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38章 第38章

小馬難馴

象牙扇輕輕撥開攔路草莖, “我掌三省,阿浚掌京畿兵馬,軍政分權, 相互制衡,阿兄如此安排的背後,想必少不了陳侍中的灼見。”

“奴婢不過節凝圖篆, 以典內事。參贊機要實非女侍中之司職。”

“侍中過謙了。你出入禁闥、侍奉阿兄左右, 一言一行, 重若千鈞。”高洋目光微轉,落在陳扶臉上, “阿浚……他性子率真, 阿兄與我皆視他如孩童。他能給出的,無非是些新奇玩意兒, 或是幾匣黃白之物……那些,不過是小孩子的謝禮。”

扇子一收,指向牆根那株老槐, 一株新藤正攀附樹幹向上生長著, “草木生長,也需依附。依附幼木, 風雨來時難免摧折;選一穩靠粗樹,方能根深葉茂。”

“中書監妙喻。大將軍擎天巨木, 鄴城內外皆蒙其廕庇。”

“哈。”扇骨微微一頓, 緩緩收回,在掌中不輕不重敲了一下, “陳侍中所言極是。”高洋環視園中, 嘆道, “阿兄需坐鎮晉陽, 這鄴城風物,往後便由我來看顧了。這處金谷園,本處繁華之街,荒了實屬可惜。城西那幾處皇莊,土壤肥沃,然我政務繁忙,卻也是無空照料,不如皆送予‘善構’之人,方不至辜負。”

陳扶眼簾微垂,笑回:“若論‘善構’之才,當屬尚書右丞辛術大人。昔年他營構宮室,術有思理,百工克濟,方有今日鄴都之氣象。由他來替中書監打理金谷園和皇莊,定能物盡其用,不負所托。”

有節奏的敲擊雜亂起來,高洋耐著性子繼續暗示,陳扶聽不懂似得,錯位應著,腳尖在灰地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圈……

餘光裡,牆後多出一小片影,陳扶腳尖一頓,抬眸看向高洋,“中書監今日攔奴婢於此,想必不單是為這金谷園的興廢,或是城西皇莊之所屬。中書監日理萬機,奴婢也還需趕往柏堂上職,若有要務,不妨……直言。”

高洋心裡的煩躁早已如周遭野草一般,聞聽此言,也不再迂迴,“今日找侍中一敘,乃是想問侍中一句:大將軍將京畿大都督一職,授了永安公,侍中覺得這般安排,當真穩妥?”

“有何不妥?”

“侍中深涉政事,當知京畿乃國之命脈,社稷之根基,”高洋語氣加重,“其干係之重,遠非表面官階所能衡量。看似位在中書、尚書之下,實則關乎鄴城乃至朝局的生死存亡。”

“掌政務與掌兵馬,皆是為大將軍分憂,奴婢不覺有高下之分。非要論要次,三省才是安邦之基。”

“別裝了,你不會不知道,京畿大都督任用但凡有一絲差池,朝堂便生變故!”

“正是恐生變故,大將軍才擇定了永安公。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職責,不是保衛這座城池,而是大將軍身在鄴城一日,便須護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獵大將軍遇險,是永安公捨身相救,臂膀至今尚有熊爪留下的深疤。這般捨命相護,必會以死相保。”

歷史上蘭京刺殺高澄的真相眾說紛紜。

陳扶從人性角度推測,不認為高洋會主動害高澄,畢竟高澄死後,他對文襄六王尚算優容。可他有沒有聞訊卻冷眼旁觀,她打個問號,便是全然無辜,高澄能在他治下的鄴城被刺,足以證明他無力護主。

將兵權交給高浚,最差也不過同高洋一般,劇變來臨時毫無作用;可若能助她救高澄,便是大賺。

見陳扶這般旗幟鮮明地支援高浚,高洋心中已然怒氣上湧,然思及她肇於近侍之利,言能易心,又強壓火氣,好氣提醒:“永安公與阿兄並非一母所出,骨肉親疏,終究有別。”

“中書監所言有理,待大將軍的諸位郎君長成,這京畿之權永安公確應交還。屆時,中書監當勸諫大將軍,將此要位託付於真正的至親骨血。”

一股邪火直衝高洋頂門,索性撕破最後那層偽裝,厲聲質問:“陳扶!你有沒有想過,若此間兄長也有個萬一,高浚他…… 他連父王的骨血都未必是!到時候高氏兵權旁落,你擔得起責任嗎?!”

“雖然奴婢深信,永安公絕不容許大將軍在他治下出半分差池。”陳扶逼近他一步,日光撞入她眼底,灼亮得驚人,“但若真如中書監所言,有奸佞包藏禍心,千方百計就是要謀害大將軍。那麼屆時,京畿兵符是在你手中,還是在高浚手中,於我陳扶而言,沒有任何分別。”

“因為我陳扶認得,從來不是甚麼高王,更非高氏,”

“我只認高澄。”

暖風捲絮,樹隱蟬鳴,牆後濃蔭裡,帽簷下那雙狹長的鳳目,驟然泛起赤紅。

高洋徹底怔住。

他原以為是場利益博弈,卻不想她當真是阿兄的死忠。他緩了緩心緒,調整角度道:“我與阿兄是一母同胞,血脈相連,我待阿兄,只會比阿浚更忠,不過是沒趕上為他捨命之機罷了。”

陳扶笑了,“若血緣便等同於忠心,中書監又何必來徵詢我這個、與大將軍毫無血緣之人呢?”她微微歪頭,“既然中書監自認忠心更甚永安公……若下次大將軍再遇險阻,務必要第一個趕到啊。屆時,奴婢定在駕前,為中書監多多美言。”

餘光裡牆後影子離去,看高洋良久未有下文,陳扶後撤一步,一禮道:“既中書監無有其他吩咐,恕奴婢告退。”

拐出荒園時,她終是回頭看了高洋一眼。

他獨立於雜草飛絮之中,朝陽為他鍍上了一層黯淡薄光,透出幾分孤寂寥落。

高洋也算個英雄,歷史上剛登基時,北伐親逾山嶺,為士卒先。可惜他的方略與陳扶的謀國之略相左,他將精銳耗於北境的契丹、柔然、突厥,為善後大耗民力連修長城,卻敗於南朝的陳霸先,更無為主攻西賊儲存國力。

她今日這番話,固然是為了讓高澄親耳聽聞,在其心中埋下對高洋的警惕,安心將鄴城兵權託付高浚。但又何嘗不是她的肺腑之言?論民生吏治,教育漢化,縱橫捭闔,高家上下她心悅誠服、願傾力輔佐的,唯有高澄一人。

-

晉陽霸府西寢殿,婁昭君倚在榻上,見高澄進來,揮退左右。

高澄在榻邊坐下,“家家有何要事吩咐?”

他前腳剛到晉陽,不待整裝便被召來,絕不會是閒話。

婁昭君瞥眼兒子頸間薄汗,將案上冰酪往他手邊一推,嘆了兩聲,方開口:“阿惠,京畿兵權交給阿浚,不妥。”

高澄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遞過去,“阿浚剛接手就將京畿佈防繪了圖,連崗哨換班都標得清楚,孩兒覺得他甚妥。”

婁昭君展開看過,眉頭仍未舒展,“可他連是不是你兄兄骨血,當年都有閒話。把京畿兵馬交給他,我在晉陽如何安心?”

“家家所慮,正是孩兒用他之因。他身世如此,又與夫人不睦,膝下無子,可謂寡人一個,”他拉住婁昭君的手,“所能依仗的,唯有孩兒一人。掌兵用忠,而非一味任親,孝先表兄比阿浚更遠,不一樣為孩兒穩住了鄴城,守好了晉陽?”

“可是那陳扶諫你的?”

高澄眼底銳光一閃,哂笑,“家家高估她了,一個女侍中,兵事哪有她說話的份。”

“不用子進倒用阿俊,實不像我兒所為。”

“孩兒比家家更望子進成大器,然其掌三省已是吃力,五個多月來,竟是忙得沒空去大將軍府一趟,也未曾給家家來過書信,若再將鄴城兵馬盡數付之,他哪裡顧得過來?便是三省事務,尚需阿淹分擔。”

看她沉默,知道鬆動了,又湊近些,笑問:“阿浚前月獻的西澱蓮子,家家用得如何?他讓我問問,好的話要再尋些來。”

高洋素與家人不親,整日價陰沉沉的,反不及高浚知冷知熱,常送物問安,千般思緒終化作一聲輕嘆,“他是個好孩子,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家家安心,阿浚副將皆是孩兒的人,他不過是拴著線的風鳶,線頭,在孩兒手裡呢。”

婁昭君瞧他那輕鬆笑面,那點疑慮到底被這自信模樣驅散了,“罷了,你也長大了……凡事心裡有數就好……”

高澄退出寢殿,衝在廊柱後悄立、侍奉婁昭君的婢子招手,婢子碎步趨前,垂首而立。

他俯下身,湊近那婢子耳邊,姿態親暱如同情人低語,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阿雲,我問你,近日太原公可有信來?”

阿雲緊緊攥住衣角,聲若蚊哼,“沒、沒有……”

“哦?”高澄輕笑一聲,伸手將她鬢邊那縷碎髮輕攏耳後,指尖滑向她下巴,迫她抬起臉來,“半年了,怎麼還沒弄清,現下這霸府……誰是主人?”

他的語氣溫柔,但那眼眸裡卻沒半分笑意,阿雲臉色一白,“有……有來信。”

“真乖。”高澄鬆開她下巴,變戲法似的手裡多了一小錠金子,塞進她微溼的手心,他笑容愈發和煦,看著她驚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後有事要主動說……知道麼?”

阿雲點點頭。

高澄回到內殿,沐湯洗去一身風塵,換件乾淨官服,徑往西營而去。

中軍大帳內,段韶正伏案核對糧秣冊目,聞聲抬頭,見進來的竟是高澄,忙擱筆起身相迎,“世子何時回的晉陽?末將未能遠迎,恕罪!”

“孝先不必多禮。”高澄擺手,走到主位坐下,接過段韶呈上的各項文書迅速翻閱,詢問了些軍務細節,段韶皆對答如流,事事明晰。

公務交接既畢,段韶道,“大王后事,末將也已督造,一應祭器、守衛皆按渤海王規制。”

高澄目光落在段韶憔悴的臉上,他留守晉陽這兩月,既要穩定後方軍民,更要依他密信安排大王身後事,只怕已是心力交瘁。

“孝先鎮撫軍民、排程糧草,厥功至偉。我即刻草擬奏章,請奏陛下封孝先為長樂郡公,食邑千戶。另霸府並賞孝先女樂十五人,黃金十斤,繒帛百匹。”

段韶聞言一怔,跪地抱拳道:“世子厚賞,韶愧不敢當!臣蒙大王相托、世子信任,分內之事,不敢稱功。”

高澄近前將他扶起,“孝先的功勞,當得起這些賞賜。”拍拍他肩甲,語氣懇切,“日後我親征長社,這後方根本之地,還要勞孝先為我守好,若相辭不受,我如何心安?”

聽他如此言,段韶方哽咽受了。

三日後,晉陽宮白幡如雪,正殿香火繚繞,燭臺林立,白壓壓肅立兩班文武。靈柩奉於正中,魂幡上書大相國、渤海王、都督中外諸軍事等官爵,牌位前太牢三牲俱備,更有玉璧玄帛,告廟禮器。

女眷當先兩人,是婁昭君和蠕蠕公主,後站著高歡諸側室,皆低首垂淚。再後是一眾子女,俱是身披重孝,淚眼侍立。

忽聽司儀官長喝:“世子至——”

高澄著斬衰孝服,冠繩纓、踏菅屢入殿,鳳目淚光盈然,跪倒以首叩地,“咚”的一聲悶響,“兄兄——!”一聲痛呼,真如傷豹之吼,飽含錐心之痛。婁昭君悲慟佝僂,嗚嗚哭出兩行清淚。殿內女眷子女聞聲,頓時哭作一片。

高澄連叩三首,方才起身面向文武,淚痕斑斑,目光卻利。

“諸位!王業未成,而帥星遽隕!澄今日在此,為儘子孝,更陳先王遺志!”

陳扶遞上帛書,高澄展書,聲沉如鼎:“……孤非止為一家一姓之榮辱,實為天下蒼生。諸卿當同心輔佐世子,克承先業,以統一天下為志,勿以據守山河為足,掃平宇內,澄清四海。”

舊將如斛律金、彭樂等,聽得高王遺命,想起昔日並肩血戰的歲月,看著靈前雖年輕卻已顯露梟雄之姿的高澄,彷彿又看到了高歡當年的影子,淌淚痛哭,陸續跪道,“臣願隨大將軍共圖大業!”

眾文武齊刷刷跪地,呼聲如雷,“謹遵先王遺命!願效忠世子,共圖大業!”

婁昭君看著長子,靈前香火,嫋嫋直上,光暈灑在他周身,好似她當初懷著他時,夢到的那條金龍。

料理完高歡喪儀,蠕蠕公主改嫁之事立刻被提上日程。

霸府專闢出一庭院,依柔然婚俗,青石板路鋪著色彩濃豔的氈毯,樹上掛滿繪有蒼狼嘯月等圖案的旌旗,侍女一律換上短衣長勒。高澄一套小袖右衽袍,深雍靴,鞭躞帶,綴著髮辮,素日因輪廓流麗而不顯的銳利五官,被柔然裝束襯得神兇外射,氣質驍悍。

高澄站在庭中,目光不自主飄向落座參禮的陳扶,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煩躁。

趁公主尚未到,他踱到陳扶身側,自嘲一笑,“兄兄為國,五十餘歲尚需‘服侍’柔然公主,何況於我?此乃不得已而為之。”

陳扶微微頷首,“上兵伐交,大將軍以婚姻結盟柔然,穩固北境,使邊民免於戰火,是百姓之福。”

聽她這番公事公辦的讚許,高澄心口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非但未散,反而更盛。

正欲再開口,禿突佳和蠕蠕公主來了。

公主身著銀灰小袍,領口袖口繡著繁複金線紋,髮辮垂落一串串細小銀鈴,隨著她僵硬的步伐發出清冷碎響。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柄嵌著寶石的短弓,那是她從草原帶來的。

她不通漢語,自來晉陽,終日除了見比她大三十四歲的高歡,完成漢父給的任務,就是對著氈毯發呆,唯有去射場用這把短弓發洩般地練箭,能給她一絲慰藉。

婚禮開始,高澄接過侍女遞來的馬奶酒,與公主交臂而飲。

酒液醇厚,公主卻猛地皺了皺眉,將銀酒盞重重擲回了侍女手中。

積壓的委屈、孤獨與憤怒終於爆發,她轉向禿突佳,用柔然語激動地質問:“為甚麼!大王死了,為甚麼我不能回家?我要回草原去!”

禿突佳臉色一變,厲聲呵斥:“住口!可汗之女一旦嫁入夫家,丈夫亡故,就該改嫁其弟或子侄,堅固盟約!”

高澄原本心神飄著,見公主情緒激烈,政治本能頓醒,內外交困之際,穩固柔然不容有失。他上前一步,將蠕蠕攬進懷中,摟緊試圖掙脫的新娘。

微微低頭,看著公主那雙盛滿怒火與淚水的眼睛,聲音放得極輕極緩,蠱惑道:“臣會讓公主不再想念草原。” 他長相極其俊美出眾,這般專注凝視,很難不讓人心動。蠕蠕公主怔怔地看著他,聽著侍女柔聲的轉譯,掙扎的力道漸小了,最終,沉默地完成了儀式。

婚宴散時,夜色已深。

蠕蠕公主坐在榻邊,燭光落在她臉上,髮辮在臉上投下斑斕陰影,濃眉倔強擰著,大眼睛滿是茫然。高澄帶著酒氣進來,帳幔被他隨手扯下,緩緩垂落。

侍女立在門外,依禿突佳命令凝神聽著,衣料窸窣摩挲聲響起,隨即是大將軍含笑的聲音,“不是歷經大王了……羞甚麼……”公主聽不懂漢語,但這把迷人嗓音,光聽語氣已足夠蠱惑。

床榻吱呀聲漸響,黏膩之聲縈繞在寂靜夜裡。一個並不柔嫩、生澀僵硬的少女聲音,“嗯啊啊”地哆嗦著,忽地,那聲音拔高,叫了一嗓子,淋淋漓漓之音傳來。

男人一聲低啞輕笑,靡麗之聲又起,愈發急促猛烈。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隨著男人一聲低沉喟嘆,裡面傳來叫水命令。

侍女忙端著熱水進去。

高澄已披上外袍,神情慵懶,指指凌亂床榻,“收拾一下。”見侍女目光被榻上、乃至地上那幾處不明水漬吸引,他唇角勾起,“無妨,你家主子是……太舒服了。”

蜷在榻上、以被裹身的蠕蠕公主,雖聽不懂,但見他們目光都落在那些痕跡上,臉頰瞬間通紅,猛地別過頭,用柔然語低低說了句。

高澄挑眉,示意侍女翻譯。

侍女張張口,又不敢作聲,高澄便懂是在罵他,非但不惱,反而笑意更深,“那你問問她,是大王厲害些,還是臣厲害些?”

侍女戰戰兢兢用柔然語轉述。

公主聽罷,耳根都紅透了,又羞又惱地又罵了一句,猛地抬手要打高澄,卻被他捉住手腕,帶進懷裡。公主掙扎兩下,終是抵不過,眨眨大眼睛,用生硬鮮卑語道:“你……好。”

高澄撫過她汗溼的臉頰,沉聲,“那就乖些,臣下回還這般伺候公主。”

侍女服侍蠕蠕公主清洗,公主因疲憊不堪,洗了洗便沉沉睡去。侍女換過水,為高澄擦身,才驚覺他未著中衣,外袍衣襟滑動,那物什猙獰怒張,與他春風般的臉全然兩樣!

她窺探的那幾眼,被高澄捉了個分明,他側目笑問:“怎麼,你也想試試?”

他眼尾還帶著未盡的情潮,侍女嚇得埋下頭去。他攏好衣服起身,伸手摸了把她滾燙的臉,“好奴兒,以你主子的脾氣,那是害你。”

-

陳扶剛踏入聽政殿側廂,便見蠕蠕公主闖了進來。

公主盯著她,“我聽叔叔說,你會說柔然話?”

陳扶穿好脫了一半的外衫,“回公主,奴婢略通一些。”

公主眼中一亮,拉住她就往外走,“跟我比射箭去!”殿內正翻閱公文的高澄抬眼,從公主雀躍神情猜出了七八。不待陳扶解釋,他已起身,唇 角一揚,“走吧,我也同去。”

三人行至射場。

場地顯是費了心思的,不僅開闊,更鋪了細沙以防揚塵,立著一排披掛皮甲的草人靶子,設了放置各類弓矢的兵器架,一角還搭了個可供休息、裝飾著狼頭骨的風雨亭,頗具草原風情。

公主一到場便摘下背上那把短弓,搭箭、開弦、松指,“咻”的一聲,羽箭釘在草人咽喉處。回眸看陳扶,下巴微揚,“該你了。”

高澄從兵器架上挑了把輕弓遞來,陳扶接過,勉力拉滿,箭矢卻軟綿綿飛出,栽進土裡。

蠕蠕公主“噗嗤”一聲笑了,“你好笨,連靶子邊都挨不著!”

她笑聲未落,卻見高澄已走到了陳扶身後。

高澄左手虛虛托住她執弓的前臂,右手則覆上她拉弦的手背,低聲糾正,聲音絮絮地,只響在她耳畔。

公主笑容一滯,撅起了嘴。

陳扶余光瞥到,脫開高澄,用柔然語對公主解釋:“比試總要棋逢對手才有趣,大將軍是怕奴婢技藝太差,令公主無法盡興。” 隨即又轉向高澄,用漢語說:“不若大將軍親自與公主切磋罷,下個小賭注,豈不更得趣?”

她那表情,與當初撮合他納了元玉儀時如出一轍。一股無名火倏地竄起,“好啊,那便下個小賭。”他掃過天空,“若我一箭射下那隻鷂子,我的女侍中,日後不會再操她不該操的心。”

話音未落,他已張弓搭箭,動作快得只餘殘影。只聽空中一聲哀鳴,那黑點應聲而落。高澄收弓,目光死死鎖住陳扶。

陳扶默然一瞬,唇邊泛起無奈淺笑,“是稚駒多言了。”

蠕蠕公主雖性情粗些,卻也有女性天生的直覺。她扯了扯陳扶的袖子,用柔然語質問:“他看你眼神不尋常。你和他,睡過覺了?”

陳扶被這石破天驚的問話砸得一怔,饒是她素來冷靜,也不得不垂下眼睫,掩飾慌亂。

再抬眼時,臉上已掛上了懵懂笑意,“奴婢兒時確與大將軍同睡過幾次午覺。前段時間政務太忙,也曾一同趴在案上打過盹兒。”

蠕蠕公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太相信她真不懂,追問:“你多大了?”

陳扶維持著笑容,“回公主,過了七月十五,就十三了。”

“不小了。”在蠕蠕公主成長的草原上,這年紀的女孩已談論婚嫁,“那你及笄後,也會嫁給他嗎?”想起漢家規矩,自行修正道,“不對,你會給他做妾麼?”

“不會。” 陳扶聲音壓著公主的尾音而出,沒有絲毫猶豫。

被晾在一旁的高澄笑問:“你們說甚麼呢?”

陳扶笑回:“公主問稚駒,可會一輩子輔佐大將軍?稚駒回她,當然。”

六月底,暑氣正盛,青州卻傳來噩耗,尉景病卒,臨終前,特命人將他那果下馬送至晉陽。

小馬剛到霸府,便被高澄牽到射場旁新闢出的草甸上,它溫順地立著,黑眼睛看著周遭,既不驚慌,也不嘶鳴,安靜得像一團落在綠茵上的雪。

高澄捧著豆料餵它,小馬柔軟的嘴唇在他掌心輕蹭,乖乖吃光,撫摸它鬃毛,它安然受之,輕輕甩動尾巴。

直到高澄翻身騎上它的背。

小小身軀微微一沉,卻依舊站得穩當。高澄夾了夾馬腹,一動不動。他加重了力道,它仍是紋絲不動,又變成了一尊石馬。高澄耐著性子,用馬鞭輕敲了敲,它只是甩了甩尾巴,好似與那片草甸長在了一處。

高澄抽了一鞭。

回應他的,只有小馬不再平穩的呼吸。

接連幾日,皆是如此。

豆料照吃,撫摸照享,挨鞭子也受著,不抗拒,也不畏懼,就是一種純粹的、徹頭徹尾的‘不動’。

“好個犟種!”高澄氣得發笑。

一陣清脆銀鈴聲響由遠及近,蠕蠕公主走過來,目光立時被純白如雪的果下馬吸引,“好漂亮的馬!”

聽高澄與馴馬師都束手無策,她臉上掠過草原兒女對馴馬無能的輕蔑。不等高澄反應,已一把奪過他手中馬鞭。利落地翻身上馬,剛坐穩,鞭子已帶起尖銳風聲,“啪”地一聲脆響,一道刺目的血痕浮現,白色的毛髮翻卷開來。

小馬發出一聲痛苦悲鳴,四蹄卻反而縮得更緊,不肯挪動分毫。

這固執愈發激起了公主兇性。她眉峰擰起,面龐因狠厲顯得有些扭曲。“不走?我看你走不走!”鞭影接連落下,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鞭撻聲和著小馬淒厲哀鳴,在草場迴盪。

那原本完美無瑕的皮毛,頃刻已是縱橫交錯,鮮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碧綠的草甸上,觸目驚心。

高澄看著那在鞭下瑟瑟發抖、遍體鱗傷的小馬,看著那雙眼睛,心頭一抽一抽地疼。

踏步上前,一把攥住蠕蠕公主手腕,低頭迫近,將公主籠在他影中,日光斜落,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那慣常含笑的眉眼,沉沉望著她。

“公主好大火氣。” 另隻手掰開她手指,取走鞭子,“它若被你打死了,尉景只怕要託夢怪臣,臣如何還有心情……好好伺候公主?”

侍女翻譯給公主。

手腕的痛感和男人的氣場,讓她那股兇悍之氣洩去,只剩下被壓制的不甘。

高澄不再看她,目光掃過仍在微微顫抖的小馬,落到馬伕身上時,目色已歸於冷硬。

“牽下去,好生照料傷口。待傷好了,關它幾天,只給清水,煞煞它性子。”

“沒有孤的命令,誰也不準再碰它。”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