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孤知錯了
高孝琬抹了抹嘴, 從食案後起身,瞥了眼身側坐得端正的高孝珩,“二兄, 我去小憩了。”
“三弟不去正房問安麼?”高孝珩不疾不徐開口,“陳侍中捨身護駕,你我身為兒郎, 理當探望。”
“問甚麼安……她一來, 便把阿妹的小室都佔用了。”
“正因兄兄如此看重, 我們更應禮數週全。前去探視,是關切功臣, 亦是彰顯我高氏門風。兄兄知曉了, 會覺得三弟懂事,心懷仁厚。”
高孝琬擰眉想了想, 撇嘴道:“罷了,去一趟便是。”
兄弟二人出了膳房,穿過庭院, 往正房去。
廳內, 馮翊公主元仲華正手扶額角,坐在主榻的繡墩上, 見兩人進來,她放下手, 臉上露出笑容,
“用過膳了?”
“回阿母,用過了。”
高孝珩恭謹道, “兒與三弟掛念陳侍中傷勢, 特來問安, 陳侍中眼下……可好些了?”
元仲華輕輕嘆了口氣, “失血過多,一直昏沉著。”
聽見人還沒醒,高孝琬小臉一鬆,顯是覺得這趟‘差事’完成了。
高孝珩上前半步,將一書冊呈給元仲華,“兒今早翻閱府中藏書時,見道醫葛洪所撰《肘後備急方》有金創、失血、虛損調理之方,或於陳侍中傷勢有所裨益。兒已將相關之篇目用黃紙貼注,或可令醫官參詳。”
元仲華接過書卷。
冊子略顯古舊,入手微沉。她翻開,果見數頁間夾著裁剪齊整的黃紙,上以俊逸小楷寫著‘金瘡出血不止方’、‘虛損昏沉食補’等字樣。
她抬頭,看著次子溫潤平和的臉龐,心中不由一暖。
這孩子總是這般周到。
“你有心了,我稍後讓醫官看看。”
“此乃兒輩本分。”
元仲華目光落回書卷的剎那,那恭順的眼睫微微抬起,越過堂內沉靜的光影,投向那隔絕內外室的簾櫳。
從正房出來,高孝琬舒展了下胳膊,打哈欠道:“二兄,我要去射場邊的小閣裡歇會兒,你可同去?”
“你自去吧,我看會兒書。”
高孝琬露出‘又來了’的神情,嘖了一聲,“二兄的書已讀得那般好了,還這般用功?”
“我只說看書,”高孝珩取出本雜記,“又未說要看聖賢書。”
待高孝琬出了院子,他撩起袍擺,在迴廊的朱漆欄杆上坐下,攤開手中書。垂眸,目光落在字裡行間。
約莫一炷香功夫,正房門簾被掀起。
太醫令提著藥箱緩步走出。
高孝珩起身趨前兩步,朝著太醫令端正行了一禮,“先生辛苦。敢問,陳侍中傷勢如何?”
太醫令忙還禮道:“已縫合敷藥,無性命之憂,只是失血過多,還未轉醒。”
簾子再次掀開,一內侍急步走出,見太醫令尚在廊下,忙剎住腳急聲道:“大人!快!醒了!”
太醫令忙折回屋內。
“二公子,奴也要去廷尉稟告相國了。”
高孝珩點點頭,待內侍跑遠,他方合上那本一頁未翻的書,斂去所有神色,往西屋而去。
熟悉的降真香,絲絲縷縷。
陳扶緩緩睜眼,最先映出的,亦是熟悉身影。
淨瓶正朝各方向伏拜,嘴裡唸唸有詞。
神思漸聚,才覺出周身環境全然陌生。
榻邊,一鬚髮見白的醫官正端詳著她面色。陳氏端著只白玉碗,衝她笑著。更遠些,靠近門簾處,琅琊公主元玉儀攥著絹帕,探著身子朝她望。
目光近移,榻頭站著的,是馮翊公主。
“公主殿下。”
元仲華見她能認人,長舒口氣,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這兒是大將軍府。你傷得實在重,將你安置在府裡,便於太醫令來照看醫治。你且安心休養,不必顧慮其他。”
陳氏坐回榻邊,笑眯眯喂她喝藥,一碗下肚,外間傳來沉促的腳步聲,簾櫳被猛地從外撩開。
高澄示意門口的元玉儀出去吧,元玉儀微微一怔,攥著帕子退了出去。
元仲華忙上前兩步,關切道:“可用過午膳了?”
“還沒。”高澄目光越過她,落在榻上。陳扶半靠在堆疊的錦緞靠枕上,烏黑長髮散開,面色蒼白,唇上更是褪盡血色。
“那我去叫人備上?陳侍中剛醒,腹中空乏,也該用些了。”
高澄衝元仲華略一點頭,走近榻邊坐下,屏退左右。
陳扶仔細地看他。
他右臂厚厚包紮著,但她記得,那柄廚刀寒光一閃,分明也劈向了他肋下……
高澄順著她目光垂下眼簾,勾起抹笑意,用未受傷的左手解開腰間玉帶上的金鉤,撩開紫色外袍的邊側,露出其下銀光暗爍的軟甲。握住陳扶的手,按向自己左側肋下。
縱橫交錯的銀絲扭曲變形,幾處已斷裂脫絲,一幅畫面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澄自投傷足,入於床下。賊黨去床,因而見殺。
淚珠自眼眶滾落。
“多虧稚駒,非要孤穿這軟甲。”他輕輕撫掉她的眼淚,帶上玩笑口吻,“我們稚駒六歲就說要保護大將軍,原是真的啊。”
“馮太后晚年病篤,需服藥調養,”
“然侍奉的膳奴疏忽,奉上的粥食裡,竟混入了一隻蝘蜓。孝文帝大怒,欲嚴懲庖廚,馮太后卻笑而釋之。孝珩那小子,昨夜剛以此典故勸諫過孤。”
看他一副無所謂的笑模樣,陳扶胸中那股氣再也壓不住。
她吸著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操持性命之膳者,不可動輒棰楚,相國難道還不明白?!”
“此番非是尋常積怨,乃是處心積慮的刺殺。背後必有人串聯指使。”
“難道五人皆受人指使?!”
高澄一滯。
倒也不是,至少蘭京的動機,是因他屢次駁回其南歸之請,並加以打罵。
想起那些膳奴平日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他心頭火起,叱罵道:“一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孤待他們不薄,月錢較之宮中御廚數倍有餘,不過偶加責罰,便要謀劃弒主?!這幫忘恩負義、低賤的畜生……”
“他們‘低賤’,”陳扶蒼白的臉上泛起激動的潮紅,“可‘低賤’的他們,卻能輕易拉你這個最‘高貴’之人同死!你究竟明不明白,得罪貼身近侍,潛在代價究竟有多大?!”
說完這幾句,她所有心力好似都被抽空。
巨大的恐懼徹底攫住了她——不僅是對歷史車輪險些碾過的恐懼,更是對自己全部心血、所有謀劃可能瞬間崩塌的恐懼。
她望著他,發出破碎的哭音,“相國想過沒有,你若真有甚麼意外……我怎麼辦?!”
高澄愣住了。
她怎麼辦?
忽地,他想起在金谷園,她與高洋的對話。
“因為我陳扶認得,從來不是甚麼高王,更非高氏,”
“我只認高澄。”
他的稚駒,將所有籌碼毫無保留地押在了他一人身上,為他得罪元氏,得罪高洋……
他若不在,他的稚駒會怎樣?
只是稍一設想,心口便一陣尖銳的、陌生的抽痛。
他伸出左臂,將哭泣的她攬入懷中,一下下撫過她顫動的背脊,
“孤錯了。”
“你走到今日……原也不易,為何行事不先慮自身安危?為何要將親衛,遣出東柏堂外?!”
“孤錯了……”他的唇印上她被冷汗浸溼的前額,被淚水濡溼的臉頰,“知錯了……”
後廚來人奉膳了,元仲華走進內室,輕輕掀開了簾櫳。
午後天光下,她的夫君側身坐在榻邊,正將憔悴的陳侍中緊摟在懷中。他低著頭,無比溫柔地親吻著她的額髮與面頰,口中低喃著她聽不真切、卻柔緩至極的話語。
元仲華怔怔看了片刻,終是無聲放下了簾櫳。
陳扶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傳出:“往後,貼身侍奉之人,責罰須有章法,不可為洩一時之憤肆意棰楚。他們亦是人,亦有羞惡之心。”
高澄含笑哄著:“日後這些近身僕役揀選管束之事,皆聽憑稚駒主張。”
陳扶脫開他懷抱,靠回軟枕,
“真的?”
“真的。”高澄笑應,看看她左臂裹著的白布,又瞥向自己右臂厚重的包紮,逗她道,“該一同鑽入榻下。”
“‘王投足於床下,賊黨去床’麼?這般畫面,可還算得英雄?”想起歷史上他就是這般不英勇的結局,陳扶不由笑嘆。
“現下也沒多好。宇文黑獺若得知孤被廚子刺殺,怕是夢中都要笑醒。”
“相國,膳食已備好了。”元仲華的侍女在簾外稟報。
高澄令送進來,並請公主與太醫令一併入內。
“所用藥物,可都是最好的?”
太醫令忙回:“相國放心,皆是藥性溫和,效驗確鑿的。陳侍中傷勢雖重,然年輕底子好,精心調養即可,只是……金創深及肌理,癒合後,皮肉之上……恐會遺留瘢痕。”
元仲華接話道,“我已命人取出那盒西域進貢的玉肌膏,待陳侍中傷口長好,便可每日敷用。”
高澄露出笑意,“公主與臣如此同心同德,實乃臣之幸也。”
侍女已將食案擺放榻上,案上一蠱燉得米油浮泛的粟米羹,一碟去了刺、蒸得極嫩、澆了清醬的魚膾,幾樣鮮蔬,幾樣肉菜,並兩樣藥膳點心。
高澄用左手撚起銀勺,舀起一勺羹,慢吞吞晃悠悠遞到陳扶唇邊。陳扶不介面,反用自己未傷的右手,熟練舀起一勺送他口邊,用眼神揶揄:倒不如我餵你吧?
兩人目光相接,皆忍不住笑起來。
元仲華垂下眼眸,維持著端莊笑意。
“待你大好,孤帶你巡視太原郡,看看龍山縣、平遙縣、陽邑縣……”
陳扶應了聲,轉向元仲華,“得蒙殿下悉心照拂,稚駒感念不盡。既已轉醒,稚駒便回家……”
“就在此處養著,”高澄斬釘截鐵打斷,“直到好全為止。”
淨瓶伺候陳扶用過湯藥,更過衣,高澄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副棋盤,黑白雲子盛在玉罐中,被他置於榻几上。
“躺著也悶,孤陪你手談一局。”將黑子罐推到她手邊,眉梢微揚,“既是對弈,便拿出你的真本事來,不許敷衍孤。”
陳扶拈起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當真?那輸了……可不許著惱。”
“孤豈是那般量淺之人?”
他一面執白先行,一面便談起了正事,“此番功勞最著者,當屬阿禛。”
陳扶應了一聲。
“孤欲賜其‘高’姓,授帳內都督之職,賞金百兩,東郊永業田五十畝。”
陳扶沉吟稍許,緩聲道:“阿禛性子憨實,並非行伍之材。授以軍職,恐令其惶惶難安。不若……將其父母妹妹妹夫等一併接入鄴城安置。稚駒將相國前番賞賜的那間酒樓轉贈於他,令其有個營生可做。”
高澄執子的手一頓,眸色微深,“孤予你的東西,你要贈予旁人?”
“非是輕忽相國所賜,實是稚駒思忖,此物於他更為合用。”
“孤再另賜他一處食肆便是,如此也好,還能吃到他那手米糊羹餅。”
“先王曾言‘長猷最是心實’,”高澄語氣頗感慨,“兄兄果未看錯。孤欲擢升你阿耶為郡公,食邑增至兩千戶,再賜其絹帛千匹。”
“李丞……孤打算令其加領門下侍中。另賞內府所藏文房四寶一套,孤本典籍。阿古升衛將軍、賞百金;劉桃枝賞百金,西涼駿馬十匹,如何?”
“相國真明主也。”
“楊愔、崔季舒……”提起此二人,高澄不由翻了個白眼。
“依稚駒淺見,文臣猝逢血光之變,逃遁亦屬人之常情。非常時期,不必施懲。可於眾臣議事之機,泛泛申飭幾句,諸如:人臣當固職守,臨難之際,豈可爭先退避?孤知爾等非斬將搴旗之材,然若逢變,至少該高呼兩聲‘護駕’。如此,亦不失警告敲打之意。待新朝一穩……再論。”
“就依稚駒所言。”笑意收斂,面色轉冷,“薛豐洛,斬立決。”
“相國明斷。薛豐洛身為庖廚主事,只知鞭笞僕役,卻不察奸宄,兇器藏於眼下、殺機醞釀於灶前而不得知,事發毫無護主之心。此等蠹蟲,確該從嚴處置。”
提及了所有功臣,唯獨一人……
“此番若非稚駒機警,孤此刻焉有命在?”那總是殺伐決斷、恣意縱橫的臉上,浮現出困擾,“孤……一時竟想不出,該如何賞你……”
“相國方才答應稚駒之事,已是最好之獎賞了。”
高澄喉結微動,聲音有些發緊,“不行,必須賞。你且容孤……再好生思量思量。”
陳扶笑笑,指尖黑子墜下,切入一片白棋腹地。緊接著,她拈起一個一個白子,約莫十數枚,放入高澄的棋罐中,發出一陣淅淅索索的輕響。
高澄盯著那片驟然的空曠好一會兒,才看清自己因何而敗。
失聲一笑,“好你個陳稚駒,趁孤分神,行此‘偷襲’之事!”
元仲華在堂中坐著,見他出來,忙起身相迎。
高澄對她道:“陳侍中重傷虛弱,容易出虛汗,你著下人多備幾桶溫水,仔細給她擦擦身子。再指派兩個懂得輕重的嬤嬤來,為她篦頭洗髮。洗得時候讓她躺在榻邊,令兩個侍女託著,萬不可牽動傷口。:
“哦,還有,她裹著傷衣服不便穿脫。你命繡工為她改制幾件前開襟、半邊袖的襦裙,料子務必選吸溼透氣的襄邑細絹,穿著鬆快些。”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皆是素日他從不關心的細微瑣事。
元仲華應道:“好。香膏香澤,便用兩淮新貢的,味道清雅,質地也潤澤。”
高澄“嗯”了聲,轉身欲走,行至門邊,又折返回來,補充道:“洗髮之時,切記將窗牖掩實封好,莫教賊風侵入。”
元仲華望著那晃動的門簾出神,直到宋氏走了進來,喚了一聲“公主”,她才恍然回神。
勉強笑了笑,請她坐下。
“陳侍中情形如何?”
“太醫說已無大礙,方才用了些藥膳,精神瞧著……挺好的。”
元仲華被一股難言的情緒纏繞,面對可說說體己話的宋氏,忍不住便傾吐出來,“我自問已是盡心照看,可相國那般細細囑咐,連衣衫款式、如何沐發都一一言到,倒顯得……倒顯得我百般疏忽,照顧不周似的。”
“公主千萬別多心。陳侍中此番是豁出性命護駕,傷勢又兇險,相國關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這話在理。
元仲華是親眼見過陳扶被抬進來時那渾身浴血、面如金紙的模樣的,也知道若非她當機立斷,此刻府中怕是已天翻地覆。她輕輕吸了口氣,試圖說服自己,“是呀,畢竟是救命的恩情,再如何厚待也是應當的……”
高澄再回府時,已夜色如墨。
他的官袍沾了幾處暗沉血漬,進屋草草用了兩箸膳食,便起身要去沐浴。
元仲華忙道:“妾身伺候夫君吧?”
“不必。你好生看顧裡面。”他口中的‘裡面’,自然是那隔著綺簾門扉的側寢。
元仲華只得應下,對侍立的宮人囑咐,“多跟去幾人,仔細伺候,萬不可碰了相國傷處。”
沐浴畢,他帶著一身水汽歸返,輕步走到側寢邊,靜立了片刻,確認內裡的人已睡了,這才轉身,走向東頭臥榻。
元仲華已躺下了,見他進來,便朝裡挪了挪。
高澄掀被躺下,動作間右臂不慎被牽動,“嘶”了一聲。
“很疼麼?”
“無妨。”
片刻後,女子溫軟身體貼了過來。
她的動作很輕,只是安靜貼著,肌膚相觸,感受著他身體的熱度與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高澄默了會兒,未受傷的左手從兩人中間抽出,環過她肩背。
“想要?”
元仲華臉一熱,忙羞窘辯解,“夫君受了傷,我豈是那般不知輕重之人?只是……只是想挨著夫君罷了。”
“恩,睡吧。”
元仲華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非要不可,然他真不給,又讓她不由感覺,他此刻的心思,或許半分都不在此處,亦不在她身上。
無聲嘆出口氣,正欲脫開懷抱睡覺,身側人忽輕笑一聲,微涼的唇貼上她耳垂,“臣是胳膊受了傷,那處又沒傷著。”偏頭朝側寢掠了一眼,又轉回她耳畔,
“公主既想要,臣豈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