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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29章 第29章

貴人會玩

時維盛夏, 草木蔥蘢。

阿禛擦擦額頭的汗,探身張望。

車馬人流在城門處彙集,密密麻麻, 他這輛小破車,擠在那些油壁華蓋、駿馬雕鞍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守城的兵士眼神像刀子, 落在他這粗麻衣裳上, 格外多停了一瞬。

查了過所貨物, 駛入鄴城。

道兩旁酒旗招展,幌子飄揚, 貨物琳琅滿目, 行人摩肩接踵,裙衫鮮豔的女子云鬢高聳, 香風陣陣,穿著綾羅綢緞的貴人坐在香車裡軟語輕笑……

鄴都,果然不一樣。

阿禛緊緊攥著韁繩, 生怕衝撞了哪位貴人, 依著記憶中恩人提過的“陳府”,幾經打聽, 才找到一處頗為氣派的宅邸。

猶豫著上前,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開了條縫, 一穿著綢衫的小廝探出頭來, 上下打量番阿禛,又看眼他身後的破馬車, 眉頭皺起來, “去去去!哪來的鄉巴佬, 也不看看這甚麼地方?是你能亂敲的?快滾!”

“俺……俺找陳扶陳女史……”

“陳女史?”小廝愣了一下, 冷笑,“這裡沒甚麼陳女史!這是范陽盧氏家女婿的府邸!如今當家的是盧夫人!快滾!再敢敲,小心放狗咬你!”說罷,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盧氏……女婿?

他茫然地站在緊閉的朱門外,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半晌,他猛地想起兩年前,恩人曾讓縣長給一個叫“東柏堂”的地方送信。

對!東柏堂!恩人一定在那裡!

幾經周折,問了好些人,他才尋到東柏堂所在,也知道了那不是恩人家,是大將軍辦公的地。

離著還有一射地,那股威嚴氣便撲面而來。

青石街道掃的異常乾淨,兩旁甲士林立,阿禛遠遠停下馬車,鼓起勇氣,朝大門走去。

“站住!何人膽敢擅闖!”守門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阿禛腿一軟,差點跪倒,強撐道:“軍、軍爺……俺,俺找陳扶陳女史……她,她是俺恩人……俺來給她送些土產……”

“陳女史?”隊主眉頭緊鎖,“陳女史豈是你說見就見的?速速離去!”

眼看那刀就要出鞘,阿禛想起恩人當年在縣衙的鎮定,不知哪裡生出股勇氣,急聲道:“求軍爺通傳一聲!就說……就說長社王家村的阿禛來了!兩年前,是俺救了她!俺不是壞人!”

正要動粗的親衛聞言,動作一頓,一看似頭領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怎麼回事?”

那人聽他重複了一遍,又細看了看阿禛面孔,神色微動,轉頭叫住一個以青巾裹頭的男僕,“去稟告陳女史,就說有個叫王禛的,從長社縣王家村來,要見她。”

那蒼頭奴應了聲,進去不久便返回,對阿禛招招手,“跟我來吧。”

穿過幾重門廊,忽得開闊,阿禛偷眼打量,庭院裡種著好些叫不上名的奇花異草,有一株開得碗口大的白花,假山也不是湖石堆的,倒像從深山直接搬來了一整塊。

更奇的是,那水池邊,竟有兩隻他在年畫上見過的仙鶴!這得是多大的富貴,才能養得住這仙物?

不過,奇景雖多,人倒是沒幾個,除了偶爾低頭快步走過的奴僕,竟沒一個帶刀侍衛。

他心裡直犯嘀咕:外頭瞧著龍潭虎xue似的,裡頭倒像個……像個仙女住的園子。

正胡思亂想,領路的蒼奴已在一處極軒敞的屋宇前停了腳,低聲道:“到了。”

跨進亮堂堂的大間,兩旁的架子高几上供著些他不認得的器皿,當間兒坐著位青袍官人,正蹙著眉在一卷竹簡上寫字,手指白淨,身後還有幅屏風,上頭畫了好大隻老虎,比里正老爺的堂屋氣派多了。

腿肚子一軟,衝著那青袍官人便拜了下去,“小人……小人拜見大將軍!”

話音未落,旁邊蒼頭奴臉已嚇白了,一把扯住他低斥:“作死的猢猻!胡嚷甚麼呢?!”

那青袍官人也被這嗓子駭得手一抖,竹簡“啪”地落在案上。

他像被火燙了屁股,猛地從席上彈起身,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哎喲!莫要害我!”急急指向內側那扇虛掩著的柏木門,“大將軍……大將軍在正堂呢!”

鬧了個大錯,阿禛腳更軟了,到了門口也不敢進,縮在廊柱後頭。

涼風拂過,一股子香氣飄來,他使勁抽了抽鼻子,那香氣涼絲絲的,竟像活物般往腦門頂裡鑽,激得他打了個顫。

猛地想起去年臘月城裡大法會,那老道士捧出個寶貝盒子,說是祀天帝的靈香,燒起來能引得上真降鑑,就是這味兒!

目光順著香氣溜進堂內,正落在案當中那位貴人身上。

貴人頭上那烏紗冠,像知了翅膀似的透亮;一身淡青薄羅衫子,裡頭是月白色的綢中單,外頭還罩著層金絲紗衣,風一過,飄飄舉舉的,這香氣,配上這通身打扮,今是見著真神仙了!

蒼奴又用眼神催他了,阿禛心裡怦怦直跳,跨過門檻,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草、草民王禛,叩、叩見大將軍!叩見恩人!”

恩人坐在案側,兩年不見,她身量抽高不少,髮髻梳得水滑,可那張臉卻還似廟裡泥塑的童女似的,圓圓的,白白的,兩隻黑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小小一點的嘴巴,衝他彎了彎。

正心裡發熱,上頭傳來紙頁翻動的輕響,那位一直看著文書的大將軍,忽然就抬起了臉。

這一抬頭,阿禛心裡“咯噔”一下——俺的親孃,世上竟有這般人物!麵皮緊得玉瓷似的,鼻樑又窄又高,標準一雙丹鳳眼,亮汪汪的,眼尾新磨的鐮刀片子似的利。

唇角噙著笑,可細瞧又覺不出暖,村頭那看相的說過,這等笑面殺相最狠了,慌得他趕緊埋下頭,一眼也不敢再瞧了。

“抬起頭來。” 聲音也似笑非笑的,“便是你,救了本將軍的女史?”

阿禛只得硬著頭皮又抬起頭,目光卻只敢落在那腰間玉帶上。

“回、回大將軍……是草民碰巧……但、但陳女史送了俺家十金,後來又運來糧食,救活了俺全家,救活了全村人,她才是俺天大的恩人……”

話未說完,忽瞥見恩人那雙烏黑眸子往大將軍方向一轉,執著磨錠的食指朝大將軍一指。

阿禛心頭猛地一跳,福至心靈,脫口而出:“大將軍……大將軍更是草民的大恩人!”

“哦?”那張漂亮的臉掠過玩味,身子略略前傾,“此話……從何而來啊?”

見大將軍來了興致,阿禛膽子稍壯,話也順了些:

“回大將軍,自女史用大將軍名頭訓過那縣爺,縣裡便改收俺們三匹了……還給俺們重新分了地……如今換上的官兒也和氣,村裡都能攢下幾個活命錢……縣裡老秀才說,那是因著大將軍鎮著,底下人不敢胡來了,草民家中如今好過多了,特來謝謝陳女史,謝謝大將軍恩德……”

大將軍身子向後閒閒一靠,兩手一插,修長食指交替著,

“站起來,給本將軍學學,我家女史是如何訓斥那一縣之長的?”

阿禛爬起身,回憶著兩年前那幕,腰板一挺,手臂一揮,指尖彷彿要戳到虛空裡那縣令的鼻樑。

“我看是你,戲弄了朝廷,戲弄了身上這襲官袍!”

“大將軍明令一戶繳三匹絹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瞞下,甚麼徵、甚麼斂,以致治下之長社縣城,村甚麼敝,民生困苦……朝廷設郡縣,命守牧,為得甚麼?難道是讓你——”

他卡住了,那兩個四字成語實在想不起,急得額頭冒汗,直接把記得最清的最後一句吼了出來:

“將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間白地的嗎?!”

“哈哈!”大將軍暢快大笑起來,“好啊!訓得好!持正斥奸,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

恩人聞言彎起眼睫,微微垂首,

“大將軍恕罪,是稚駒僭越了。只是天天在一旁看著大將軍為民生操勞,夙夜匪懈,見底下人如此行事,豈非辜負大將軍一片憂國憂民之心?一時情急,才失了分寸。”

言罷,看向他一眨眼,阿禛忙接話:

“是是是!恩人說得對!如今俺們長社百姓都知曉這個道理了!都說大將軍是天上的日頭,普照著呢,下頭有些雲彩一時遮了光!如今雲散了,日子就好過了!”

他只會說這粗話,可看那大將軍,俊臉上像三伏天喝下冰酪般透著股舒坦,眼角眉梢的得意要溢位來了。再看恩人,和大將軍說話輕輕緩緩的,全沒有一點當初罵縣長的威風,就像老虎,悄悄把利爪收了。

“人倒老實。”大將軍對引他進來的那蒼頭奴道,“賞他一盞茶。”

那蒼頭奴應聲退下,不多時便用漆盤託著只茶盞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潤,他哪見過這般精緻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盞,輕輕啜了一口,阿禛有樣學樣,捧起那‘青天碗’,學著恩人樣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異苦澀在口中漫開,險些當場吐出來。

大將軍嗤笑一聲,“這蒙頂一年也貢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著臉,老實巴交地回道:“回大將軍,這……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將軍‘恩’了聲,“南人弄出來的玩意,確是難喝。”話鋒一轉,鳳眸裡玩笑之色盡褪,“王禛,你自河南道來,一路行至鄴城,沿途田畝稼穡如何?百姓可能吃飽?賦稅幾何?”

原來恩人說得是真的,這通著天的神仙大貴人,竟真是個關心百姓吃不吃得飽的青天。

他下意識偷瞄恩人,見她微微頷首,是讓他實話實說的意思,定了定神,憶著一路所見,絮絮答道:

“回大將軍……莊稼長得還行,地裡的苗綠油油的……但,但地裡還多是老漢和半大小子,後生不是被拉去從了軍,就是服勞役去了,要麼就是……就是給大戶當佃戶去了。”

“……稅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爺也沒明著要‘人事’,哦,鄴城門口查得可嚴了,路引、包袱、貨物看了又看……守門的軍爺倒是不兇,還給指了路。哦對了!草民路過東郡地界時,看官家支了粥棚!聽說是大將軍‘煮鹽’給朝廷掙了錢……”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拼湊出一幅民生畫卷。

看來,鹽政之利初現成效;崔、宋對百僚的整肅,也起了威懾作用,貪斂之風稍戢;阿浚這小子帶著傷,督管城防倒也沒耽誤。

高澄靜靜聽著,面上不露聲色,胸中意氣已直衝頭頂,通體舒泰。

問罷正事,高澄起了閒適好奇。

“你這般念著我等,從長社遠道而來,是帶了甚麼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產,東西在門外馬車裡。高澄叫來劉桃枝,片刻後,他與另一奴僕各抱進一半舊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開,露出內裡乾坤:風乾的寒具,金黃酥脆;幾罐野蜂蜜;還有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厚肉乾棗;自家晾曬的幹薺菜、馬齒莧,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麵等糧食。

高澄看眼日頭,對劉桃枝吩咐:“送去廚下,依著鄉野之法,整幾樣上來。”

“大將軍,”陳扶輕聲開口,“阿禛於庖廚一道,頗有天賦。當年在王家村,他僅憑野菜與些許豆麵,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記憶猶新的糊糊。既是長社土產,由長社人親手做,豈不更得真味?”

高澄眉梢微挑,他珍饈玉饌早已吃膩,不由被她所說的糊糊勾起了興致。

“竟能讓你念念不忘?那倒真要嚐嚐,是何等滋味。”

待阿禛隨僕役退下,高澄目光才完全落在陳扶臉上。

堂內靜寂,唯有降真香的清冽氣息嫋嫋浮動,看著她低眉順目的側影,想著那規訓縣吏之語,為他掙足民心之忠心,忽伸出手,拉過扶著硯臺的那隻纖手,攥入掌心。

輕輕摩挲著修得圓潤的指甲,低低慨嘆:“怪不得……當年苻堅會對王猛那般推心置腹。”

陳扶抬眼,“大將軍此喻,稚駒覺得不妥。”

“嗯?”

“稚駒淺薄,安敢比功蓋諸葛的賢相重臣?而苻堅……”回握住他,烏黑眸子漾開笑意,“雖有大志,卻未有大局之識,又安能與嚴明有大略的大將軍相比?”

這話如羽毛般輕輕搔在高澄心尖處,舒爽無比。

談笑間,王禛已和膳奴將飯菜呈於食案上。

幾樣清爽小炒,一碟淋了杏酪的寒具,居中那一大釜,是熱氣騰騰的豆麵野菜糊糊。香氣質樸,卻帶著一股鍋氣,竟比御膳都勾人食慾。

高澄執起銀勺,先嚐了一口那糊糊。

入口是豆麵的醇厚焦香,雜著野菜清新,細細品來,竟有一絲回甘,幾種看似簡單的味道層次分明地交融在一處,熨著脾胃。

他又試了試其他小菜,或清脆,或鹹香,竟都十分下飯。

便對劉桃枝道:“去後面,把她倆叫來,也嚐嚐這鄉野風味。”

日頭暖洋洋照進來,阿禛正和恩人笑著對望,忽聽得叮叮咚咚的玉環搖動聲,一陣香風撲鼻,轉頭一看,娘咧,只見兩個美嬌娘,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前頭那個年歲小些,穿著一身綠羅裙,走路柳枝兒似得,那張臉美若天仙,眉眼鼻子沒有一處不好,就是瞧著沒甚麼精神,眼皮耷拉著。後頭的穿著石榴紅裙,腰肢扭得像水蛇,未語先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像是會勾魂。

兩個美人兒走到大將軍案前,盈盈下拜,目光掃過案上,笑意僵了僵。

還是穿紅裙的娘子活絡,她湊近大將軍,聲音媚得能滴出水來,“大將軍今日怎有興致,嘗鄉野小菜了?”說著,塗著蔻丹的手指摸上大將軍拿筷子的手,軟綿綿一坐一偎。

大將軍帶笑低斥:“安分些。看不見有外人?”

紅裙娘子悻悻地坐直了些。

‘外人’阿禛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再不敢抬頭亂看。

視線就只能盯著幾位貴人案几下頭的衣裳角了,聽著那紅裙娘子嬌聲誇讚菜好吃,又聽大將軍笑問,“怎不動口?怎麼?要人餵你?”

一個細細弱弱聲音響起,“回大將軍,玉儀……不愛吃豆麵。”

過了會兒,案几下探下一隻戴著金戒指、玉戒指,雪白的手,那手竟……竟探到了大將軍的那處?!輕輕重重地揉弄起來!阿禛臉“騰”一下就燒起來了,心怦怦直跳,眼神趕緊往上挪。

大將軍正問恩人:“還要麼?”聲音還是那般含笑自若,見恩人微微點頭,他便親手給她舀了一碗放在面前。恩人也不用勺,捧起碗就嘴喝,也就在這當口,大將軍剛給恩人端碗的手一挪,在那紅裙娘子前頭的柔軟處狠狠擰了一把!

“唔……”一聲吃痛低呼,那隻在下面作亂的手就縮了回去。

阿禛腦子裡嗡嗡的,貴人們……都是這麼相處的?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又聽那紅裙娘子嬌滴滴開口:“多謝大將軍惦著,不僅給妾那不成器的夫君升了官,連帶著犬子也得了份好差事……”

啊?她、她竟有夫君?!啊?!

“王禛。”

大將軍叫了他一聲,他心裡大駭,大將軍定看見他滿面通紅的樣兒了。

可那張仙家寶相似得臉,像啥事兒都沒發生一樣,只對他挑眉道:“飯做得很好,甚合我意。”對那個叫劉桃枝的蒼奴說,“下午帶他去鄴城裡好生逛一逛樂一樂,讓他也見識見識,甚麼才是好日子。”

復又看回他,“晚上,再來給我做一頓。”

說罷,大將軍就放了筷子,接過那綠裙娘子遞上的絲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在那倆人身上一掃,便起身出門去了。兩位娘子馬上撂下碗筷,像兩隻蝴蝶似的,急急飛了出去。

堂內靜了下來,只餘下他和一直安靜的恩人。

她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輕嘆口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彷彿掩著他看不懂的重擔。

這聲嘆息驚醒了阿禛,光顧著看貴人們的古怪,差點忘了自己此番前來的正事!

他“噗通”一聲跪倒,“恩人!這兩年託恩人的福,修了青磚大瓦房,贖回了田地,阿禾也風風光光嫁了人,俺給她備足了嫁妝,爹孃也交由他們照應了!家裡……家裡再沒甚麼讓俺掛心的了!”

“這次來,俺就是鐵了心,要報答恩人的活命之恩!給恩人當個奴才!俺有的是力氣,甚麼挑水、劈柴、做飯、灑掃庭院的粗活,俺都能幹!”

陳扶靜靜聽著,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待他說完,她沉默了許久,久到阿禛又要開口,她才輕聲道:“阿禛大哥,你真的想好了,要留下來幫我?”

“是!”阿禛斬釘截鐵,“只要能幫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陳扶凝視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良久,終於再次開口:“那你過來。”

附耳低語幾句,看他領會,方同他起身出了正堂,交給在院子裡值守的劉桃枝。看兩人拐進迴廊,她並未如常去暖閣午歇,而是徑直折返,在外間正伏案寫文牘的秘書丞面前坐下。

“李大人。”

李丞聞聲抬頭,見是陳扶,心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這秘書丞,自這位陳女史來此,便被邊緣化至此,雖保住了職位,卻遠離了決策核心,心中豈能絲毫無怨?

但他又深知,若非陳女史前幾日進言,“近臣知密甚多,縱閒亦不可輕棄”,大將軍只怕就將他調離徹底棄用了,然而,這份“保全”背後,終究還是職權旁落的酸澀。

“李大人,玉璧戰事迫在眉睫,大將軍正憂心與晉陽公文往來,恐有機密疏漏之虞。”眼前人語速平穩,目光誠懇,“我觀大人行事縝密,忠誠可靠,值此非常之時,大人何不向大將軍進言,請命總責,制一套專用於機密通訊的‘書契密文’?此制若成,大人內掌機要之密,外通兩都軍令,權責之重,地位之固,再無憂矣。”

李丞聞言,心神一震,此議恰為時用,她描繪的前景也實在誘人,但……

“女史所言,確是謀國之見。只是……李某才疏學淺,未涉過那密文之法,恐難當此任……女史既有此心,依女史之才,何不自己草擬一份上諫?”

“女史之司,不過侍奉筆墨,軍國機要之籌算,該是秘書丞之職。”說著,她自袖中取出兩張薄薄的箋紙,遞了過去。

李丞接過,凝神細看,初時不解,越看越是心驚,紙上所列,並非尋常文字,而是一套極為精妙、以《勳貴用度》為偽裝的一詞雙意密文系統!

他掌文書多年,看得出此套密文的可行性與隱蔽性。他激動得手指微抖,抬起頭,目光灼灼看著陳扶,聲音因興奮而顫著:“女史……真乃神人也!只是……女史將此功贈予李某,李某……要如何報答女史之恩吶?”

陳扶淺淺一笑,雲淡風輕:“李大人言重了。他日若有機緣,為我辦一件小事即可。”

他日日在外間,豈會不知這位陳女史雖年紀尚幼,卻手段高超,未來不可限量。與她合作,遠勝於心懷怨懟、坐困愁城。他當即肅容,鄭重一揖:“女史但有所命,李某定義不容辭!”

一番交談,化干戈為玉帛。李丞心中怨氣盡消,而陳扶,則將一個潛在的失意對家,轉化為了心懷感激的盟友。

下午,李丞吃透那套密文後,便入堂中求見高澄。

他將加密後的‘禮單’與真實軍報對照演示,以物代糧,以匹計數:‘蜀錦’竟指‘粟米’,一匹便是百石,那‘吳綾’則是‘豆料’,‘青瓷尊’喻‘汾水’,‘漆木案’代‘晉陽’,二者同列,便是‘自晉陽由汾水漕運’之路線......

“例,一道軍令:命左軍,三日後,自晉陽經汾水向玉璧運粟米三千石、豆料五百石。加密後便是:賞左廂都督:蜀錦三十匹,吳綾五匹,犀角杯一對,青瓷尊兩件,漆木案一張,青銅鼎一座。”

整套密文依託於舊例賞賜,若非知悉金鑰,絕難窺破其中玄機。

高澄連聲點頭贊好,“李卿此諫,深得吾心!既如此,日後發往晉陽之函,便交由卿轉譯,有此天衣無縫之密文,我父子往來訊息,可保無虞矣!”

李丞領命而出,心中對陳扶的感激無以復加;而內堂之中,高澄把玩著那份‘禮單’,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待到下職時分,高澄神清氣爽地從正堂轉出,帶著陳扶去後院用晚膳。

阿禛早已在廚房憋足了勁,將土產野味與廚房裡的精美食材融會,使出渾身解數,整出一案看似質樸無華、實則內藏巧思的菜餚。

尤其那道用野蜂蜜調味、烤得外焦裡嫩的河魚,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高澄得口,那烤魚連下幾箸。

阿禛看準時機,待殘膳撤下後,跪伏求道:“大將軍是天上太白星臨凡!武曲星君下界!對草民有再造之恩!草民這回進城別無他求,只想留在東柏堂報恩,給大將軍當個奴,求大將軍開恩,成全草民這片心!”

雖言辭樸拙,那腔感激卻滿盈盈的。

高澄本就對阿禛的廚藝十分滿意,見他如此識趣知恩,揚起幾分笑意,目光轉向陳扶,“稚駒,你以為如何?”

“粗茶淡飯於調養大將軍身子大有裨益,他又身家清白,既深感大將軍恩德,千里報恩而來,必會盡心竭力,於飲食安危上,亦是為大將軍多添一分穩妥。”

“好!”高澄看回腳邊人,“既你一片赤誠,便準你所請!好好做事,本將軍絕不會虧待於你!”

“謝大將軍恩典!謝大將軍恩典!”阿禛喜極,只覺一股熱流衝上眼眶——他能幫到恩人了!

-

西廂房內,陳扶浸在浴桶中,閉著眼,任由思緒在諸般事務間流轉。

淨瓶用木勺舀了溫水,淋溼那烏黑長髮,一邊用指尖揉按她頭皮,一邊不忿道:“仙主,那元靜儀成日的在仙主跟前顯擺,也忒囂張了!仙主可想到搶回大將軍寵愛的法子了?是再點撥李夫人,還是……另尋他人?”

“我要想的,不是搶回高澄寵愛的法子,”陳扶眼都未睜,“是除掉一個人的法子。”

“那……除掉元靜儀的法子,仙主可想到了?”

陳扶沉默著,氤氳水汽模糊了她臉上神情。

一直沉默的甘露忽然開口:“仙主,奴婢……奴婢倒有個法子。”她湊近些,低聲道,“淨瓶不是打聽到,元靜儀那夫君崔括,好流連風月場所,我們……我們只需安排一個得了‘花瘻候’的妓子去伺候他,讓那崔括染上,再傳染給她。此病如惡瘡,其肉突出,如花開狀,或瘥或劇,大將軍見她那副模樣,絕不會再寵幸了。”

陳扶猛地睜開眼,緩緩轉過頭,“當然不行!花瘻候非即時發病,未發時染給高澄怎麼辦?”

甘露臉上掠過慌亂,只一瞬,便又被一種“氣不過”的情緒取代,她咬著唇,眼圈微微發紅,“他……他那樣風流,見一個愛一個,根本……根本不值得仙主待他這麼好!咱們在這為了他安危勞心勞力,他卻在……我們何必管他!放棄他算了!”

陳扶靜靜看著甘露,那杏眼裡何止氣憤,分明還蘊含著失落與某種隱秘的痛楚。

“甘露,我問你,郭嘉、荀彧,他們會因曹操好色,放棄輔佐這個主公麼?曹操因強佔張濟遺孀鄒氏,直接引發張繡叛變,致其長子曹昂、愛將典韋戰死,堪稱因色誤事之典型。事後郭嘉、荀彧他們,放棄他了麼?”

“高澄如今,並未因寵幸元氏姐妹耽政廢國。斛律光、段韶、我阿耶、崔暹等,可有一人,會因他貪愛美色就不認這個主公了?那為何我們,卻要因他風流放棄他?”

“就因為我們是女子?”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敲碎了那層殼,甘露臉色煞白,低下頭去,手指扣著皂角豆。

淨瓶連忙打圓場,“嗨!罷了罷了,肯定還是得管他嘛,且不說咱就是為了他下來的,但說這一世,若不解厄,不就西賊得了天下了?”

“好童兒。”陳扶靠回桶壁,手摸向甘露的手,輕輕握住,“千萬不要在路上迷了眼,忘了自己因何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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