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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30章 第30章

心甘情願

時近亥末, 夏夜餘熱,綃紗窗明。

崔括倚在胡床上,把玩著一枚玉貔貅, 時不時看著門外,顧盼了一陣,元靜儀回來了。她髮髻稍松, 幾縷青絲垂在頰邊, 走入內室, 目光與崔括一觸即分,如同掠過一件熟悉的傢俱。

“今倒是回來得早。”

“玉儀身子不爽利, 世子便說散了。”走到鏡前一坐, 拔下金簪擲到案上。

“那今……世子心情尚佳?”

鏡中人冷冷瞥他一眼,“有屁快放, 少賣關子。”

崔括訕訕一笑,起身湊近,“夫人, 七月十五便是那陳女史生辰了吧?”

“我怎會知?那小妮子看我不順眼, 過生辰又不會給我下帖。”正卸耳璫的手一滯,扭身盯看他, “你又如何知曉?”

“今陳善藏告假聽了一嘴,說世子那日要親臨李府, 他去招待一下。”他輕著手替她卸掉另一隻, 聲音含笑,“若真如此, 便有一樁好事, 天大的好事, 要落在咱們頭上了!”

“?”

他又湊近些, 和她臉貼著臉,“今有個從晉陽來的大商人,輾轉尋到了我,說他家主上在晉陽手眼通天,做的都是勳貴間的生意。他們想……想請夫人幫個小忙。”

“甚麼忙?”

“他們想知曉,朝廷戰前對那些將領的賞賜。夫人你想啊,朝廷賞過的東西,那些人家裡自然就不缺了,他們再送同樣的,豈不是馬屁拍在馬腿上?若能提前知道,他們就能錯開備貨……”

“你想讓我……去偷高澄的文書?”

“哎喲,我的好夫人,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嘛!那算甚麼偷啊?不過是一份賞賜清單,即便……即便真不小心弄丟了,高大將軍也是訓斥收拾文書的陳女史,怎麼可能疑心到夫人頭上?”

見元靜儀依舊蹙著眉,朝那榻上的匣子一指,“那人已經付了定金,”伸出三根手指,“這個數,事成之後,三倍奉上!”

“三十金?!”元靜儀猛地轉過身,眼睛瞬間瞪大。

崔括已將那沉甸甸的匣子開啟奉到她臉前,金光耀目,她眯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扶生辰,高澄劉桃枝必定都要去,東柏堂內並無守衛,外間只有那個定時會去解手的秘書丞……

她看向崔括,細眉一挑,“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夫人?”

“聽著,即便真倒了八輩子黴,被發現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不知輕重,財迷了眼,最多被大將軍斥責幾句,多‘伺候’他幾回,也就過去了。但如果你牽涉其中,一個外臣,勾結商賈,窺探文書,性質就不同了!”

“把那個晉陽商人的聯絡方式給我,你,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崔括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一張小小名刺,“一切都聽夫人的。”

-

元靜儀來到前院,隱在廊柱後,目光緊鎖著外間。

臨近晌午,高澄離開了東柏堂,那李丞如往常一般,到了時辰,便擱下筆,揉了揉手腕,起身往茅廁方向走去。

元靜儀悄無聲息閃進正堂,她不敢耽擱,快步走到那寬大的綠沉漆公案前,

《晉陽出師旌賞令》……《晉陽出師旌賞令》……

心中默唸著目標,在那堆文牘卷帙中飛快翻找起來,窸窣聲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心中又焦又怕,不一會兒滲了一身的汗。

終於,在幾份軍報之下,翻出了一份裝幀好的文書,赫然寫著‘晉陽出師旌賞令’!

狂喜湧上心頭,百金!百金!有了這筆錢,她便能……

她不敢再想,迅速將文書攏入袖中,碎步離開,向大門而去,她須得快些出城,將那袖中之物,換成黃澄澄的金子……

時值午前,天光清朗。

兄妹二人迎上從牛車下來的高澄,一同進了李府。

一入西廂園中,李孟春忙不疊上前行大禮拜見,兩位老人也顫巍巍上前要拜,被高澄抬手虛虛一託,言道:“稚駒既只想小過,今日便只敘家禮。”二老方惴惴坐下。

園中老槐亭亭如蓋,濃蔭匝地,槐蔭下設了幾張黑漆螺鈿長案,高澄照舊與陳扶並了案,李孟春邀侍立的劉桃枝也坐,得了高澄眼色,他便也坐了。

奴婢侍奉佈菜,案上漸漸擺開。

五個憨態可掬的胖娃娃麵人最引人注目,或擊鼓,或吹笙,名曰‘五子鬧壽’。赤醬奧肉濃香撲鼻;塔糕層層疊疊;醋芹清爽;羊脂韭葉撥魚兒湯色奶白。林林總總,多是些幷州風味。還專放了樽雕花小銀壺,內裡盛著的非美酒,而是晉地獨有之陳醋,酸香隱隱。

高澄略一挑眉,露出詫異神色,轉眸問那李孟春:“夫人祖籍不是威縣?今這席面,怎麼盡是幷州菜?”

“大將軍可是不合口?哎呀怪我!今阿扶生辰,便都做了她愛的。淨瓶!去!讓廚房再做些別的來!”李孟春快嘴快舌,語速急切,全然未覺女兒遞來的無奈眼色。

“不必,”高澄哼笑了聲,向身側斜斜一掃,“只是平日她在東柏堂,多用青筍、蓮羹之類,我還當她不好這些厚重之味呢。”

身側人執壺為他斟酒,水流淅瀝中,垂眸應道:“大將軍恕罪。稚駒常隨大將軍左右,往來皆是貴人,恐席間失儀,損了大將軍顏面。故而……於飲食諸般細節,皆斟酌再三,不敢放縱偏好。”

聽她此言,高澄心忽得像被細針輕刺了一下,泛起些微疼意,又莫名閃過絲恍然,若口味是迎合……他垂眸側首,目光定定鎖住她,“除了口味,還瞞了我甚麼?”

陳扶心下無奈一笑,他不覺時無所謂,一旦留心,便會探個究竟,若斷然否認,必不會信。

迎上那雙鳳目,彎起眉眼,“確還有點小秘密,未和大將軍分享過。”

“其實稚駒並非單單喜幷州菜……對幷州之地,更是心嚮往之。”她聲音放緩,帶上憧憬,“稚駒從小便聽阿耶言及晉陽霸府,蒙山曉色,天龍石窟,汾水奔流,雖生於鄴下,長於斯,卻總覺那表裡山河之地,方是魂牽夢縈之鄉呢。”

“你若說嚮往江南、巴蜀,或需思量,”高澄眉頭已舒,喉結一滾,哼出聲笑,“既是晉陽,卻有何難?下回我去時帶著你便是。”

“真噠?稚駒謝大將軍恩典。”

看她誠然一喜,高澄再不多想,衝陳善藏舉杯,狀若隨意道:“連忠,崔括其人,在宮裡如何?”

陳善藏忙雙手舉杯恭對,“回大將軍,崔侍郎平日頗知避諱,與陛下未見有何不妥交結。只是……”他面露遲疑,抿了抿嘴,似在斟酌詞語。

高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沉聲道:“但說無妨,莫要欺瞞。”

“只是崔侍郎有時出言……略失分寸。他曾對下頭的侍郎戲言‘捨不得嬌妻,升不了官’,還道……若家中有顏色出眾之妻妾,何不趕緊薦於大將軍座前?”他頓了頓,悄眼觀察高澄神色,分明已春山藏雷,晴空忽蔽,不覺聲音壓得更低,“同僚當面自是附和,只道沒他的福氣有美婦,然背地裡……難免有些議論,道大將軍銓擢非因才識……”

“荒謬。”陳扶打斷,“當日大將軍擢升崔括,是念他讀過聖賢書,總有些許才學堪用。怎麼到他嘴裡,倒成了官位全是夫人之色所換?大將軍冠絕當世之姿,若行於市井,擲果盈車,願託終身者,不知幾何,何需以權換色?”

李家人紛紛言是,連侍立遠處的女婢們也忍不住低聲應和。

高澄素不在意風流好色之名,但卻向來以知人善任、賞罰分明自居,如今卻被這崔括編排成公私不分的昏聵之徒,早聽得怒火翻湧,本因是她生辰強自按捺,此刻見她為自己抱屈,終是勃然發作,

“不知死的狗彘之輩!”

陳扶見火候已到,便不再添柴,和聲勸道:“大將軍息怒。此事原也好解,若有不開眼的信了妄言敢效仿,嚴詞申斥一回,謠言自然消弭。”說罷示意甘露奉上清茶。

高澄連飲三盞,翻湧的氣血才勉強壓下,面色漸復如常,隻眼底還殘留一絲冷厲。

午膳後,日頭正毒,眾人移步到槐樹下更濃密的蔭處,挨坐著納涼。

案上擺著剛用井水鎮過的瓜果,奴僕們搬來兩盆冰鑑,絲絲白氣氤氳而出。

甘露將一盞新沏的雪芽茶輕放在高澄手邊,跪坐在側,執起柄素絹團扇,不緊不慢給他扇著風。

他離她這樣近,近得能聞到他衣襟間清冽的薰香,能看清他後頸那不馴服的碎髮,長密的睫毛,在她扇出的微風下輕輕顫動。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刀裁折的側顏,那總噙著三分譏誚的唇,挺如山脊的鼻樑,仍凝著些許陰翳的眉宇——直到他毫無預兆地看過來。

像偷食的雀兒被捉了個正著,甘露慌忙別開臉,手中團扇也亂了節奏。

大娘子應是還念著高澄方才不高興,想尋個由頭逗他開心,目光瞟眼仙主,忽地抿唇一笑,從袖中摸出個小物事,遞到高澄面前,“大將軍瞧瞧,這可是難得的‘好’手藝,可能猜出是誰的手筆?”

那是一個荷包,布料是上好的湖縐,可上面卻繡著黃黃一團,辨不出是禽是獸的物事。

高澄原本漫不經心地接過,目光在觸及那團黃色時,驟然定住,笑聲從喉間低沉地滾出來,繼而變得爽朗,“哈哈……這繡得何物……”

“阿母?!你怎麼甚麼都給大將軍看啊?!”仙主那張總是白皙的小臉,難得地飛了些薄紅。

大娘子看壽星惱了,忙笑著打圓場,“大將軍莫要取笑她,統共就動了這麼一回針線,頭一遭能成形就不錯啦。仔細看看,還是能看出是隻鴨子的,瞧,這兒是頭,這兒是尾巴……”

高澄饒有興致地掂著那隻醜荷包,鑑賞古玩珍寶似得反覆端詳,眉梢眼角都是未盡的笑意,“這竟是隻鴨子……原以為我們稚駒只是馬上功夫稍欠,沒想到還有這等‘絕活’……”

仙主倏地站起身,似是被說得臊得慌,朝園子外走去,正和劉桃枝說笑的淨瓶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後,轉眼就出了西廂。

人都走了,高澄仍笑個不住,似不能再看那醜荷包一眼,往案几上一擱,轉而看向一直靜默的她。

“去,取你的繡活來。”

她抿了抿唇,終究還是低低應了一聲“是”,起身回了與淨瓶同住的耳房。

從自己那棗木妝奩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疊得齊齊整整的帕子。

素白的杭綢底子,細膩柔軟,上面是她花了數月心血,一針一線,熬了無數夜晚繡成的交頸鴛鴦,紅碧相間,羽毛畢現,在蓮葉田田間相依相偎,水波漣漪以戧針繡出深淺漸變光影,是她最為得意的一幅繡樣。

捧著這方帕子回到樹下,遞過去時,高澄指尖似有意拂過她的,那微涼觸感讓她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帕子,抬眼,目光沉沉盯看她,“這繡的甚麼?”

“大將軍連鴛鴦也不認得麼?”話一出口,她便有些後悔,這語氣太過沖撞了。

他卻並未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將那方帕子舉到鼻尖輕嗅了一下,目光仍鎖著她發燙的臉,“女子繡這交頸鴛鴦,等閒可不給人看……自然要問清楚。”

男人的指尖撫過那細密勻稱的針腳,動作繾綣,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針腳勻淨,配色也雅,繡得這樣好……卻怎麼不教教你主子?”

她原是要教的。

當時她實在看不過眼,說幫仙主拆了重繡,可仙主卻只是將繡繃隨手一丟,無所謂道:“不必了。若有一天,刺繡有用,我自會學。”

她知道仙主學的東西,要麼對女史職司有用,要麼對護住高澄有用,當時忍不住追問:“那仙主一直潛心握槊之道,可是大將軍愛玩握槊?”

“他對握槊一般。但卻是接近另一人之利器。”

她好奇地問那人是誰,仙主眼中銳光一閃,“那人年歲尚小,人尚在晉陽。”

“想甚麼呢?”

回神答道,“女郎日常庶務繁忙,刺繡是熬時間的活計,她怕是抽不出空來學。”

高澄眯眼盯看她片刻,忽地湊近,低低問道:“把你這鴛鴦帕子給我,可好?”

後四字入耳,驀地想起那個醉夜,他也是這般貼著她耳畔,問她:把你給我,可好...

她做不出任何反應,只呆看著自己那方鴛鴦帕子,被那勁長手指把玩。

“怎麼?又不回話?”

“大將軍……大將軍若要,奴婢安敢不給。”

“我要的是心甘情願,”他目色在她頸間流連,“就像這對鴛鴦,若非兩情相悅,何必交頸?”

‘啪嗒’一聲輕響,那柄一直握在手中、卻早已忘記搖動的素絹團扇,掉落在青竹簟上。

她看見那雙秋水含春的鳳眸裡,困著自己小小的倒影,那樣無措,那樣彷徨。

良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奴婢......願意給。”

高澄唇角滿意一勾,直起身子,“唔,”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撚起案上那隻荷包,對大娘子道,“這鴨子,也一併給我罷。”

“額......大將軍不嫌棄阿扶手藝粗陋?”大娘子顯然很驚訝。

“繡得如此……別緻,”他說著,自己又覺有趣般笑了笑,“正好,與這鴛鴦帕子,一精一拙,相映成趣。”將兩樣繡品都收入了袖中,“今日收穫頗豐。”他輕笑總結,站起身。

園中蟬鳴愈發喧囂,鼓譟著耳膜,吵得人心慌意亂。

陳扶一出西廂,臉上那層薄紅便褪得乾乾淨淨,她步履不停,直走到大門前一株石榴樹下,才看向跟來的淨瓶。

“你那老鄉,如何了?”

“仙主放心,連夜走的,本就是易容,手腳乾淨,決計查不到半點痕跡。”

身後傳來兩道腳步聲,高澄自廊下蔭影處轉出,眉梢微挑,“聊甚麼了?神神秘秘的。”

“不過透透氣罷了。大將軍怎麼也出來了?”

高澄走近,拂開她鬢角被穿堂風吹亂的髮絲,答非所問,“今這生辰,過得可還歡喜?”

“大將軍在,稚駒自然歡喜。”

“隨我來。”他朝府門外停著的牛車走去,陳扶略整心緒,抬步跟上。

車廂內幽暗,光線從竹簾縫隙擠入,照出浮動的微塵。

高澄從身後取過一個一尺見方的烏木匣子,放她膝上 ,“生辰禮。”

那匣子樣式極簡,只在合頁處用了銅飾,陳扶小心開啟,裡面並非釵環玩物,只有幾張官契。

她拿起最上面一張,藉著微光細看,竟是鄴城戚里最繁華的銅駝大街上,名號響亮的大酒肆的契書,其下是鄰近兩間收益頗豐的腳店貨棧憑據。

“大將軍,”她惶然抬頭,“這太貴重了……稚駒年幼稚拙,要這些產業作何?”

“自有可靠的管事打理,賬目每月呈送東柏堂,你過目便是,不必費心。”他語氣平淡,彷彿送的只是根金釵,目光掠過她還欲推辭的神情,沉聲道,“拿著,攢著當嫁妝。”

鼻子驟然一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她緊緊抱著那沉甸甸的木匣,將泛酸的眼眶埋低,緊咬下唇道:“稚駒……謝大將軍厚愛。”

“這點東西也值當哭?”高澄哼笑了聲,用指腹抹去她掛在下睫的淚珠,“日後見了真正的世面,又待如何?”

他話音未落,車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竹簾外映出一個惶急的人影。

看劉桃枝按刀侍立車旁,李丞慌慌抓住他,壓低聲音急問:“大將軍可在李府內?下官有要事稟報!”

竹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

高澄面沉如水,“何事?”

李丞湊近車窗,見車內尚有陳扶在側,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躊躇,目光在陳扶與高澄之間逡巡,叉手深揖,語帶遲疑:“大將軍……此事……可否容臣稍後……”

高澄瞥他一眼,淡道:“陳女史非外人,但講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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