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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44章 第44章

花廳議婚

大殿四隅貯冰的銅鑑氤氳著絲絲涼意, 消著晉陽盛夏的燥熱。

殿中大案上,輿圖鋪陳,高澄踞中, 段韶、陳元康、陳扶三人圍案,正剖析著兩淮兵糧屯戍之務,忽有斥候急趨殿外。

密報呈於案前。

陳元康展讀:

“梁主蕭衍已於臺城……餓殂。逆賊侯景擁立太子蕭綱為帝, 自假黃鉞, 晉位相國、大都督, 並劃泰山等二十郡,自封漢王。復矯詔自封為……”陳元康睜大眼睛, “宇宙大將軍?”

高澄以為自己聽錯了, “?”

陳元康又細瞧了瞧,複述道:“宇宙大將軍。”

一剎安靜。

段韶以拳抵唇, 陳扶咬唇低笑,高澄怔了怔,拊掌大笑起來。

陳元康搖首笑嘆:“四方上下謂之宇, 往古來今謂之宙。以此自封, 真乃曠古絕今第一狂悖之徒!”

將密報折起,遞給陳扶, 自袖中取出一信,“王貴密信亦至。他依阿扶之言勸諫王偉:若非得遇劉邦, 韓信安成兵仙?王猛若隨桓溫南渡, 焉得功蓋諸葛?卿縱有才華,亦需擇明主方得施展。”

高澄笑睨陳扶一眼, “那王偉如何答?”

“王偉言, 自古哪有背叛自己主上的?他雖知侯景猖獗難久, 然惟願守臣節至終。又言, 他日侯景事敗,相國若仍願納,彼時必效犬馬之勞。”

高澄非但不惱,反露激賞之色,“忠義有度,去就分明。此人當真大才也。”

陳扶將密報歸於壁架,轉身回座,神情一改往日淡遠,肅穆道,“相國,稚駒有重大軍議欲陳。”

“稚駒但言無妨。”

“南梁宗室皆鼠竊之輩,蕭衍一歿,必起蕭牆之爭。鎮守襄陽的蕭詧,早與江陵蕭繹結怨。若其惶恐無依,轉而投靠宇文泰,則襄陽必會易主。”

蕭詧會投賊之論斷,實出高澄意料。

可玉璧戰敗,侯景反叛、奇襲、亂梁,王思政空城,裴寬潛逃……她先前諸般預言,盡皆應驗。

“稚駒以為,該當如何?”

“蕭繹在江陵與湘州蕭譽、郢州蕭綸等相互攻伐,無力北顧。我軍當趁此亂局,自豫州疾馳南下,直取義陽三關!”

“南梁大亂,其太守極有可能請降。彼時便以義陽為據,派精銳攻打襄陽,蕭詧怯懦之輩,必定克之。”

歷史上高澄無從知悉蕭詧會甘為西魏藩屬,剛得兩淮的他,正全心謀圖禪代,而等他反應過來,蕭詧已因柳仲禮攻襄陽,驚懼地向宇文泰稱臣了。

她懇切道:“相國,六月備戰,七月興兵,實乃天時、地利、人和皆備之絕佳時機,不,是唯一之機。一旦攻克,可將蕭詧送至江陵交予蕭繹處置,明示盟好。日後牽制西賊,尚需借蕭繹之力。”

殿中一時寂然。

段韶、陳元康目光緊鎖輿圖上義陽、襄陽兩點,若此二地得手,對西賊頓成新月抱角之勢。

二人目光交匯,齊齊轉向高澄,

“此策可行!”

“此諫當從!”

“好!孝先,即刻整軍,孤當親征義陽!”

“稚駒淺見,此戰無需相國親征。遣慕容紹宗、劉豐二將軍統兵前往,足以攻克。”

高澄與她眸光一接,即刻了然。

登臨大位所需之文治武功他已具足,無需、也不該再以萬金之軀親犯鋒鏑。

段韶不由慨嘆:“陳侍中擘畫始終,廟算深遠。若為男兒,真乃出將入相,匡定乾坤之才也!”

七月十五,晉陽城外。

夏風捲著大纛,高澄一身玄甲,立於點將臺上,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軍陣。

“將士們!蕭衍已死,臺城傾覆,宇文泰豺狼之性,豈會坐視?必趁梁室之亂,南下吞食荊襄之地,掠取漢東膏腴!若使其得逞,則我大魏必受其制!”

“南梁綱紀崩摧,宗室鼠輩內鬥正酣!此誠天賜良機也!今時不取,更待何時?!天命已降,豈容猶疑!慕容紹宗、劉豐聽令!”

“末將在!”

“率大軍自豫州南下,直取義陽!十日內,孤要見到高字旌旗插遍義陽三關!”

“末將得令!”

“高嶽聽令!”

“末將在!”

“自淮南合州西進,佯動惑敵,為西路大軍屏護側翼!”

“末將得令!”

“此戰,非為尺寸之爭,乃定乾坤之勢!凡立功者,以千金、封邑厚賞!凡怯戰者,軍法無情!”

“吼——!!!”

山呼海嘯的應和撼動大地,兵刃頓地之聲響徹雲霄。

慕容紹宗、劉豐於、高嶽於點將臺前接領虎符,上馬策至陣前,大軍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高澄策馬回返,直奔陳家別府。

鮮卑奴正於前院喂著褐馬雞,見高澄進來,忙丟下食盤行禮。

高澄先往陳元康東屋而去,片刻後再出,已換了一身輕便淡青寬衫。

廳中席面已布,陳扶正將一粗五細的六根彩縷蠟燭,一一插入案上綴著棗脯的碩大花饃饃上。

高澄笑問:“為何要往曼頭上插燭?”

“許生辰願望用啊。”

她雙手合十,閉目道:“稚駒願蒙相國蔭庇,安享太平,納福承祉,直至期頤之年。”睜眼,吹熄蠟燭。

高澄嗤笑,“那孤豈不是要活到一百一十四歲去?”

用罷午膳,移步花廳。

廊下微風習習,將廊下牆角花卉之香,徐徐送滿一室。陳扶已褪去端整外衫,只著一襲月白素羅裙,青絲綰作垂掛髻,簪兩支珍珠釵。

高澄斜倚在鋪了青篾簟席的矮榻上,手裡閒閒把著只琉璃盞,目光落在她身上,“生得白淨,便是素色也襯得起。”

陳扶執壺為他添蒲桃酒,“相國生得白皙,任憑風摧日曝,鞍馬勞頓,顏色總不見深。這般好底子,自然穿甚麼都是好看的。”

高澄嘆笑,“我家稚駒這張小嘴……”

甘露起身,開啟宮人捧著的匣子,取出三套軟甲。

“妾見女郎日常習劍,便請晉陽的老匠人,以銀線韌絲,制了貼身穿的軟甲。輕薄不妨動作,卻能抵擋利刃劃割。想著相國與陳大行臺常要出征,便多做了兩套。”

高澄接過略一揉捏,入手輕巧,頗有乾坤。回了句“有心”,隨手一擱,目光轉回陳扶,“稚駒今日芳辰,孤豈能沒有像樣的賀禮?”

“稚駒不是素喜太原風物,常贊山川形勝、民風淳厚?孤便奏請陛下,敕封稚駒為太原郡君。食邑兩千戶。”

陳元康正拈著顆葡萄欲送入口,聞言手一抖,葡萄滾落案上。

他仕宦幾十年,也不過封個縣公,食邑不過一千戶。女兒年僅十五……竟得封郡君?還是下轄晉陽的第一重郡太原郡?!食邑還倍於己身?這恩寵……也未免太過了……

“相國厚愛,稚駒銘感五內。只是……這太原郡君,稚駒更希望,是由相國親自賜封。”

高澄眸色一深,品了品,笑道:“也好,既是我的人,是該由我來封。只是,這郡君送不去,孤卻也沒備其他的禮。”

“那相國便答應稚駒一件事,權作生辰之禮,可好?”

“哦?何事?”

陳扶拿起被高澄隨手擱在矮几上的軟甲,託至他面前。

“稚駒要相國塵埃落定、乾坤明朗之前,將此甲日日貼身穿戴,勿有一日疏漏。”

“好,孤便依你。”

“謝相國生辰厚禮。那容稚駒失陪片刻,去試試我的那身。”

淨瓶、甘露亦趨步相隨。

剛轉過廊角,淨瓶便扯住陳扶袖子道,“仙主怎拒了呀!那可是太原郡君吶!”

“進步太快,未必是福。”

剛掩上西廂門,甘露便從懷中掏出一油紙小包遞給陳扶,“服下後約莫半時辰發作,腹痛如絞、骨軟筋麻。便是那等身經百戰的悍卒,也休想提起半分氣力。”

陳扶納入袖中暗袋,伸手撫了撫她臉頰,

“好童兒。”

三人回至廊下,忽聽陳元康的聲音,自雕花窗扇透出:

“相國,阿扶去年就已及笄。論理,早該……早該議一門親事。臣斗膽,請相國……給她指一戶妥帖可靠人家。”

淨瓶眼睛倏地瞪圓,當下就要往裡衝。

被陳扶拽回。

“仙主!你自己的終身大事,難道不趕緊進去聽聽、拿個主意麼?”

陳扶方才也驚了驚,然她只花了極短的時間,便接受了這個事實。

議親,是無法迴避的、遲早要面對的現實。

“先聽聽。聽聽他們各作何想,才好應對。”

高澄捏著琉璃盞的指腹摩挲著,薄唇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長猷,你我相交多年,不必虛繞。你心中……莫非已有屬意的人家?不妨說出來,孤也好替你參詳參詳。”

陳元康試探道:“慕容紹宗將軍之子慕容士肅……相國覺得如何?”

“嗯,士肅是個好苗子。然慕容家世代為將,士肅日後必承父業,戍邊征伐。稚駒若嫁,夫君長年在外,你可忍心她獨守空閨?”

“那……太保賀拔焉過兒之子?”

“天惠忠心可嘉,其子孤也見過。次子確是可造之材,弓馬嫻熟,將來或可承繼家業。只是此子過於尚武,於文墨一道不甚通曉。稚駒若嫁與這等只識彎弓的兒郎,恐話不投機。”

見陳元康欲再言,他又淡淡補上一句,“鮮卑家風粗獷,她嫁去可能適應?”

陳元康只得將鮮卑貴胄皆咽回去,改口道:“渤海太守封子繪之子封充,聽聞性情溫和,通曉事理。”

“渤海僻處海隅,遠離中樞。你捨得她遠嫁邊郡?”

看來相國是打算讓稚駒婚後仍任女官之職……那隻能著眼於鄴城的世家了。

“李希宗之幼子李祖欽呢?其女李祖娥乃相國弟媳,族妹李昌儀亦在相國府中,若能聯姻,正可守望相助。”

“趙郡李氏固是望姓,然族內盤根錯節,妯娌姻親繁縟。稚駒自在慣了,嫁入這等深宅大院,終日周旋於瑣碎人事,她豈能快活?”

阿扶處事圓融,最是知進退、懂人情,族內事務對她而言並非難事啊……陳元康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只能順著道,

“那……城平縣公堯雄之子堯師?門庭簡單,堯師已襲爵位,稚駒嫁去便是主母,無需應對親族。”

“雖襲爵,然根基不厚,缺少奧援。稚駒嫁去需獨力支撐門戶,你忍見她勞碌辛苦?”

“太府卿崔昂之子崔液如何?崔昂清正剛直,其子必承父風,端穩持重。”

“崔昂得罪之人不少,將來難保不遭嫉恨報復。稚駒嫁去,只怕要受池魚之殃。”

陳元康萬沒想到,自己掂量過的人選竟會全被否定,一時語塞,只得從鄴城最顯赫的‘四貴’開始現想。

司馬家……司馬消難已娶相國之妹,司馬世雲三個弟弟被流放了。高嶽將軍無適齡之子。高隆之老謀深算,睚眥必報,不好伺候。孫騰倒是個性情中人,常年尋訪失散的女兒,想來會對兒媳多加憐惜……

陳元康試探道:“咸陽郡公孫騰之子,孫鳳珍如何?”

“鳳珍才能平平,性情怯懦,稚駒心思縝密,吏道純熟,豈能看上此等庸人?”

“邢邵之子邢大寶呢?大寶雅好讀書,日後定非庸碌之輩。”

高澄略一頷首,“大寶讀書尚可。”復又搖頭,“只是讀得過迂了,小小年紀暮氣沉沉,寡言木訥。配個毫無意趣的沒嘴葫蘆,平日相對有何滋味?”

“那邢邵的高徒盧思道呢?此子詩賦氣勢沛然,用典精切,且聰穎善談,必能與稚駒相投。”

高澄冷哼一聲,“盧思道才氣或有,卻過於傲物,稚駒嫁他,既要容其狂狷,又需替他周全人事,豈不受累?更何況,其父乃是隱逸之流,無權無勢。嫁入這等清門,她要如何習慣?”

如此看來,門第稍遜、或是寒族出身的才俊,就更不必提了。

“那……臨淮王元孝友殿下之子?”

陳扶踏入花廳。

走到案邊,為高澄斟滿一盞花茶。

高澄伸出手,將陳扶正要收回的手握住,指尖微微用力,不容她抽離,

“你猜猜,方才你阿耶與孤,在聊甚麼?”

“稚駒方才在門外,略聽到幾句。”她轉向陳元康,“阿耶當真有些糊塗了,如何能問出要孩兒嫁與元氏子弟的話來?他日相國身登九五,元魏宗室便為前朝遺緒,孩兒豈能沾染?”

聽她滿是嫌棄,高澄滿意一笑,“還是我們稚駒懂事。”

陳元康心裡發苦,但凡相國能對那些高門子弟點一次頭,他也決計不會提及元氏啊!

那股心焦因陳扶打斷漸漸冷卻,他細品起高澄的話來,那一連串的否決,字字句句,皆是男方不堪配啊……

女兒初見相國那夜曾閃過的妄念,再次閃過。

“臣……臣斗膽一問,長公子孝瑜……如今也快加冠成人,尚未聽聞……定下親事?”

高澄眸光驟冷如冰。

這老小子心智是被狗吃了?!讓稚駒嫁孝瑜?!喚孤一聲“父王”?!!

他輕輕“嘶”了一聲,語氣感慨,“步落稽也快加冠了,連延安都行過冠禮了……真是光陰似箭啊……”

高演、高湛婚事早定了,提他倆作甚?

看他說完就沒了下文,陳元康只得提醒,“長廣公不是已定了柔然的鄰和公主?常山公也已娶了元蠻之女?”看高澄不搭話,心一橫,索性將話挑明,“相國覺得,阿扶她……可、可能配得上長公子?”

高澄沉沉盯了陳元康片刻,轉向靜立一旁的陳扶,

“稚駒可還記得?先前孤將高那耶指婚給司馬消難時,曾答應過你,日後你的婚事,先問過你自己心意。”他放緩語調,目光緊鎖她的表情,“今日,孤便問你——你覺得孝瑜如何?若你……覺得尚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從容計議。”

陳扶與高孝瑜接觸寥寥,印象模糊,史書所載,高孝瑜魁偉雄毅,謙慎寬厚,兼愛文學。可她深知,史筆也可能是潤飾,僅憑一行文字,便定終身?

“長公子身份尊貴,自是世間難尋的良配。只是……稚駒不僅想覓得良人,更想斗膽,向相國求一個天大的恩典,”

說著,她斂容正色,後退半步,對著高澄行了參拜皇帝的大禮,

“稚駒想要,皇帝陛下明旨賜婚之榮。”

“咳。你既有此願,孤豈能不滿足你?也罷,那便依你所請。”

說罷,起身道,“孤更衣即回。”

高澄身影剛消失在廊外,陳元康便湊到女兒身邊,急道,“傻孩子!多好的機會吶!你怎不知應下!哎!真是急煞人也!”

“孩兒還以為,關乎我一生之大事,阿耶至少會先與我商量。”

陳元康被她看得心頭一虛,解釋道:“你的婚事,自是相國定奪。便是阿耶先與你說了,不也得過相國那一關麼?”

“是麼?那麼,日後阿耶在仕途上若再遇甚麼難處,也不必來與孩兒商量了。畢竟,最後還是要相國定奪嘛。”

“噯!你這孩子!”

-

婁太妃倚在榻上,聽罷高澄來意,手中撥動的佛珠一停。

“你要讓陛下……立太子?”

“國不可無儲君,陛下當早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話說得規矩,內裡意思大家都明白。

默然良久,佛珠復又緩緩轉動,“你父王去後,這千斤重擔便落在了你肩上,鄴城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你自己決斷吧。只是莫要過於酷烈,留人口實。”

“兒謹記家家教誨。”

議罷正事,又侍奉了湯藥,高澄方出寢殿,去往暖閣。

奶母們抱起孩子,悄步退下。

門扉合上,高澄踱至窗邊,無聲解著衣袍。室內安靜,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甘露立在榻邊,心快如鼓,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相國此番回晉陽未帶那王令姝,便常常只屬於她。

“過來。”

甘露走近,尚未站定,便被他伸手拽了過去。

他身上還帶著薰染的檀香,混著男人雄烈的氣息,他沒有急於動作,只是用指背慢慢撫過她。

“在太妃那裡,繃得乏了。”他低語,熱氣拂過她耳廓,手悄然探入衣衫後襟,貼著脊背肌膚摩挲,不急不徐,漫不經心。

衣衫委地,暖閣內春光漸濃。

汗水交融,氣息相聞,甘露緊緊攀附著他,在這令人眩暈的浪潮中,幾乎忘卻了自己是誰,只剩下最原始的慾望與臣服……

高澄側臥著,一手支頤,另隻手仍有意無意地撫弄著。

“跟著孤,感覺如何?”

“相國龍章鳳姿,偉烈過人……待妾身亦是極好的。錦衣玉食,珍玩賞賜,從未短缺。更……更是……令妾身每常……心動神馳,不能自已。”

“那為何……會有人不願跟著孤?”

眼前恍惚又出現那張冷豔決絕的臉。

他寬容她好一陣歹一陣的態度,提拔她父兄親屬,甚至在那夜許了她三夫人之位,她卻說:“皇帝的妃嬪無權和離,所以昌儀才要在相國功成之前,求此恩典。”

甘露伏在他胸前,輕聲道:“或許就是有人……不想過這種日子。”

“哦?那她想過何種日子?”

“妾身如今已是安居簷下的金雀,”甘露自嘲一笑,“已無法體察……鴻鵠之所向了。”

-

窗外暮色初合,最後一縷斜陽將堂內染成溫暖的昏黃。

公務已畢,高澄斜倚在案後,饒有興味地看著陳扶在漸暗的光線裡,神情專注地收拾著散落的文書,將筆硯一一歸位,又仔細剪去燈盞中過長焦黑的燭芯。

待她做完一切,高澄伸出手,拉住了她。

“稚駒,明日上朝,孤將上表辭去殊禮爵秩,並奏請早立國本,以安社稷。”

陳扶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顫,抬眼看他,“稚駒……靜待相國佳音。”

高澄將人帶近些,陳扶順勢傾身,另隻手極輕地在他肋間拂過,那特製軟甲的細微觸感,透過官袍傳來。

這細微動作沒逃過高澄的眼睛,他低笑,帶著促狹,“就這麼怕孤出事?”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某個隱秘的開關,她眼睛瞬間泛了酸,水霧迅速漫上眼眶,凝聚成珠,懸在眼前。

高澄心頭猛地一疼,玩笑之意頃刻消散。

他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而捧起她的臉,異常輕柔地擦拭她的眼淚,

“莫怕。朝堂早在孤掌控之中,不過走個章程,能有何事?義陽已入我們手中,襄陽亦是囊中之物。孤正待揮鞭天下,開創不世功業,怎會捨得撒手?”指尖撫過她臉頰,他溫柔地哄慰,“答應稚駒的太原郡君還未封呢。孤豈能食言?”

她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暖閣已點起燈,取過搭在竹晾上的外衫穿上,繫好衣帶。

庭院停步,晚風已帶秋涼。

膳奴阿禛提著食盒,低著頭從內堂走出,即將擦肩時,陳扶袖袍微動,一個以油紙小包塞入他腰帶之中。

穿回廊,出東柏堂大門。

隊主阿古衝他抱拳一禮,陳扶走近,聲音僅容兩人聽聞,“你我的約定,可還記得?”

“聞聽內堂哨鳴之聲,即為險情之訊,當率親衛不顧一切,直入護衛相國!”

陳扶點點頭,不再多言,登上自家牛車。

車輪轆轆,卻未轉向長壽裡,而是拐入戚里一條僻靜街道,停在一家門面尋常、簾幕低垂的茶肆後門。

陳扶下車,迅速閃入。

雅室內,高浚已候在那裡,見她進來,咧嘴一笑,“小阿扶,神神秘秘把我叫來,就請我喝這清湯寡水?”

陳扶在他對面坐下,神情凝重,並無寒暄,“大都督,明日相國將於朝會請立太子。稚駒恐有人狗急跳牆,鋌而走險。請大都督明日暗中調遣可靠精銳,於東柏堂周遭佈防,以備不測。”

高浚笑容一收,身體前傾,“聽到甚麼風聲了?哪路人馬?”

“沒有,但請立太子,則未來代禪無疑。那些失了倚仗、恐懼清算之人,難保不會行瘋狂之舉。有備,方能無患。”

高浚一拍大腿,“好!明日我親自帶人,扮作巡街、灑掃,散在四周,眼睛絕不離開東柏堂一寸!”

次日,卯時初刻。

天色仍是青灰,啟明星懸於天際。

淨瓶捧出軟甲,為她穿戴妥當,再套上燻好的挺括官袍,腰間束上巧藏軟劍的革帶,最後,將她的長髮一絲不茍地綰起,戴上蟬冠。

推開房門,晨風凜冽,走過尚籠在黎明前黑暗的庭院,登上牛車。

車廂內,她閉目深深呼吸數次,再睜眼,已是一片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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