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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43章 第43章

潛圖鼎革

陳扶坐在西窗下, 用一塊軟布擦著軟劍。

門外響起腳步聲,簾子掀起,陳元康帶著清晨的涼氣走了進來, 拿過牆角交杌坐下。

“四日前,陛下下詔,封相國為齊王, 加殊禮讚拜不名, 入朝不趨, 劍履上殿。相國當廷推辭,陛下未許。”他語氣漫上苦澀, “散朝後, 諸將僚屬皆圍攏上前,紛勸相國應下。唯阿耶我……哎, 唯有我說‘當辭’。”

“自那日後,相國待阿耶便冷淡了。昨日聽得風聲,崔暹要舉薦陸元規出任大行臺郎, 分明是要……分阿耶的權吶。”

“原來如此, 難怪那日相國回了東柏堂,不僅沒問孩兒意見, 還將所欠休沐,盡數補給孩兒了。”

陳元康臉上愧悔更甚, “是阿耶連累你了。哎!一片赤心為相國長遠計, 何以落得如此?”

“相國的反應很正常,是阿耶的問題。”

“阿扶也覺相國該受?”

“當然不該。一字王、加殊禮, 意味著甚麼天下皆知, 怎能辭一回便受?我說是阿耶的問題, 是因阿耶逆了主上之意, 卻沒給出更周全的方略。”

陳元康臉上紅白交錯,半晌才頹然道:“怪我……該想好再開口的。”

陳扶取過案上那幾張黃紙,疊好放入袖中,走進內間,關門片刻後走出,已換好官袍。

“阿扶這是?”

“自然是去替阿耶收拾殘局。”

高澄踞坐案後,一手支頤,聽著崔暹引薦。

“行臺郎需佐理機務,上傳下達,非但需文采斐然,更需明斷果決,通達時務。元規……”

錦簾輕響。

陳扶瞥眼堂下二人,對高澄一禮。

崔暹話音戛然而止,陸元規瞬間審慎。高澄也一怔,支頤的手放下來,“稚駒?你……怎麼來了?”

“來上職啊。”陳扶理所當然地說,看了眼他面色,又不太確定道,“莫非……稚駒數錯了休沐的日子?”

片晌沉默後,高澄道,“既來了,就待著吧。”

陳扶應聲,走到案側,跪坐,挽袖,注硯,拈起墨錠研磨起來。

高澄給崔暹遞了個眼神。

崔暹會意,總不能在陳侍中面前,商議誰來頂替人家父親的位子,正欲另議尋常公務,一旁的陸元規開口道,

“相國,下官斗膽再進一言。陛下加封相國齊王,賜殊禮,實乃眾望所歸。相國該應下此命才是。”他說著,眼風掃過垂眸研墨的陳扶。她既在此,高澄難免問其意見,若她出言勸辭,便會被高澄厭棄;若她附和,則打了陳元康的臉。

果然,高澄手指在案上輕敲兩下,看向陳扶,“依稚駒之見,孤該不該應下詔命?”

陳扶睜大眼睛看向高澄,露出一副十分詫異、彷彿聽到甚麼奇怪問題的表情,

“相國何會有此問?只要是忠於相國的明辨之人,都會諫言暫且推辭吧?”

崔暹、陸元規齊聲脫口道:“陳侍中此話是何意?!”

陳扶瞥眼崔暹,更加‘困惑’了,“啊?難道崔公……竟也慫恿相國此刻便接受麼?不能吧?崔公素來忠心,豈會如此?”

“你!”

陸元規呵呵一笑,意味深長道:“陳侍中有如此論斷,不知是出於何種考慮啊?”

言下之意,自是質疑她出於私心,為父張目。

“考慮?”陳扶輕笑,目光掃過自己的紫袖,落在陸元規那身青色官服上,“我已服紫戴冠,官至內侍二品,縱是再進一步,無非仍是這身紫袍,仍侍立於相國身側,除了相國基業之穩固,我還能有何慮?!”

陸元規心一沉,這話不僅為她自己辯了白,也辯白了已居高位的陳元康。

他尚在斟酌應對,陳扶已轉向崔暹,“崔公性情急峻,不知事緩則圓,可以理解。可崔公不是很喜西漢劉向麼?難道竟也不聞其在《戰國策》中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艱也!如今已是最後幾步,崔公卻要催促相國行險,卻是何意?”

“我一心為相國計,也恨不得旦夕功成,然我更知,雷霆雖迅,恐傷嘉禾;烈火雖猛,難煅真金。”語氣一沉,肅聲質問二人,“相國方才二十九歲,西邊的宇文泰卻已年老日衰,可那宇文泰尚且沉得住氣,爾等這般心急拱火,又是出於何種‘考慮’?!”

高澄無奈一笑。

幾天來,他冷落陳元康,默許崔暹推薦頂替之人,自認已是權衡利弊後的決斷。可她一出現,一開口,他就不由又想聽她的了。

陸元規心知不好,忙懇切道,“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日秦二世深居禁中,偏信趙高,乃至天下潰叛而不得知;梁帝蕭衍偏信朱異,侯景兵臨城下竟不得聞。相國該廣納‘眾’議,方為明主之道啊。”

陳扶輕“呵”道,“陸卿所舉之例未免偏頗,若偏信之人是王猛、諸葛亮那般志慮忠純、算無遺策的國士,偏信何害之有?不聽,反生大害!何況,你既諫言相國兼聽,那我這逆耳之忠言,相國自然也該聽。”

“陳侍中,此等大事當思實際,非靠三寸不爛之舌空辯便可!”

“連道理都站不住腳、辯不過人,還談甚麼實效?方向若錯,越努力,離目標越遠吧?”

“你!”

“何況,我何時不切實際空辯過?你又怎知,我沒有實策?”抬手衝二人做個‘請’的手勢,“麻煩崔公,替我召一下太常卿陸希質;勞煩陸卿,代為通傳京畿大都督,”轉向堂外,“劉桃枝!”

來人喘聲道,“侍中有何吩咐?”

“去請中書令、陳大行臺。”

崔暹臉色難看,陸元規深深蹙眉,皆看向一直默許她如此行事的高澄。

高澄早已被陳扶勾起濃濃興趣,一心想知道她有何實策,他衝崔、陸二人笑道,“那便勞煩二位,替孤走一趟吧。”

兩刻後,錦簾掀動,四人入堂。

打頭的是京畿大都督高浚,他衝高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其側撩衣坐下。

緊隨其後的是中書令李丞,一絲不茍行禮,挨著高浚端正跪坐。後跟的陳元康明顯比素日拘謹,高澄瞥他一眼,將自己的茶推至案角,陳元康忙落座他另側,雙手捧過那盞茶。

最後進來的是太常卿陸希質。

他年事已高,身形微佝,面容是久歷官場的懈怠溫吞,向高澄行禮後,慢悠悠坐在了堂下胡床上,看向堂中站著的陳扶。

“陸公,”陳扶笑問陸希質,“明年可有天文異象?”

陸希質撚著稀疏鬍鬚,昏黃眼珠轉了轉,“老夫近日觀之,熒惑守心之象似有波動,然未成定勢……祥瑞災異,須得詳查簿錄,綜合四方,方可……”

一番話說得雲山霧罩,聽似堂皇,實則毫無資訊。

陳扶耐心等他說完,笑道,“稚駒不才,近日夜觀天象,算得明年正月,當有‘太白經天’,‘月晝見於東方’之異象。”

堂內驟然一凝。

“嚯!小阿扶還有這手?”高浚用肩膀碰碰高澄,玩笑道,“阿兄該給小阿扶加領個太常卿做做!”

高澄正盯看陳扶,聞言嗤他道,“她何止懂天文歷算,更懂軍務兵事。你的京畿大都督,要不要也讓賢給她?”

陸希質額角已微微見汗。

他年老技疏,未曾推算出此等異象,應還是不應呢?這陳侍中面目稚嫩,真能算準麼?可她這語氣……

“陳侍中真天資也。老夫近日潛心推算,亦有此斷,只是天象幽微,暫未上報。侍中所言,正與老夫所疑相合!相合啊!”

“陸公可知‘太白經天’,當作何解?”

專職不精,可聽話聽音他擅長啊,陸希質精神一振,拱手道:“太白經天,天下革,異姓興,乃革故鼎新之兆,天命所歸之徵啊!”

陳扶點頭,笑贊“陸公卜筮之業,果然嫻熟。”從袍袖中取出一黃紙遞過。

陸希質接過,就著天光念出:

“太常卿某,頓首上言:臣率屬官觀測天象,算得正月己未,太白星將晝現於午位,至辛酉乃止,丙寅日,月晝出於東方。謹按《甘石星經》佔曰:太白經天,天下革政,月晝見於東方,東者,‘齊’地也。今二象並現,乃天命轉‘齊’之明徵,恰值齊王殿下功德盛隆,魏衰之際。臣謹具天象實錄,繪圖上奏,懇請陛下順應天心。某年月日,臣某頓首拜上。”

陸希質捏著黃紙的手微微發抖,老眼迸出亮光。

“稚駒不才,拋磚引玉。”

高澄不由笑嘆,她休沐不過四日,不僅算出天象,竟連奏書都已備好。

陸希質拱手,“相國放心,老臣必當在最適之機,具表上奏!”

陳扶轉向李丞,取出另兩張箋紙遞上。

李丞展開:

《百官勸禪第一表》

臣等頓首上書:伏惟齊王殿下,自翼輔魏室,內清庶績,外服四海。漳水出瑞石,太行獻玉璧,普惠寺佛現金光,皆元魏德祚已盡,天命向齊之昭,殿下若遂巡固讓,則天人失望,社稷無依。臣等謹率百僚、士庶,昧死懇請殿下應天受命,以安四海,以寧萬邦。

《百官勸禪第二表》

臣等頓首再上書:自前表上達,未蒙殿下俯從,朝野惶惶,如失攸歸。幷州現麒麟,青州集鳳凰,童謠傳唱,街巷讖語,此皆天神下示,非人力可致。齊王殿下具周公之德、伊尹之賢,今天命已彰,群情已附,若不承統,恐違上蒼之命,負兆民之望。懇請殿下速順天命輿情,踐登大位,使四海有主,兆民得安。

“陳侍中思慮之周,遣詞之謹,李某歎為觀止。只是,率百官呈遞此表,是否該是……”

陳扶將目光投向高澄。

“此事便由卿牽頭,中書監雖比你位高,然卻是孤骨肉至親,還是避嫌為好。”

“丞謹遵相國鈞命!必當竭盡駑鈍,待天象公示、輿情發酵之時,率眾叩闕!”

陳扶看向抱臂噙笑的高浚。

“童謠傳唱,街巷讖語,就有勞大都督了。”

高浚劍眉一挑,“小阿扶,你給文臣備好了文書,輪到我這武將,反只給句空令?”

他手下不缺文參,本是玩笑,不想陳扶聽了,竟真沉吟起來,不肖片刻,便抬眼道:

“渤海水,清復清;鄴城闕,出日星。誰家子,坐明堂?兩兒換做水字旁。”

“漳水清,鄴城寧,高公出,天下平。”

“百尺竿,折其顛,水底燈,照魏遷。”

‘兩兒換做水字旁’,是‘元’換成‘氵’,‘百尺竿’,喻指百年魏室,‘水底燈’乃是‘澄’也。

陳元康提筆記好,吹吹墨跡,遞給高浚。

高浚笑嘻嘻捧著,連聲道“妙!”心裡已在盤算,如何讓這三則讖謠俚曲,傳遍鄴城每個角落。

陳扶這才看向阿耶。

“漳水出瑞石,太行獻玉璧,普惠寺佛現金光,便靠阿耶了。開個好頭,重賞之下,自有識趣求進、折罪保身之人,源源不斷獻上祥瑞。”

陳元康立時草擬起來,他久在中樞,曾是高歡第一大秘,綴文自是手到擒來。

寫罷擱筆,將兩紙草案,奉與高澄過目。

《器物祥瑞奏表》

某郡太守臣某,頓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時,本郡百姓某於漳水之濱捕魚,得白玉瑞石一方,長几尺,寬幾尺,質潤如脂,上有天然刻文‘齊受天命,永昌帝業’臣親往查驗,官吏、鄉紳共見。玉出河濱,瑞石顯文,王者受命之兆。恰應齊王殿下盛德,實乃天命所歸之明證。臣謹率合郡吏民,奉石上表,以慰天人之望。

附:官吏、鄉紳、百姓簽名某年月日,臣某頓首拜上。

《自然祥瑞奏表》

某州刺史臣某,頓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時,有神鳥二隻,自東方來,盤旋於臺寺殿閣上空三匝,文彩輝煌,鳴聲清越,響遏行雲。臣伏思,齊王殿下百揆以來,仁政廣佈,德澤旁流,故能上感天心,降此瑞鳥,以為嘉應。臣恭繪瑞鳥降臨圖卷一冊,懇請朝廷明鑑,宣示四方,俾使遐邇皆知天命之所在。

附:證人名單及鳳凰翔集圖卷,臣某頓首惶懼謹上。

高澄靠入隱囊,大笑兩聲,

“先王所言不虛!有你父女二人輔佐,孤還有何愁?!”

待四人退下後,陳扶回到原位,輕問高澄,

“相國對元大器、元瑾及散騎常侍荀濟這等不安分之人,有何想法?”

“不安分的何止他們,孤問濟陰王元暉業近來讀何書。他竟答孤,‘臣只讀伊尹、霍光傳記,不讀曹氏、司馬氏之書。’”

“這就是為何稚駒諫言相國要循序圖之,除了要應天象,待讖語、祥瑞發酵,還因朝堂尚有不諧之音。”向他傾了傾身,壓低聲音道,“相國可聽說過一種官,叫酷吏?”

他自然領會,沉聲問,“崔暹如何?他性子剛直,嫉惡如仇,倒也合適。”

“崔公乃國之幹臣,未來新朝廓清吏治、整飭朝綱,還要靠他扛鼎,當保全其清名,愛護其政羽。”

明明有打壓之機,卻全然出於大局考量,不愧是他的稚駒。

高澄心頭一熱,攬上她束帶,稍一用力,將規整跪坐的人兒帶進懷裡。

“那我家稚駒覺得,誰合適?”

“楊愔。”

“好,孤回頭找他聊聊。”

“不,稚駒來和他說。”

高澄一怔,旋即明白。他若親自出面許官派差,未免落下口實。由她去談,進退皆有餘地。她連最幽微的隱患,都幫他思慮周全。

攬在她腰側的手臂不覺收緊,將人更深地嵌進他懷裡。

“那稚駒……打算如何同他說?”

懷中人瞬間進入角色,黑眸微眯,對‘楊愔’循循低誘道:

“楊公出身望族,才幹卓絕,這些年卻總在中位徘徊,未能盡展抱負,實為可惜。今時今日,正是建功立業、脫穎而出的大好時機。相國對有功之臣,從不吝抬舉,楊公何 不為其分憂?若叫旁人搶先盡了忠,下次之機,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高澄盯看那吐氣如蘭卻綿裡藏針的小嘴,不由嘆笑,“我家稚駒這張嘴,真真厲害。”

“待他彈劾幾人後,挑一兩樁證據確鑿的,令陸操從重從快辦理。屆時,相國需對主謀‘痛心法辦’,而對認錯誠懇、職位較低者寬待赦免,並立升楊愔。則其餘死硬之輩,自有人效法彈劾,辦或不辦,視具體情況便宜而行。待大局一穩……”

“讓崔、宋去彈劾楊愔跋扈弄權,孤再順應清議,平息眾怒?”

“若只是微波,便給他個高爵虛職養老。”

歷史上高澄信任楊愔,而楊愔卻是蘭京行刺時逃跑最快之人,轉頭便成了高洋的宰相。既是別人的宰相,那在她的棋局裡,便只配酷吏這生態位了。

角色、時機、臺詞,乃至登臺順序,她已盡皆為他安排妥當,只待東風至,帷幕起。

“那陸希質呢?”他親暱地‘審問’,“此人無甚實才,還排擠詆譭有才識的同僚,受人鄙薄。”

“因他要做之事,無需實才,只需識時務、巧語能言,而且,他油盡燈枯時日無多,連滅口……都省了。”

至於她為何能記住此人,自是因他有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女兒——陸令萱。*

高澄垂眸看她許久,忽從喉間滾出一聲笑,“我家稚駒這麼‘壞’啊?”

笑意僵在她唇邊。

“相國。昔趙襄子視豫讓為賊,智伯卻視其為國士。人之好壞,視乎立場。陛下、元氏等皆可斥我壞……相國為何會覺稚駒……壞呢?”

看她把玩笑話當了真,苦起一張小臉,高澄越發覺得得趣,故意道,“孤就喜歡稚駒這麼‘壞’。”

所以,還是覺得她壞?

陳扶咬住下唇,齒尖深深陷進唇肉裡。

捕捉到她自虐般的小動作,高澄眼神一暗,將指腹抵進她齒間,將那片被凌虐的唇肉救了出來。

觸感溫軟溼潤,那唇瓣被她咬出一枚泛白又迅速回血的齒痕,邊緣破了一點,滲著細微的血絲,像雪地裡落了瓣紅梅。

鬼使神差地,他就著那姿勢,側首吻了上去。

唇覆上那細小傷口,將那傷口含住、包裹,舌尖溼滑地掃過,極輕微的吮吸,直到嚐到一絲清淡血鏽,混著若有似無的馨香,方才撤離。

指腹仍流連在她唇角,那枚小破口在漸熾的天光下溼潤晶亮,因他作壞泛著更深的紅。

幾息之間,唯有彼此的呼吸聲。

“還咬麼?”

懷中人終於回過神來,水光漫上黑亮眼仁,聚成淚珠要落不落。

看她這般含屈,高澄恍然想起甚麼,哈,早知道就不哄她親嘴會孕了。

“稚駒,看著我……別怕。”他喉結重重滾動,幽深目光滑向她唇縫,“所謂口津相渡,需探入口中,兩舌長久交纏才會……方才那一下,與我平日親你額頭,碰你臉頰沒分別,不會發生你想的那事……”

他這般露骨一析,懷裡人非但沒好些,反連腮帶耳,暈上一層薄紅。

“是相國親口所言吧?此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絕不可與任何男子嘗試!難道相國不是男子?!”

趁他被問的一怔,陳扶掙開他站起身,背對著他道,

“相國既鄭重告誡過稚駒,不可如此,方才又說此事與觸碰額頭、臉頰並無分別,那以後便觸碰額頭、臉頰,也一併免了吧。 ”

外間傳來輕柔步履聲,門簾被一隻纖手撩起。

是王令姝。

她看向二人,腳步一頓。

陳侍中眼圈微紅站於案前,高澄曲腿坐於榻上,面色沉晦盯看著陳侍中背影,二人的同色官袍,皆皺的不成樣子。

陳扶對著王令姝頷首一禮,徑自掀簾而出。

膳奴蘭京進門,將食盒一一放置側案,高澄目光從門簾處收回,掃向那盅飄著些許油花的湯。

“孤說過,羹湯須濾盡浮油。蘭京,孤的話,在你這裡不作數麼?劉桃枝!”

劉桃枝緊著臉進來。

“十軍棍。讓他長長記性。”

看蘭京被拽走,王令姝低低道,

“令姝既已跟了相國,還是入鄉隨俗的好,往後令姝在將軍府用膳便好,就不來東柏堂了。”

她確實只吃得慣蘭京的手藝,然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高澄沉聲道,“與你無關,不要亂想。”

庭院傳來沉悶的擊打聲。

陳扶眼前晃動的,不再是高澄驟然貼近的長睫,而是前日阿禛驚惶的臉。

“阿改那廝攛掇蘭京,說‘總這般下去,不知哪天就被打死,不如拼了,同歸於盡!’……俺嚇得魂都沒了……”

她問:“阿改背後是誰?”

“沒、沒見誰找過他啊……許是恨極了吧?自打相國得了兩淮,天天要接待南邊來的老爺,俺們日夜不得歇……累就罷了,還得捱打,連俺都因做菜慢,被薛蒼頭打過……”

她沒再追問。

若有幕後之人,定然隱秘,憑阿禛很難察覺。便是沒有,以高澄待下之態度,遲早也會招來橫禍。

也許,是該讓他經歷一回刺殺。

午後再回內堂時,高澄正和魏收談笑。

“那蕭範收到卿的勸降信後,已率部西上,將合州讓出,還要送人質於孤,哈哈,真是蠢得可憐。合州之功,卿當居首,只可惜‘尺書徵建業,折簡召長安’的痛快,孤還尚未嘗到啊。”*

“相國竟還記得臣秋射宴上的狂妄之句。合州既能傳檄而定,足見相國威德遠播。建業、長安,遲早是囊中之物,臣願為相國筆下先鋒,尺書折簡!”

“孤偶有所思,常旋踵即忘,未能盡言。待他日憶起,又往往辭不達意。唯卿所呈之文章,能發孤之未發,詳孤之未盡,恰合孤意啊。”

魏收面泛紅光,正欲再表忠心,忽瞥見陳扶靜立門邊,便改口道:“若論體察上意,闡發幽微,還要數陳侍中啊。”

陳扶恍若未聞,高澄亦不回他此言。

看氛圍奇怪,魏收知趣不再多言,尋個由頭便告退了。

下午高澄如常批文書,陳扶如常研墨,然而,二人默契卻不再如常,他已提筆欲往硯池中蘸墨,她的墨錠卻仍在硯臺裡打著圈,他手腕在空中頓了頓,只得收回。

稍頃,她端來新沏的茶,他指尖將將觸到杯壁,她卻已鬆了手——

“哐啷!”

茶湯潑了半案,迅速濡溼了案上文書,將鐵畫銀鉤的字跡暈成一片混沌。

兩人俱是一愣。

陳扶忙抽出帕子擦拭,高澄看著那片狼藉,又看看她繃緊的側臉,伸手虛虛一攔,無奈道,“令他們再寫一份便是。”

她回身跪好,攥著溼漉漉的帕子,“是臣的過失,臣願受責罰。”

半晌,他嘆道,“稚駒當真要因那點小事,就與孤生分麼?”

“稚駒與相國君臣相得……並無生分。”

“昔日孝文帝與侍中馮誕君臣相得,故而同輿而載,同席坐臥。而孤的侍中,卻如此忌憚孤觸碰,竟也說君臣相得。”高澄掌心向上,伸至她面前,“稚駒,用你的行動告訴孤,我們沒有生分。”

陳扶心裡一嘆,將手放入他掌心。

月華如水,流瀉在相府重重廊廡之間。

高澄往內宅走著,廊下忽轉出個嫋嫋婷婷的身影。

是孝珩的阿母王氏。

她穿著粉襦裙,簪朵新鮮的牡丹,面若桃花,眼似含露,一面笑說著“怎麼一日不見,妾就這麼想大王呀?”一面偎進了他懷裡,“孝珩今日畫了新畫,大王要不要評點評點?”

“好,便去看看畫得如何,若畫得好,你也有賞。”

兩人相攜著,往王氏所居的院落走。

高澄忽然開口,語似隨意,“若你還未嫁孤時,孤一時失了分寸……親了你,你可會……和孤生氣?”

王氏‘噗嗤’一笑,更緊地抱住他手臂,“那要看大王負不負責了~”

“殿下。”

一聲呼喚打斷二人,李昌儀一襲男女通穿的玄色袖衫兩襠,靜立在幾步外的廊柱旁。

高澄示意王氏先回去,王氏不情不願鬆了手,一步三回頭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高澄走近李昌儀,盯看著那張冷豔的臉,笑問:“昌儀有何話說?”

“昌儀想懇請殿下,賜我和離。”

【作者有話說】

*陸令萱是歷史上高湛一朝的實權女侍中,專擅朝政。

*此為歷史上魏收所寫原句。

ps:因高澄大丞相、渤海王、大將軍數銜、爵在身,故稱相國、大將軍、大王、殿下都對;自稱孤、我也都可;視語境性格而定。

《北齊書·卷二十四·列傳第十六》:初,魏朝授世宗相國、齊王,世宗頻讓不受。乃召諸將及元康等密議之,諸將皆勸世宗恭應朝命,元康以為未可。崔暹因間之,薦陸元規為大行臺郎,欲以分元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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