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阿惠哥哥
高澄將那道鄴城來的明黃詔書展開, 燭火跳了兩跳,映得那一長串官銜忽明忽暗。
“侯景未平,尚無開疆拓土之功, 我欲辭了大丞相、渤海王,”視線落向身側,捉住硯臺旁那隻素手, 指腹擦過她指尖沾染的墨痕, “稚駒以為呢?”
陳扶抬眼, 觀他神色審慎,確是真意不欲冒進, 方溫軟道:“大將軍思慮恰合古制, 若陛下真有此意,自會再授。”
“你阿耶來信, 說陛下近日與散騎常侍荀濟往來甚密,談經論史,頗為投契。”高澄把玩著她手指, 似笑非笑, “陛下如此勤勉,此番辭了, 還會否‘再授’……難說。”
“便是眼下不授,待到長社之戰功成, 侯景南逃, 朝野上下自會請願,也由不得陛下不授。”
高澄心裡那點陰翳盡散, 請來傳詔的中書舍人, 掛上謙和笑意, “陛下厚愛, 臣感激涕零。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之職,臣願殫精竭慮,暫領其責。唯大丞相、渤海王之爵祿,臣德薄功微,不敢受領。”
轉而向劉桃枝吩咐:“使臣辛勞,不可怠慢。且請至宴廳,待孤批完這幾卷緊急文書,便親去作陪。”
劉桃枝引著人方才退出殿門,禿突佳便像一陣草原旋風般闖了進來,黝黑的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國師的法鈴昨夜自響,我就知有祥瑞降臨!”
他用力拍打高澄臂膀,“公主有喜了!哈啊哈!醫官算過,正是洞房那日!厲害!真厲害啊!”
高澄輕咳一聲,禿突佳這才意識到陳扶還在,訕笑轉口:“哈哈!等孩兒落地,我就能回草原去了!”
待禿突佳離去,陳扶輕聲開口道:“恭喜大將軍,得聞蠕蠕公主佳訊,倒讓稚駒不由想起……同懷身孕的甘露來……”
高澄叫來蒼奴,令其去庫房取百匹上好蜀錦,給甘露送去。
見他又是‘禮到人不到’,陳扶想了想,又道,“阿耶阿母皆在鄴城,今年稚駒的生辰小宴,便預設在甘露處,不知大將軍可會賞臉光臨?”
高澄輕嗤一聲,“沒良心的小東西,問出這等生分的話來,你生辰我哪年沒去?”
七月十五
甘露一早便看著下人收拾庭院,掃得石縫裡一絲草屑不見,因記得高澄剛領她來時,曾贊過一句‘榴花照眼’,食案特意設在了石榴樹下。
高澄午時才到,他一身深青袴褶,進門便徑直往陳扶身側一坐,長腿一張,手肘懶懶支在膝上,含笑眼風掃過,滿院僕婢皆屏息垂首。
甘露立在主位,呼吸一窒。
“身子可好?”
她一時看得迷了,竟沒聽到問話。
陳扶起身道:“甘露坐這兒罷,主位在風口,你如今受不得寒。”說著將人引到高澄身側,自己挪到主案。
高澄睨著陳扶這番動作,唇角一翹,“你倒會疼人。”看甘露要給他倒茶,按住道,“這些事讓下人來。”
舉箸開宴,膳用到一半,甘露忽“啊”了一聲,面上漾起粲然光彩,“孩子方才踢我了……”
高澄目光落在那渾圓弧度上,“幾個月了?”他問得如此理所當然,渾然不覺身為孩兒父親,不知其孕程有何不妥。
甘露眸光一黯,垂睫道:“六個月了。”
高澄應了聲,話題轉向實際,“你生產之後,有何打算?是想住在鄴城,還是留在晉陽?若選鄴城,可住進大將軍府。”
此言風輕雲淡,於甘露卻重若千鈞。住進大將軍府,意味著她從一無名無分的外室,變為有名有姓的妾侍。
甘露抬眼痴痴地望著他。
“若選晉陽,蠕蠕公主不比馮翊公主,不好相與。便將這處房契過給你。”說罷,微一示意身後的蒼奴。一沉甸甸的錦袋置於甘露面前,“這些先拿著零用,用罷只管遣人去霸府支取。”
甘露扶著沉重身子起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著,“妾……謝世子恩典……”
高澄止住她動作,“坐著吧。”
膳畢撤下殘炙,換了水漿瓜果上來,蒼奴將一紫檀木匣放至陳扶案前。
高澄噙著笑盯看她,“開啟看看。”
依言開匣,素緞襯底上,靜臥著一頂柳葉金冠。金片捶揲成初生柳葉形狀,葉脈清晰可辨,窄長葉片層疊纏繞,疏密有致,金光溢彩。
“既已打好了,便拿著玩,及笄禮自有更好的。”
“謝大將軍如此殊禮。”
高澄並未久留,只隨三人回內室略坐了坐,看了看甘露為孩兒繡制的小鞋小衣,飲了半盞茶,便起身道:“還有事要辦。” 目光落在陳扶臉上,“你既告了假,便多陪陪她。我已下令,離你家近的那個偏門,今夜戌時再關。”
甘露送他至院外,自袖中取出一方繡帕,“世子……”
高澄接過帕子,白綢上,用艾綠、杏子黃與檀香褐的絲線繡著夏日小景:一隻母鹿俯首飲水,幼鹿偎在身旁,公鹿在樹下昂首而立。鹿身茸毛分明,針腳勻淨得像是天然長成的紋理。
“當真好繡工,倒似活了一般。”他攏進袖中,摸摸她臉頰,“回吧。好生養著。”
日影西斜,透過窗稜篩進屋內。
陳扶從書架抽了本《詩經》,剛在窗下的軟榻歪下,淨瓶便抱著碗冰西瓜捱過來,“仙主不睡個午覺?”
“在晉陽呆不了幾天了,還是陪她吧。”
簾櫳輕響,甘露扶著門框挪進來,輕輕嘆出一口氣。
“莫要嘆氣了,”淨瓶呸了口,瓜籽落在痰盂裡,“人雖走了,金子可是實打實留下了!他這般大方,你令自己愛錢不就好啦?非愛他作何?”
陳扶書卷抵在下頜,笑道,“淨瓶話糙理不糙。境隨心轉,心念一通達,境遇便豁然開朗。”
二人一俗一雅,倒真沖淡了甘露眉間輕愁。她“嗯”了聲,從繡簏裡取出未完工的小衣,挨著她們讓出的半邊榻緣坐下。
“奴婢會盡力看開。”
“不要再稱‘奴婢’,非要論,你算我的主子了。”
甘露抬頭,眼底泛起惶惑,“仙主可是……不再用奴了?”
“你別多心。”陳扶將書頁翻過一張,“好好養著,待生了孩兒出了月子,自有要事用你。”
這話令甘露的心落到了實處,愁緒盡散了,繡針重新落下。
甘露身子重,容易乏,繡一陣便倚著軟枕小靠片刻,淨瓶吃完瓜淨過手,取過她繡了半拉的小肚兜,幫她填那藕荷色蓮紋。
陳扶看了會兒書,也坐起拿過個繡繃,依著樣子繡雲紋,沒兩下就扎到手,撂下了。摸了摸甘露肚子,煞有介事‘胎教’起來,“關關雎鳩…… 這個你如今聽還太早……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這是在說,時節更替,萬物有時……”湊到甘露肚子前,“你有沒在聽啊?”
腹中突鼓起個小包,正撞上她臉頰,陳扶嚇得往後一縮,把個淨瓶笑得前仰後合。
說笑不覺間,太陽已西沉。
辭別甘露,二人叫了車,在偏門下車時,天已黑透,校尉驗過印信,城門滑開一道縫隙。
門洞內出奇地漆黑寂靜,竟不見一盞燈火,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了甚麼軟綿綿的東西,發出細碎的簌簌聲,淨瓶有點害怕,攥緊陳扶的衣袖,“仙主,這是咋了?”
話音方落,道旁燈柱上忽亮起兩個絹燈。
昏黃光暈裡,隱約可見兩道黑影,點亮燈籠後便悄然退去。
一剎那,沿著青石小徑蜿蜒而去,竹骨絹面的燈籠次第亮起,連成一條望不見盡頭的暖黃色燈河。
燈籠半數繪著憨態可掬的小馬,半數寫著‘扶’字,方才腳下踩著的,原是鋪了滿道的菊花瓣與桂花瓣。
“天吶,女郎快看......”
看陳扶駐足在一盞燈籠前,淨瓶也湊近細瞧,才發現那些寫著‘扶’字的燈面,竟都題著名士的祝詞:
扶搖乘風,平步青雲——溫子升。
春風得意,馬蹄輕疾——陽休之。
七載同車,紅袖添香。十三其儀,令德惟芳。——邢邵。
清談如流動鄴下,辯才無礙貫長虹。詩成笑傲南來客,劍氣摧折北地雄。——魏收
陳扶沿著燈河緩步前行,在每一盞燈前駐足,暖黃的光暈在她羽睫上輕輕躍動,將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軟。
一盞六角宮燈前,陳扶久久停駐。
“憶昔牽衣小女童,今已亭亭畫堂中。七載光陰凝眸過,難忘當年舊青驄。”
落款‘高澄’二字,寫得恣意瀟灑,收勢卻帶著難言的柔情。
一滴淚珠從陳扶眼角無聲滑落,沿著臉頰蜿蜒而下,晚風拂過,滿街燈籠輕輕晃動,萬千光影在她含淚的眸中碎成星河。
燈河將盡時,道旁古槐下,四名樂師坐在石凳上,琵琶起調,箜篌徐徐相接,歌聲流淌而來:
"十三初度,正芳華。
七載侍筆,文采佳。
辯服江南客,詩成動京華......"
橫笛聲起,
"今有良駒兮,掌珠熠熠,
如月之恆兮,如花解語。
十三絃動東風裡——"
四器忽作齊鳴,
"椿萱並歲稠,身如不繫舟,千里江川自遨遊。願吾明珠兮,歲歲無憂,無慮亦無愁......"
別居門前,高澄負手立在廊下,墨色窄袍融在夜色裡,唯有玉帶映著微光。見陳扶走近,他唇角牽起弧度,夜空突然炸開赤色煙火——
橙、黃、綠、青、藍、紫、白、銀、金、粉、黛、朱,一色接一色,每一色都拖著長長的光尾,如千樹繁花,似流星曳空,火光將巷口照得恍若白晝,簷角獸吻鍍上流動光華。
淨瓶看呆了,硝石本是煉丹原料,極為珍稀,比黃金還貴重,這般盛景,不知要耗去多少丹爐玄霜,費盡多少匠人心血。
陳扶站在花瓣燈影裡,看著這窮極人間的絢爛,淚珠順著臉頰無聲滾落,
高澄近前,輕輕捧住她溼漉漉的小臉細瞧。巴掌大的圓臉白嫩無暇,小小一點的嘴巴微張著,眼睛黑沉沉的,此刻蒙著水霧。用指腹為她拭去不斷滾落的淚珠,笑意化作一聲嘆息,“不過是些哄人的小玩意兒,也值當哭成這樣?”
“這哪裡是小玩意兒......”
“好不好看?”
“好看。”
“既好看,”他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往後每年,給我家稚駒添一色。”
“哪裡做得出那許多顏色來......”
“怎麼不能?”他低笑,氣息拂過她溼潤的睫毛,“淺蘭、深蘭便算兩色,鵝黃、薑黃再算兩色,能湊出個百八十色——”
陳扶埋進他懷裡。
僵硬了僅僅一息,他便也將人緊緊摟住。
鼻間縈繞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他在心裡輕笑,笑她到底還是個小女孩,原來喜歡燈籠煙火,笑自己以前不開竅,怎麼不早些這麼哄她。
懷裡人被眼淚嗆得悶咳一聲。
他低下頭哄道:“好了,不哭了。”帶著笑意的命令落下,懷裡的人兒漸歇,在他前襟上蹭了蹭。
從袖中摸索出一方絲帕,遞到她臉前。
陳扶抬起朦朧淚眼,那帕角繡著幼鹿,她忙偏頭躲開,握著帕子的手微微一頓,終是收回了袖中,他將她重新按回懷裡,由著那帶著淚痕的臉頰貼在他胸前,
“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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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漸褪的初秋,車隊在官道上蜿蜒如龍,高歡的梓宮在前,棺槨裹著素綾,由十六名壯士抬著。高浟、高演、高湛等隨行諸王車駕在後。
中間那輛青帷安車裡,高那耶正挨著陳扶聊天,蘆花順著掀起的車簾飄進,落在二人疊著的裙裾上。
“之前有個韓博士,見五兄的字不工整,打趣他說‘五郎書畫如此,將來開了府可要鬧笑話。’五兄當即答他‘昔日甘羅十二歲拜相時,誰考較過他字跡?世人論才具,豈在筆墨工夫?博士既自詡能者,何以未登三公之位?’”
陳扶笑嘆:“當真虎父無犬子也。”
高那耶說罷高浟的事蹟,又開始說高演,連說了小半刻,才停了嘴,趴到窗邊看蘆葦。“稚駒妹妹,你看那水鳥,飛得真低!”蘆花飛白沾了她滿袖,她轉身便蹭了陳扶半身。
高澄從文書裡抬起眼,探手拈起陳扶衣領的蘆絮,拋往窗外。
“阿兄當真偏心!也不給我摘一摘,不知道的,還當稚駒才是你親妹妹。”
高澄故意道:“她可比親妹親。”
高那耶哼了聲,扭身面向窗外,不過半盞茶工夫又湊了過來,“阿兄,那個司馬消難究竟生得甚麼模樣啊?”
“醜得很。蒜頭鼻,綠豆眼。”
一行在漳水西岸為高歡行了虛葬之禮,真正的靈柩,則被藏進了鼓山石窟深處。
崖壁上鑿滿佛龕,巨大的牛油燭燃燒著,火光跳躍,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在巖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高歡的靈柩被放入xue眼。
工匠們陸續完活,見高澄一身素紈攔在窟口,齊刷刷跪伏在地,“回官家,靈柩已安置妥當。”
高澄“嗯”了一聲,右手輕抬,親衛齊齊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佩刀上。
陳扶的心猛地一沉。
工匠們反應過來這是要殉葬,皆痛哭流涕磕頭求命。
“阿兄!”高那耶撲過來,雙手攥住他抬起的手臂,“你要做甚麼?!他們把兄兄的陵修得這樣周全......若是兄兄在天有靈,定不忍見他們喪命吶......”
“他們知曉靈柩所在,留著,恐擾兄兄身後安寧。”
高那耶見說理不行,晃著他胳膊撒起嬌來,“阿惠阿兄,好阿兄,求你了,饒了他們吧......”
陳扶也道,“殺生不祥,亦有損陰鷙。不如將其編入營構署,嚴加看管?”
高澄側眸看她,耳側高那耶還在一口一個“阿惠阿兄”地軟磨硬泡,心忽然一動,腳下無聲上前兩步,將陳扶困在他與巖壁之間,“那你像那耶一樣,叫我一聲‘阿惠阿兄’。”
自六歲把她帶在身邊,她就一直喚他為‘大將軍’,甚至極少喚‘世子’,可他們明明這樣的無間,原應該更親,甚至比與那耶更親。
他的目光掠過她緊抿的唇,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喉結微滾,“叫了,就饒他們一命。”
“稚駒不敢。”
跪在前排的工匠聽到了二人私語,嘶著嗓子求告:“女官君救命吶!小的願世代守陵,絕不敢洩半個字!”滿窟工匠都跟著磕頭哀求。
“劉桃——”
“求阿惠哥哥......饒他們一命。”
高澄一怔,眼底掠過詫異。
“哥哥?這是甚麼叫法?”
他活了二十七年,只聽過‘阿兄’‘兄長’,倒沒聽過這般稱呼,像細羽毛輕輕掃過心尖,泛起陌生癢意。
“就是阿兄的意思。”
高澄又逼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近得呼吸可聞,他抬手以指背輕輕去觸她微燙的耳尖,“好聽得緊,再叫兩聲。”
“阿惠哥哥。”
這一聲比剛才更清晰,尾音微微上揚,四個字軟乎乎的,癢得他連指尖都泛起麻意。他收回手,喉結滾了滾,看向劉桃枝,“賞他們每人五兩銀子,就依陳侍中所言,編入營構署,派專人嚴加看管——若有半分洩密,看管的人一併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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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鄴城的次日,高澄在朝會上呈上辭大丞相的表文。
魏帝端坐於龍椅之中,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朝廷內外皆仰賴於你,社稷安危繫於一身,斷不可遂你辭讓之心。”
東柏堂內,溫子升正立在案側與陳扶核對,見高澄進門,忙躬身行禮,高澄看眼案上,高歡的生平簡錄陳扶已備好。
高澄解下朝冠遞給劉桃枝,衝溫子升抬抬下巴,“大王的碑文你來執筆。”他走到案前,指尖拂過簡錄上‘邙山之戰’字樣,“碑文要記功,更要立威,讓朝野看看,我高家的根基,是用血汗拼出來的。”
溫子升剛領命退下,崔季舒便來求見。
“相國離鄴這兩月,宮裡可有趣了。”崔季舒端過劉桃枝奉上的茶,呷了一口,“陛下私下召見臣,竟拉著臣的手道,”崔季舒模仿著孝靜帝的口吻,帶著幾分誇張,“‘崔卿,你便是朕之奶母也!’如此露骨之言,竟出自九五之尊之口,以此等俚俗之語示好拉攏,豈不可笑?”
高澄聞言,鄙夷道:“痴頑之症,竟還是如此。”
陳扶垂著眼,睫羽遮住眼底驚異,她沒記錯的話,孝靜帝拉攏完崔季舒,就要發生‘天子莫走馬’‘朕!朕!狗腳朕!’‘毆帝三拳’‘陛下何意反邪!’這些歷史名場面了。
她和高澄相處得太好了,好到她都快要忘了,他除了是雄傑,還是史上‘最囂張’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