也來過兩回,帶著不菲的禮物,略坐坐,不走心的問兩句,便就走了。

人來人往,陳扶皆平和以對。

然而,她心中始終盤桓著一個越來越大的疑團:

李昌儀為何不來?

以她們之間那份基於三觀相合而生的私交,於情於理,她都絕無可能在自己受傷時不聞不問啊。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她不能來,或者,她的處境已不允許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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