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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31章 第31章

佳人難得

李丞聞言, 知無可推脫,膝頭一軟,跪倒在塵埃裡,

“大將軍!臣……臣罪該萬死!”

“如實稟來。”

“昨夜臣歸家,行至永安巷暗處,那元靜儀突從暗中閃出, 將臣逼至牆角。她道, ”他模仿那婦人腔調, “‘李丞,明人不說暗話。我冷眼瞧了多時, 前番你還整日晃盪, 近來卻日日捧著文書疾走,你掌了那晉陽機密之務了?我說得可對?’”

李丞額間沁出涔涔冷汗, “她言道,‘大王即將兵發玉璧,眼下正是發財良機。有位貴客說, 只要你把怎麼認“粟米三千石”的法子吐出來……’她說著, 塞給臣五枚金鋌,道‘事成之後, 再予三十金。我與琅琊公主,共設紅羅帳與你同樂……難道你不想嚐嚐, 世子的女人……是何等滋味?’”

車內殘餘之溫情, 霎時無影無蹤。

陳扶側目,高澄膝上那隻手陡然繃緊, 指節凸起。

“臣驚駭萬分, 厲聲拒絕, ‘此乃叛國大罪, 你有命拿,也無命去花!’她見利誘不成,冷笑挑撥,‘你跟著高澄能有甚麼前程?他性子狠戾,賞罰隨心,那陳扶又人小鬼大,只怕不出幾日,便能想出更妥之密法,你遲早被棄!不如得了錢財,趁戰時混亂逃往西邊。’”

“臣再次嚴拒,她見實在說不通,便惡狠狠威脅:‘李丞,今夜之事,你就當從未發生,若敢告發,我便一口咬定是你尋我,挑唆我去尋買家!看大將軍是信不得志的你,還是信枕邊的我?’臣煎熬一夜,原想著她誘臣不得,不會輕舉妄動,誰知方才清點文書,竟發現《晉陽出師旌賞令》已然失竊。”

他重重叩首,聲帶哭腔,“那上頭光是‘蜀錦'‘粟米'之記載就有七處,西賊算手若反覆推敲,恐能破譯啊!臣一刻不敢耽擱,特來請死,並請大將軍即刻下令擒賊!”

“李丞,抬起頭來。”

李丞惶然抬頭,對上那雙冷電般的眼。

“昨夜遇她,在永安巷何處?具體時辰?”

“回大將軍,在永安巷靠近朱雀街的拐角,亥時三刻左右。”

“元靜儀身著何衣?可有佩飾?”

“她……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繡金邊的襦裙,髮髻上……插著一支金雀銜珠步搖。”

“她塞給你的五金,是何樣式?現在何處?”

“是……是五枚融過的金鋌,臣不敢攜帶,藏於家中書齋第三格暗隙之中。”

“你言文書失竊,最後一次見那《晉陽出師旌賞令》,卻是何時?”

“昨日申時,臣核對後放於正堂案上,欲待今日大將軍過目就發走。”

一連串細節拷問,李丞對答雖惶恐,或有所思,然並無滯澀矛盾之處,高澄眼中審視褪去,寒意更盛。

轉向劉桃枝,沉冷道:“傳令高浚!即刻封鎖鄴城所有城門,嚴查出入!命斛律光調五百輕騎,全城搜捕元靜儀!”

“李丞,卿即刻前往廷尉,將方才所言,一字不漏,稟明於廷尉卿陸操。令他立即派人封了崔括家,裡外搜檢。崔括與元靜儀之子,一併傳喚看管!”

“臣……臣領命!”李丞爬起,踉蹌奔去。

高澄折回車廂。

大手覆上陳扶手背,指尖傳來微涼,“你的生辰,怕是……”

陳扶反手回握住他,“自是正事要緊。”

高澄猛地掀簾,對著車伕斷喝:“回東柏堂!”

元玉儀正對鏡理妝,聞得腳步聲,忙起身開門相迎,待看清高澄面色,笑意頓時凝住,那雙鳳眸不見半分溫存,滾著煞氣沉甸甸盯著她。

“元靜儀呢?”高澄開口,字字如冰。

元玉儀最懼他這般冷麵修羅的模樣,心尖發顫,強自穩著嗓音:“晌午前……還在的,許是、許是歸家去了?”

他未再語,只那般盯著她。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親衛疾奔而入,單膝點地,“大將軍!永安公在城南門截住了元靜儀,從其身上搜出了失竊文書!”

“那元靜儀乘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混在出城百姓之中,神色雖強作鎮定,眼風卻飄忽不定。永安公例行盤問,她言辭閃爍,句句推搡。更見她雙手不自覺地緊護胸前,形態忸怩可疑。永安公顧及她身份,不便用強,遂喚來兩名僕婦,將其帶入旁室搜檢。在其貼身小衣之內,搜出了以布包裹的《晉陽出師旌賞令》!”

高澄聞報,眼中寒光一閃,厲令:“即刻押送廷尉,我親自審問!”視線略過元玉儀,掃向趕來的親衛隊主阿古,“你親自守住後院!沒有我的命令,她若踏出房門半步……爾以同罪論處!”

此言一出,不僅元玉儀面無人色,連阿古也閃過一絲驚懼。

待高澄走遠,阿古緩步踱至元玉儀面前,上下打量著瑟瑟發抖的她,嘴角扯出一抹殘酷冷笑。

“琅琊公主?嘿,只怕這金尊玉貴的封號,頂不了多久了。”

元玉儀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顫聲問:“你……你……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阿古逼近一步,“方才沒聽到麼?你那位好姐姐,竟敢偷大將軍的文書!知道這是甚麼罪過嗎?”他做個抹脖子的手勢,“哼,你們姐妹整日一處,裝甚麼無辜,你能跑得了?!”

元玉儀支撐不住,癱坐錦榻上,“不……不……”

阿古冷笑更甚,環顧這間充斥著豔香的房間,“好好享受這最後的富貴吧!”

語畢,他大步離去,房門“哐當”一聲緊閉。

陳扶踱至後院門前,阿古見她來了,朝院內努努嘴,“世子爺案上的東西都敢偷,這姐倆的膽子,真個是肥上了天!”

“我初聞時,心下也是一驚。”她話鋒微轉,“裡頭那位,現下如何?”

阿古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快意恩仇的獰笑,“正癱著呢!某家方才,總算出了口惡氣!”他嘿然一聲,“這死女人一番攪風攪雨,某家差點連性命都填進去!”

陳扶笑道:“幹得好,不過大將軍既然只是看著她,說明並不懷疑她參與其中。”

“啊?”阿古面色一僵,“那……那陳女史,某嚇唬她這事,可不敢叫大將軍知曉。”

“自然,我替阿古大哥去勸勸她,莫要胡言,阿古大哥只當未曾見我進去過,可好?”

“當然!”

元玉儀渾身冰涼癱坐著,阿古淬了毒的話語如跗骨之蛆,在她心裡反覆撕咬。高澄那冷厲眼神,揮之不去……姐姐元靜儀究竟闖下了何等滔天大禍……

腳步聲輕輕響起。

她抬起淚眼,見一人影走了進來,臨到近處,才看清是陳扶。

“陳……”

“我實在好奇,你那好姐姐,究竟是如何‘幫’你的?竟能將你‘幫’到如今這般……山窮水盡的地步?”

“啊,她是這般‘幫’你的:明知你淪落為孫騰家妓,也不曾為你贖身。你寄居崔家簷下,她時時暗示,要你自覺離去。直至大將軍看上了你,她才熱絡貼上來,忙不疊地用你,換真金白銀。對你說著共同伺候是為你固寵,卻忙著她夫君的前程,她兒子的官位。”

黑漆漆的眸欣賞著她的臉色,勾起唇角,“不過也能理解,真助你入了大將軍府,她還如何借你出入東柏堂,攀附大將軍啊?”

元玉儀哭笑一聲,慼慼然垂下頭。

在崔家遭受的冷遇,以及近來,姐姐明裡暗裡阻撓她向高澄討要名分的舉動,便是她再拙鈍,怎會絲毫無覺……

自己從頭至尾,都只是一棵被利用殆盡的搖錢樹,一塊她通往富貴的墊腳石……

如今她自己膽大包天,竟還要拉著她一同陪葬……

“大將軍案頭之物,是能不問自取、私自夾帶的?連這點利害都掂量不清,還妄想做大人物的女人?信這等貪婪愚蠢之輩,你不倒黴,誰倒黴?”

元玉儀撲上前,抓住陳扶裙裾,泣不成聲:“女史!女史!玉儀知錯了!玉儀再也不敢了!求女史救我!玉儀往後甚麼都聽女史的……”

陳扶靜立不動,冷眼瞧著她痛哭流涕,哀哀求告,直到元玉儀嗓音嘶啞,幾乎脫力,才涼涼開口:“看來,你確實不知內情。”

元玉儀聞言,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連連賭咒發誓:“玉儀真的不知!玉儀若知情,天打雷劈!女史明鑑啊!”

“既如此,”陳扶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威勢,“我便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元玉儀拼命點頭,眼淚紛飛,“求女史教我!求女史指一條活路!”

正堂窗欞外,天色已黑透。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澄眉頭凝霜,玉面晦暗,目光與陳扶視線一觸,又淡淡移開。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元玉儀那邊如何?”

“回大將軍,稚駒一直在堂中處理公務,並不知公主那邊具體情況。稚駒已將東柏堂記憶體盤的所有晉陽文書悉數核查了一遍,除那份《晉陽出師旌賞令》外,並無其他缺失。”

說著,她從中揀出幾份,輕置於高澄面前,“稚駒雖不知曉密文具體規制,但聽得李丞言及,同樣片語多次出現便有破譯之險。故而將內中重複詞句頻繁者,另行整理出來,請大將軍過目。”

高澄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卻並未看向文書,而是再次落在陳扶臉上,看了許久,直到她停下手中動作,也回望過來,他才開口:“你就不問問,元靜儀在廷尉,說了些甚麼?”

“廷尉辦案,自有法度章程;大將軍明察秋毫,自有聖斷。稚駒只需做好分內輔弼之事便是。”她語氣體貼,帶著關切,“可是那元靜儀……審問得不順?”

高澄盯著她,“她招了。但只認偷的是尋常禮單。”

“買家可抓到了?”

“沒有。”高澄語氣轉冷,“她交出的那枚名刺,以及約定的交易地點,陸操派人去查了,並未追蹤到那奸細的蹤跡。”

陳扶點了點頭,沉吟道:“如此,不外兩種可能。要麼是對方機警,已然逃脫;要麼,是她不敢供出奸細真實動向,否則,豈不是坐實了通敵叛國之罪?”話鋒一轉,如同閒話家常般問道,“卻不知,對方花了多少錢,買這份‘禮單’啊?”

“元靜儀說,三十金定金,事成之後再付百金。”

“百金,”她輕輕笑了出來,“中人十家之產也。買一份朝廷賞賜勳貴的禮品清單?要幾代才能賺回這百金?”

這道理淺顯,高澄豈會想不到?他冷笑一聲,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賤人!”

“依稚駒看,她倒也未必是心向賊國。她眼中並無家國大義,唯有一個‘利’字而已。是為市井貪婪,鋌而走險罷了。”

“你倒公允,”高澄面色稍松,“她被李丞指證後,便反口攀咬,說是李丞陷害於她。”

“李丞與元靜儀素無交集,亦無相礙,他害她作何?若說李丞真起加害之心,”她微微偏頭,盈盈笑問,“也該是衝著稚駒來吧?”

高澄看著她坦然的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因元靜儀攀咬而起的疑慮,煙消雲散。

本還想告知她,元靜儀也攀咬了她,又覺已無必要。她方才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已點出關鍵,她與李丞之間存在職務之競,這兩人勾結起來去害一個元靜儀,從動機上就站不住腳。

心結既去,頓感輕鬆,起身拉住陳扶的手腕,“走,隨我去後院,見見那元玉儀。”

後院廂房內,元玉儀見那玄色袍角踏入房門,立即跪伏在地。

她肩頭輕顫,如同風中柔荑,卻不是為自己求饒,只抽噎著道:“大將軍……玉儀有罪……玉儀愚鈍,直至事發,才……才恍然想到一事……”

高澄駐足,垂眸睨著她,從喉間滾出一個字:“說。”

“今晨,姐姐曾對玉儀說過……說過那李丞,說他‘看著賊眉鼠眼的,沒想到是個坐懷不亂的……那個,那個甚麼惠’晌午的時候,那李丞便慌張來尋姐姐,玉儀當時懵懂,未作多想,而今想來,姐姐和那李丞應有共謀,但玉儀真的不知二人要偷大將軍的文書吶……”

她話語斷續,錯位的資訊與後知後覺的驚恐交織,反添幾分真實。

高澄眸光一凜,俯身逼近一步,“既如此,為何不早報?”

元玉儀淚落得更急,“非是玉儀不說,是、是直至方才,將前因後果反覆思量,才驟然驚覺的……玉儀愚笨……”

陳扶看眼高澄,緩聲開口:“從只言片語就了悟元靜儀包藏禍心,確是難為公主了。她雖無急智,卻能在悟出的第一時間,便據實稟告大將軍,還算不糊塗。”

她說著,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元玉儀。

元玉儀會意,抬起朦朧淚眼,痴痴望定高澄,“大將軍,玉儀知錯了……玉儀自請搬離東柏堂,還請大將軍為了機密萬全,派遣親衛入內護衛……玉儀雖一刻都不想離開大將軍身側……可只要大將軍安,大將軍的社稷安,”她聲音哽咽,目光滿是依戀,“哪怕……哪怕搬出去後,會被大將軍就此冷落,漸漸遺忘……玉儀也認了!”

高澄本就偏愛柔媚順從、以他為天之姿態,見她寧肯自身承受冷落,也要為他著想,哭得又實在可憐,那腔因元靜儀而起的遷怒,不覺便散了大半。

元玉儀覷準時機,起身撲入他懷中,仰起那張沾露芙蓉面,“那年寒食節,大將軍封街搜查,叫玉儀抬起頭來,”淚眼盈盈直望進高澄眼底,“玉儀抬眼,正見大將軍春山玉顏,玉儀不知為何,心魄為之一緊。後來細細思之,才知……是心動之故。”

陳扶輕笑,“難怪她這般順從大將軍,原是一見鍾情啊。”她頓了頓,自言自語般補上一句,“不過,對大將軍一見傾心,原也是再正常不過之事。”

元玉儀柔柔摟住高澄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妾自掙脫賤籍,便對月立誓,此生必得尋個心愛之郎君,才肯將身心託付……那日街角倉皇一顧,便知是命裡的天魔星來了……”

高澄心絃微動。

以往他只覺是自個兒權勢煊赫,撿了她,她便只能跟著。可如今細想,以她這般容貌,有多少機會依託男子,又何必寄人籬下,苦熬歲月?

若她當真在萬千人海里獨獨認定了他,那這份絕異姿容,便不僅是可供狎玩之器,倒成了他個人魅力的鮮活印證。

再串聯起她往日在自己身邊那種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情態,竟品出幾分宿命般的滋味來。

他不由伸出手,扶上元玉儀單薄的肩頭,將人攏在懷中,語氣也緩和下來,“你既全然不知內情,便不必去廷尉受那份罪了。至於搬出去後住何處……”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陳扶似被元玉儀的容顏攝去心魄般,上前將元玉儀頰邊青絲別到耳後,徹底露出那張即便淚痕狼藉、依舊難掩傾國顏色的臉,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她轉眸看向高澄,“公主這般仙姿玉色,放眼天下,能有幾人?技藝可教,性情可調,唯有傾城之貌乃是天賜,可遇而不可求。大將軍英雄氣概,視紅顏如浮雲過眼,若換作稚駒是兒郎,”她唇角勾起抹玩笑弧度,“怕早忍不住用那名分一栓,牢牢佔在府裡,不容他人窺伺了。”

“佳人難再得。”高澄細細品咂著這五個字。

是啊,元玉儀這種級別的美貌,世所稀有,足以在人前席間點綴他的赫赫功業,也唯有這等絕色在側,才堪彰顯他之地位。

若隨意安置在外,她容顏惹眼,難保不會被其他豪強覬覦……

他低笑一聲,抬手掐住元玉儀下頜,頗憐惜地抹去她腮邊的淚珠,“三日後是吉日,收拾好東西,搬去大將軍府吧。”

元玉儀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以為,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不曾想按陳扶所教,踏入那人人豔羨的大將軍府,竟這般容易?

心下轟然,恍惚徹悟:當自身之力不足時,跟對人,多麼要緊。

高澄耐著性子哄了元玉儀幾句,待她止了抽泣,方與陳扶出了房門,對守在院中的劉桃枝冷然下令:“傳令陸操,元靜儀,可以動刑了。”

夏夜的風,穿過東柏堂庭院,帶來池中水汽與草木微腥。

月光如練,傾瀉在嶙峋假山石上,一隻丹鶴單足立於水邊,長喙埋入翅羽,姿態孤高靜謐。

陳扶被高澄牽著,走在通往府外的迴廊上。

驚心動魄一日下來,她怎會全無波瀾,面對高澄這般人物,思慮再周也如履薄冰。掌心不自覺沁出薄汗,恐高澄嫌惡,她指尖微動試圖抽回,卻被高澄五指一攏,將她汗津津的手更緊攥住。

“稚駒手心有汗。”她輕聲解釋。

高澄側頭看她,低笑一聲,“人食五穀,焉能無汗?”說著還曲指蹭了蹭她掌心。

陳扶穩了穩心神,漾開淺笑,“稚駒恭喜大將軍,府上不日便要添一位絕世佳人。公主既真心仰慕大將軍,日後定能琴瑟和鳴,解頤增輝。”

高澄視線落在她光潔無瑕的臉上,那上面是由衷為他而喜。

這本該讓他無比受用,美人傾心,臣女忠心,一切都順遂他意,可偏偏,一種空落落的煩躁,像水底瘋長的暗草,無聲無息纏繞住他的心竅。

“哼。”

陳扶一愣,只當他在嫌自己言語泛泛,態度敷衍,醞釀幾息後,笑語吟道:

“寒食東風逐絮輕,陌頭初見定生平。

玉貌傾城難再得,芳華未負遇良英。”

“稚駒不才,以此詩賀大將軍納得佳人,可好?”

心底那絲煩躁越灼,驟然燃成一股無名火,他猛地收緊了手指,力道大得讓陳扶輕輕“噝”了一聲,吃痛地蹙了蹙眉尖。

忽又似被這聲驚醒,立刻鬆了力道。

“知你有察言觀色之能,好替人搭橋鋪路,”他語氣不算重,卻透著股涼意,“不過,內帷納寵這類事情,不必你來操心。”

陳扶怔了怔,乖巧應道:“是稚駒多言了,稚駒只是為大將軍開心罷了,畢竟……神女有心。”

“神女有心確是得趣,然本世子卻非襄王,豈會沉溺?”

他目光鎖住她,語速放緩,“非要說我待誰是真上心……”唇角一勾,後半句懸在半空,等著她的反應。

“大將軍自是待麾下之臣子將士,最為上心。”陳扶回望,滿目崇敬,“連稚駒這般不過侍奉筆墨的小小女史,都蒙大將軍賜下貴重的生辰之禮,可見大將軍待有功之臣、得力之人,是何等慷慨!也正因如此,英才豪傑,才甘願為大將軍衝鋒陷陣,乃至效死!”

唇邊笑意僵住,未出口的半句話,泥牛入海,再無蹤跡。

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想讓身邊這個最親近、最得用的晚輩近臣覺得,他高澄,這個志在乾坤之主,會輕易被美色所左右,會因內帷之事牽動心神。

既然她不會這麼想自己……

他鬆開手,“去罷。”

那抹身量已與元玉儀一般無二的身影,依言斂衽,邁過門檻,走向牛車。車簾被婢女掀起,她踏杌而上,身影沒入車廂,未曾回望一眼。

牛車緩啟,漸行漸遠。

只餘夏夜蟬鳴,尖銳而綿長。

-

牛車在東柏堂前停穩,陳扶踏杌而下。

門庭處正忙亂著,幾名將軍府的家僕正將箱籠細軟搬上一輛青篷馬車,元玉儀穿著身簇新的水色羅裙,站在車旁。

她一眼瞥見陳扶,立即提著裙襬快步趨前,對著陳扶深深一福。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我姐姐她……雖罪有應得,但求女史大人不計小人過……能否在大將軍面前美言幾句,饒她一條性命?她……她終究是玉儀血脈相連的姐姐啊……”

元靜儀在廷尉獄中的境況,陳扶早已瞭然。那般養尊處優的婦人,何曾受過半分皮肉之苦?陸操的刑具甫一加身,不過半日光景,便已熬刑不住,盡數招供,已定了秋後問斬。

“公主,你能安然立於此處,非因我是‘大人’。”幽幽目光定在元玉儀臉上,“只因我所言句句為實。包括那句‘公主全合大將軍心意,實乃天賜之福。’”

元玉儀臉白了白,嘴唇翕動幾下,終是沒有再言,轉身踉蹌著登上了馬車。

甘露湊近,壓低聲音道:“仙主也太寬宏大量了,她此前那般不識抬舉,兩次三番猶疑不定,如今倒好,搖身一變,竟登堂入室,入大將軍府享富貴去了……”

陳扶目送馬車駛遠,方輕聲道:“我在家不已說過了麼?一則,唯她可坐實元靜儀之罪,二則,她容顏全合高澄審美,若缺此位,高澄必擇新人充之,與其來日面對莫測之變,不如是她。何來我寬宏大量之論?”

言畢,深深看了甘露一眼,方步入東柏堂。

但見內院廊廡之下,侍衛林立,甲冑鮮明,警備非但恢復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森嚴。

她穿過庭院,正遇見帶隊巡哨的隊主阿古。

阿古抱拳一禮,黝黑臉龐上綻開憨直笑意,“女史安,今日東柏堂清淨多了。”

陳扶亦微微頷首,唇角彎起抹笑意。

步入外間,陳扶笑看向屏風前,原先李丞坐處,此刻端坐著位小郎君。

他身著玄青羅衫,背脊玉山似得筆直,儀態深秀內斂,正凝神翻閱著卷宗,眉眼間一派靜氣,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那無儔側顏上投下交織的影。

見她進來,他擱下手中書卷,起身,拱手,“陳女史。”

陳扶還禮,“二公子。初來聽政,如何?”

高孝珩掠過自己手中奏報,“阿耶總攬萬機,孝珩躬逢其盛,如觀砥柱中流。”看回陳扶,鳳目幽潭映月般瀲著光暈,“陳女史佐理文書,綱舉目張,孝珩頗感所得。”

“謝二公子誇讚。”

陳扶盈盈一笑,略一頷首,步入正堂。

高澄正埋首批閱奏報,緊抿唇線,微蹙眉峰,似壓著千鈞重擔。

她悄步上前,如過往千百個清晨一般,收斂他已批閱的文書,沏上茶,而後跪坐於案側,輕執墨錠,在端硯中徐徐研磨。

“阿耶下月便要西伐玉璧。”高澄頭未抬,硃筆在絹帛上走若游龍,“十萬大軍會於晉陽,糧秣轉運,兵員徵調,甲冑器械之督造補充,漕運之疏通……皆需在月內釐清定策。”他語氣沉肅,壓得空氣都凝滯幾分,“近日,你便不要休沐了,隨時候命。”

陳扶輕聲應是,從未批的那堆文書裡,取出一份輕推至他手邊,“新粟入庫尚有四處存疑,稚駒昨日下職前標出了。”

高澄正要接過,劉桃枝入內通傳,言廷尉來人求見。

一廷尉屬吏躬身趨入,稟報道:“大將軍,罪婦元靜儀在獄中……日日哭嚎,說要面見大將軍陳情。”

高澄連眼皮都未掀動一下,只從齒間冷冷迸出四字:“拔了舌頭。”

研墨的手一頓,“她畢竟……曾侍奉過大將軍。既已明正典刑,判了死罪,又何苦讓她再受活罪?不若……便見她一面,聽她還有何未盡之言。”

高澄看向那沉靜如水的小臉。

若她真與此事有半分牽連,必定唯恐元靜儀見了他胡言亂語,怎會勸他去見?自己先前竟因那賤婦攀咬,對她起過一絲疑雲,當真是荒謬至極。

“那就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她還有何瘋話要說。”目光瞥過她那淺淡唇瓣,“我家稚駒這張巧嘴,想必……能讓她‘安心’上路。”

廷尉大牢深處,濁氣熏天。

汙穢的血腥氣、腐朽的黴味與便溺的惡臭交織成粘稠的網,滯在口鼻之間。

壁上幾盞油燈幽暗跳躍,映照出地上窸窣竄行的鼠蟻。

獨囚的牢房內,元靜儀蜷在黴爛草堆中。

那十根曾戴著金戒指、玉戒指的纖指,如今指甲翻翹,糊滿黑紅汙血。華裳早被鞭笞成襤褸布條,粘連著底下潰膿的皮肉,發散、麵灰,唯有一雙眸子,因蝕骨怨恨亮得駭人。

廷尉卿陸操恭引著一人入內,揮退所有獄卒,自身亦退了出去。

昏晦光線下,一道素淨身影緩步而來。

元靜儀死死釘過去,待辨清來人,她猛地自地上彈起,狠命抓住鐵欄,發出撕裂般的尖嚎:

“陳扶!你這蛇蠍毒婦!是你設局害我!”

陳扶在距牢欄數步處駐足,頗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帶稚童腔調的軟糯嗓音,幽幽盪開:

“李大人告發有功,忠心可鑑,如今高升吏部郎了。永安公高浚恪盡職守,堪為棟樑,加領衛將軍。大將軍心中甚慰,覺著麾下之人著實可靠、得力。連二公子高孝珩,亦得前來聽政。當真是,皆大歡喜。”

“賤婢!你不得好死!”

元靜儀瘋癲咒罵,涎沫混著血絲噴濺在鐵欄上。

陳扶恍若未聞,笑靨更甜幾分,“啊,還忘了一件喜事。琅琊公主‘大義滅親’,大將軍感其真心,今晨已風風光光,接入大將軍府去了。”

咒罵戛然而止。

“你想保全的夫君孩兒。雖說,因二公子一句‘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才下而位高,身無大功而受厚祿’,官職盡褫。不過,因其堅稱不知情,性命終究是保住了。”*

“為何……為何要如此對我?!”元靜儀身體順著鐵欄滑跪於地,嗓音嘶啞欲裂,“就因我與你作對?爭搶了大將軍些許恩寵……你竟用這等毒計,將我置於死地?!你好狠!”

“作對?”陳扶笑意微斂,無聲向前,貼近鐵欄,“我那日問你的,似乎是確定要與我‘為敵’?”

元靜儀渾身劇顫,此刻方才徹悟,原來那非是爭風吃醋的恫嚇,而是不死不休的戰書。

“我服了……我知錯了……我不該與你為敵……我不是你的對手……”

“你錯的,不是與我為敵。”

“是你選擇與我為敵,卻沒有使出渾身解數啊。我不是告訴過你麼?一定要竭盡全力啊。”

是啊……三十五金巨資,只怕是李府傾囊之財了,那可是要盡數充公的髒款,回不到她手裡的。

她還費盡心思,擢升那秘書丞……陳扶為誅她,確是竭盡全力,而自己竟可笑地以為,憑几分顏色、幾許床笫功夫便可匹敵……

“我真知錯了!求你再予一次機會!你既肯大發慈悲,放過玉儀,為何不能饒我一次?”

“我放過你妹妹,是因她尚有用處,”她微微偏首,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疑惑神情,“你於我,有何用啊?”

語畢,那鬼魅般的身影如來時一般,無聲消失於陰影之中。

秋後問斬……尚有時日……尚有機會……她定要想出……自己對陳扶有何用……

她定要……想出來。

【作者有話說】

*出自漢代李延年《李延年歌》

*出自西漢劉安《淮南子·人間訓》《天下三危》

四年八月癸巳,神武將西伐,自鄴會兵於晉陽。

《北齊書》帝紀第一 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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