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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40章 第40章

天真長成

夜風絲溜溜從窗縫吹進, 乳白檀煙偏了軌跡。宮女輕輕搖著團扇,二十四歲的天子穿著黑色龍袍,緊抿唇角, 空茫地望著殿中翩躚的舞姬。

高澄踞坐在御榻右下首的案後,姿態閒適,彷彿這裡不是鄴城皇宮, 而是他晉陽霸府的內殿。

他偶爾舉杯與身旁的勳貴將領談笑兩句, 目光卻掃著孝靜帝, 眼裡沒有絲毫臣子恭順,倒似貓戲老鼠的玩味。

“陛下近日氣色甚好, 馬術也精進不少啊。”

元善見猛地看向那張囂張的臉。

幾日前他去鄴城東郊秋獵, 不過縱馬快了些,誰知那監衛都督烏那羅竟催馬趕上, 高聲呼道:“天子勿走馬!大將軍要發怒了!”

元善見勒韁回頭,將領們肩頭微微聳動著,嘴角緊抿, 顯然在強忍笑意, 那劉都督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更遠處, 負責驅趕獵物計程車卒部曲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的目光像針,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上, 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只是把韁繩攥得吱吱作響。

而那烏那羅,事後不僅沒有得到懲罰, 還得了高澄重賞, 至此, 便總有人跳出來, 對他進行微妙的挑釁,以向高澄展示自己的忠誠和‘能幹’。

元善見咬著牙笑了笑,“不過偶得閒暇,略作消遣罷了。”

高澄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陛下萬金之軀,應當保重才是。”

陳扶隱在高澄影子裡,手中捧著壺溫酒,目光在眾人臉上游移。

不少人在竊笑,崔季舒笑說著‘陛下海量’,將酒樽遞過去,眾臣見之,也效法向孝靜帝勸酒。

高澄默許甚至欣賞著這一幕,這是他權力無遠弗屆的證明,全然無覺元善見已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即將崩斷。

他點點案上玉樽,“倒滿,我去敬陛下一杯。”

這杯‘敬’出去,只怕她就要親見‘帝不勝其忿,澄勃然大怒,朕,朕,狗腳朕!毆帝三拳’的名場面了。

陳扶發出一聲抽氣,酒壺‘咚’地擱在案上,高澄目光瞬時掃過來,見她眉頭蹙著,手捂住了上腹蜷縮起來,忙俯身湊近,“怎麼了?”

“稚駒想......想更衣。”

看他要衝宮人招手,陳扶拽住他袖角,湊他耳邊,“聽聞宮中夜裡鬧鬼,稚駒......稚駒不敢和宮人去。”

高澄愣了愣,低笑一聲,也不顧眾人瞥來的目光,扶著陳扶胳膊起身,攜她出了殿外。

夜風透骨,吹得衣衫翻飛,婆娑樹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張牙舞爪的鬼影。

“偏要貪嘴嘗那口冷蟹,好了吧?”高澄把個人攬著,用手背探了探她額頭,“沒事,去過應就好了。”

宮道兩側栽著茂密宮槐,路過一處僻靜轉角,陳扶停下腳步,將他往樹下拉。

後背抵上粗糙樹幹,他戲謔地盯看眼前人,“堅持不住了?”

“?!”

高澄收了玩笑心思,語氣放柔,“到底怎麼了?”

“相國,稚駒想和你聊聊天。”

高澄真有些莫名,好好的暖融宮殿裡不聊,偏要躲在這陰冷樹下。可看她神情格外認真,又想起她方才難受的模樣,雖是裝得,仍泛起絲心疼,終究是捨不得拂她的意。

他解下外袍,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降真香和熱熱的體溫,裹在陳扶身上,攏好領口,微微俯身凝視她,“想聊甚麼?”

“三公子洗三禮時,先王曾和相國說過,‘刀,要藏在袖子裡’,相國還記得麼?”

他挑了挑眉,“小東西,我不在意身後名。”

他要的是實打實的權柄,至於史書怎麼寫他,他從不在乎。

“可這不止關乎身後之名,更涉及身前之功。”

“稚駒幼時,曾極愛阿母的一枚玉環,每每把玩,總是小心翼翼,因為知道它最終會是我的,所以不能弄壞了它。”

“你的意思,元善見是那玉?”

“稚駒想勸相國不要弄壞的,從來不是甚麼元善見,是終將歸你的皇權啊。昔日王莽謙恭,曹丕以堯舜為表,尊的也不是傀儡皇帝,而是終將到手的天命!”

“崔季舒等人肆無忌憚踐踏皇帝,真是忠心麼?已有之事,後必再有,不尊這個皇帝,安會尊下一個?”

高澄怎會不懂,崔季舒勸陛下酒,烏那羅踩著皇帝的臉,本質皆是為了能在他麾下更進一步罷了,談不上忠不忠心。而他的稚駒,素來最會說話,若想討巧,不知有多少好話可說,何苦拉他躲在這陰冷樹下,說這些 ‘討嫌’的話?

還不是為了他。

“我家稚駒都這麼大了,整日不琢磨胭脂水粉,倒把王莽琢磨了個透。”他說著,將人抱在懷裡暖著,“那我家小王猛覺著,該當如何?”

陳扶心下一鬆,柔聲道:“待會兒回去,相國不若親自執壺,為陛下斟一杯茶,道句‘他們興致太過擾了駕,陛下勿縈聖懷。臣觀聖顏倦怠,心實不安,不如宴席就此散去。’既為崔季舒找了理由,也給了皇帝臺階。”

他的稚駒總能如此,把他沒細想的隱患點破,再遞上最妥帖的解決之法。

他笑笑,逗她道,“叫聲阿惠哥哥,便聽你的。”

“阿惠哥哥就聽你兄兄的話,把刀藏在袖子裡,好嘛?”

高澄被她哄得心頭髮癢,笑嘆一聲,鬆開懷抱,拉著人出了樹叢,並肩往大殿走去。

自宮宴‘藏刀’之後,高澄對元善見的態度有所收斂,雖還是壓迫,但不再公然折辱。沒有了‘狗腳朕’和‘毆帝三拳’,元善見雖仍噤若寒蟬,卻不至於羞憤欲絕,也就沒了與常侍荀濟、王大器、元瑾等人密謀的‘謀反’。

但陳扶並未掉以輕心。

她令阿兄陳善藏諫言‘荀濟等人近日與宗室王大器、元瑾過從甚密’,高澄本就對忠於魏室的舊臣提防,聞言便令高浚將荀濟、元瑾等人暗中監看起來,將潛在的禍端牢牢罩住。

東柏堂案几上鋪著一幅輿圖,高澄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輿圖北方的柔然疆域上。

“草原蠻夷,見利忘義。阿那瓌這老狐貍,暗通宇文泰,兩頭下注。”

陳扶伸出指尖,越過柔然,點在了西北的‘突厥’上,“稚駒觀之,比起柔然,更該西連突厥。”

高澄抬眼,目光訝異,“突厥?不是柔然的鍊鐵奴麼?”

“去年突厥合併鐵勒部五萬餘落,其鍊鐵之技本就精湛,如今又添了五萬戶丁壯,兵甲糧草日漸充盈,早已不是任柔然驅使的小部落了。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絕非甘居人下之輩,去年求婚柔然遭辱,遂殺其使絕交,又遣使通好西魏,已獲宇文泰聯姻許諾。”

“我們最好能在他和西賊結成婚姻前,先與其通好。”她指尖滑動,劃出一條清晰的路線,“若能與突厥結盟,未來或可重現當年趙武靈王攻秦之策:從九原穿越河套,取夏州、靈州,直抵咸陽。完全避開賊國在潼關、蒲坂的主要防線。”

高澄沒想到她會對草原各部的動向如此瞭解,不由讚道,“你倒看得明白。只是,派誰遊說合適呢?”

“現任儀州刺史的和安。”

“和安?他雖會蠻語,卻素來貪樂,能擔此任?”

“正因貪圖中原的繁華富貴,才無叛逃之憂。和家本是胡商,為人靈活,尤善諂媚逢迎,最合遊說草原首領。和安兒子和士開在國子學求學,不怕他一去不返。”

“稚駒想得周全。”高澄朗笑,“既如此,這次回晉陽,便繞道儀州見見他。”

正 欲再商議細節,一斥候風塵僕僕闖入,遞上軍報——高嶽已將堤壩築好,隨時可決水灌城!

-

長社城北牆塌了三日了。

濁浪拍打著斷壁殘垣,到處都是積水,無立足之地。王思政靴底陷進半尺深的溼泥裡,長槍拄在地上,槍桿上漆皮早已剝落,像極了他此刻的兵力。

當初進入潁川時,手下荊州步騎一萬餘,如今剩下兩千不到,他們沒有一個叛變,全部戰死了。但那些長社百姓,也沒有叛變東賊的。

“將軍,城裡沒有鹽吃,人人痙攣、浮腫,死了十之八九。”“將軍,滾木擂石也用盡了。”“將軍,那東賊的營盤又往前挪了半里,帳外的‘高’字旗,都能看清旗角的金線了!”

王思政咬著牙,沙嗄吼叫:“軍曹,吹號角!”

……

城外土山斜坡上,木椿,沙袋,石塊,粘土,在殘破的木柵欄缺口雜亂堆著。

攻下這裡,卻沒有帶來絲毫轉機,反更清晰地瞧見,山下東賊丞相高澄的十萬雄兵雲屯雨集,篷帳綴遍了土坡,火光密密猛猛,數不清的‘高’字旗在風中鼓盪。

他忽想起決意入潁川的那日,陽光正好,將士們盔明甲亮,他對宇文泰斷言:“若不趁機進取,必將後悔莫及。”

“將軍,東賊又在喊降了!說……說生擒將軍的封侯、重賞;若將軍有損,左右都得死!”

冷風迎面吹來,下起了雨,心中壯志如手中火把,被冷雨澆著,漸漸輕下去,輕下去,終於熄滅了。

“我肩負國家重任,本欲討賊立功,如今兵盡糧絕,無計可施……”

他仰天大哭,戰馬跟著嗚嗚悲嘯,兵士皆哭起來。

忽得,他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出他浮腫的白臉,

“唯有一死以報朝廷!”

左右見狀,齊齊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都督駱訓撕心道:“將軍常對我們說,‘攜我頭出降,能全一城人性命’!如今高澄有令‘大將軍有傷,左右皆死’,將軍難道要讓這兩千弟兄,都陪葬嗎?”

冷雨砸在劍上,濺起的水珠落進眼裡,澀得他睜不開眼。

長嘯一聲,佩劍噹啷落地,插進泥裡。

土山下傳來腳步聲,一名身著東魏官服的男子爬了上來,手中捧著一把白羽扇,身後跟著兩名甲士。

“王將軍,在下通直散騎常侍趙彥深,奉大相國之命,特來相請。”說著,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王思政被他半扶半拉地帶下山,穿過東魏軍營,走進一座大帳。

帳內燭火通明,虎皮毯鋪地,席上跽坐著一肩甲紫袍的俊美男子,他腰略向前俯,左肘撐著膝蓋,薄唇微微勾著,鳳目裡跳著焰焰火花。

王思政昂首而立,言辭激昂:“我乃大魏之將,豈能降賊!來此只為求死,並請高相放我兵士性命!”

高澄緩緩起身,渡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握住道:“澄素慕王將軍忠勇,若肯歸降,必以厚祿禮待重用。”

他正要拒絕,一道纖細身影從高澄身側走出。王思政定睛看去,不由一愣,竟是個身著參軍袍的小女郎,看著不過豆蔻年紀。

“王將軍雖為良將,然卻非明哲之士耳。”

她帶著淺淺笑意,湊前一步,“你家主上可要發兵救侯景了?將軍倒好,自行勾連侯景,逼得宇文泰不得不派李弼來援。結果呢?李弼無功而返,你家主上也被侯景一封書信羞辱。”

她聲音軟糯,說得話卻尖刀一般誅心,狠狠戳刺著他最隱秘的痛處。

“身為臣下,可以諫言,可以請命,但若敢代主施令,絕不會有好下場。高嶽將軍圍你半年,長安何以沒有再派援軍?”她看著王思政驟然失色的臉,幽幽道,“因為你不聽話。”

“你早已是宇文泰的棄子了,你的國家早已放棄你了,你還在這自我感動要殉國,豈不可笑?”她逼近,“你便是死了,宇文泰也不會念你忠勇,只會覺得‘活該’。”

王思政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他不怕死,卻怕自己畢生忠勇,到最後只落得 ‘活該’二字。

“小女兒家言語無忌,將軍勿怪。”高澄帶上歉意,對那小女郎斥了句,“不可胡言!”拍拍王思政後背,對身側一將軍道,“元景安,扶王將軍去安歇,傳醫官,備醇酒佳餚,蘭湯沐浴。”

人剛出去,西閣祭酒盧潛便撫掌道:“陳侍中說得太好了!王思政欲做忠臣,卻又不以死明志,有甚麼值得看重的?”

高嶽也道,“覺得自己能耐,非要插一腳河南,就因為他,死了咱們多少弟兄,這廝就是活該啊!”

眾將紛紛應和,皆道太解氣了。

高澄掃過眾人,道:“王思政能選玉璧阻隔河東,足見其眼力卓絕,還是要以禮相待。”

盧潛卻道:“相國說得是。不過,便是人才,也要肯將才華獻於大魏,方成棟樑;若執迷不悟,便只是雞肋。大魏真正能倚重的,還是咱自己的將軍吶。”

高澄笑回:“盧參軍機事強濟,孤有卿,如得一王思政也!孤今日禮待他,非是覺他比諸位得用,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

“原來如此,”陳扶故作恍然,語氣滿是敬佩,“相國禮待王將軍,乃是要告之天下,降我大魏者必受厚待,他日便會有更多豪傑獻城歸降。方才是稚駒眼淺,逞那一時意氣了。”

眾將聞聽,不平之氣煙消雲散,紛紛抱拳道:“相國遠慮,我等不及也!”

帳外傳來斥候急聲,“報——!”

高澄接過,展牒一掃,快意浮上眉梢。

“司馬世雲以五千鐵騎復降慕容將軍!侯景突圍潰敗,逃往南梁,河南之地收復矣!”

帳內瞬間沸騰。

盧潛大笑,“侯景這逆賊,終成喪家之犬了!”

陳扶笑道:“連連大勝,此乃天意要助相國也!”

諸將聽此,皆道正是此理!

高澄心裡一熱,這丫頭竟如此為他!不僅與他默契唱和,既敲打了王思政又穩了軍心,還為他日後大業鋪陳‘天命’。剛想把人攬過誇讚幾句,忽瞥見她的男式褲褶,後幅竟洇出一片斑駁嫣紅。

一瞬錯愕,驟然一明。

面上不動聲色,解下披風將人一裹,看向帳內正興奮的眾將,“諸位將軍暫且退下,軍事明日再議。劉桃枝,守在帳外,任何人不許進來,違者軍法處置!”

眾將雖不知發生何事,但見高澄神色肅然,也不敢多問,紛紛退下,帳門 “呼啦” 合上,將外界徹底隔絕。

陳扶轉臉看他,“?”

高澄把人攏在懷裡,附耳笑問,“稚駒猜猜,我在想甚麼?”

“相國可是已在盤算,抓住蕭衍縱溺親族,假慈假悲之弱點,提議以蕭淵明換侯景,挑起蕭衍侯景內訌,禍水南引?”

高澄不由一笑,“原來我在你眼裡,竟這般厲害。”忽又慨嘆,“往後打仗,還是不帶稚駒來了。”

陳扶一愣,“稚駒可是……說錯話了?”

高澄拉過她的手,帶著她摸了下褲褶,伸她眼前。

陳扶方才就覺肚子痠疼,見手指沾了些微血跡,立時知曉,臉頰霎時滾燙。

高澄邊取出帕巾給她擦手指,邊哄道,“別怕。正如草木到了時節便會開花,稚駒只是……長大了。”

他神色從容,沒有半分嫌棄,半分異樣,陳扶羞恥漸淡了些,小聲道:“稚駒知道了。”

“劉桃枝!”

“速去村落尋兩個乾淨僕婦,蒐羅些細布,備兩桶熱水,”想了想,又道,“再將陳侍中的行裝取來。”

待劉桃枝領命而出,高澄拉著她至裡帳榻邊,將她按坐在厚錦茵裡,在她對面坐下,笑看著她。

“看過她們如何處置,往後便懂了。”

陳扶點點頭。

“大帳暖和,這幾日就在這歇著。”

“恩。”

劉桃枝將溫水、布料及陳扶的行裝放至外帳,又讓兩名僕婦進來。

高澄隨劉桃枝走出帳篷,順手將帳門掩好。

夜色漸深,被洪水漫過的城郭在暮色裡泛著溼冷的光,藉著軍營裡的燈火,高澄看向尚有淡淡血痕的指尖。

今日既共歷天真長成,往後,他要護著的,便不再僅是她的安危……

他這般想著,目光愈發柔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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