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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27章 第27章

廟算玉璧

城南郊外, 漳水之濱。

先行的蒼頭部曲在選定區域紮下營盤,數座錦帳已然立起,周邊星羅棋佈著小帳篷與拴馬樁。

不遠處的獵場, 儀仗森嚴,旌旗獵獵作響。

諸王與將領皆著窄袖胡服,外罩各色錦緞半臂, 坐下一水的代北、河西良駒, 騮、慄、青、白各色挨挨擠擠, 鞍轡鎏金,寶玉垂鞧。

中心處, 大將軍高澄一身玄色缺骻袍, 外罩金繡虎紋半臂,正勒定他坐下白龍駒, 那馬又稱賽龍雀、照夜玉獅子,通體雪白無雜,周身散銀, 頸後長鬃如瀑, 昂首嘶鳴,四蹄騰驤。

高澄攥著韁繩, 通身雄視天下之氣,與在東柏堂把玩玉如意時的慵懶判若兩人。

他與段韶目光一碰, 右臂抬起, 兩指併攏向前一揮,做了個“壓上合圍”的手勢。

霎時號角長鳴, 聲震四野。

林間的蒼頭部曲如黑潮湧動, 長矛頓地, 自外向內推進。這“圍陣”之法, 源自鮮卑祖輩逐水草、獵虎豹的古老智慧,用在戰場上是圍殺勁敵,用在獵場便是驅趕百獸。

陣勢一動,林中獐鹿狐兔,受這聲勢所驚,從藏身的草窠巖洞裡竄出,鳥禽驚飛,塵風大起,軍士呼喝與獸哀交織,伴著鼙鼓畫角直衝雲霄,端的是一派肅殺。

包圍圈愈縮愈小,高澄回顧左右,揚聲:“汝等弓馬騎射,且讓為父一觀!”

話音未落,長子高孝瑜已率先催馬衝出。

他年方十一,身手卻已矯健,筋角弓弦驚響,一支靫槊箭破空而去,肥碩獐子應聲倒地。

喝彩聲中,六歲孝琬不甘人後,鞭馬急追一隻火狐,氣力雖嫌不足,那份勇猛精進卻顯露無疑。

一旁的孝瓘,控馬張弓,鎖定一隻狂奔的野狼,並不急於發箭,待野狼騰躍之時,方手指一鬆,箭鏃直貫咽喉。這一箭,準頭、力道尚在其次,難得的是那份冷靜,不出手則已,出手必中。

段韶大讚:“此子他日,必為名將!”

八歲的高孝珩卻另有一番作為。

他並未於弓馬之力與兄弟們爭鋒,而是帶著兩名老練蒼頭,潛至獸群必經的一道溪流旁。用韌藤、樹枝設下七八個活套絆索,偽裝得極好,與周遭枯草落葉無異。

不過一盞茶時分,一頭驚慌麋鹿奔至溪邊,前蹄甫一踏入套中,那藤索“唰”地彈起,登時將它後足緊緊縛住,任它如何掙扎,只是越纏越緊。

高澄遠望,不由撫掌大笑,“妙極我兒!不尚匹夫之勇,卻能運智巧於無形!”

一直默跟在後的高洋,微微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方才一頭雄鹿從他馬前掠過,他搭箭開弓,動作快得只如電光一閃,與平日那副木訥的模樣判若兩人。然而,就在箭將離弦的剎那,手腕幾不可察一偏,那支利箭便擦著鹿角,“奪”的一聲釘入了樹幹之上。

這一放水之舉,只被營帳前定睛遠望的陳扶瞧在了眼裡。

李昌儀利落地整理好騮馬鞍轡,轉頭對陳扶嫣然一笑,“小阿扶等著,待姐姐獵只白狐回來給你做領子。”

縱身躍上馬背,如一團烈火燎原而去。

看了會兒,本欲回帳,卻轉頭對上盯看她出神的元玉儀,陳扶笑笑,淡道:“我不會騎馬。”

元玉儀“哦”了一聲,方在隨侍奴婢託力下,翻身上馬,“那我也去了。”

雖被馬鞍硌得生疼,仍咬牙抖韁,朝高澄方向追去。

自那日陳扶警告過他,大將軍便連續幾夜未回東柏堂過夜,也不知是不是去了她那李府。

空置的寢榻,冷卻的薰香,連他常玩的玉物都蒙了塵,怎叫她能不心焦。

昨日聽聞今天春獵,今晨特意換上這身大將軍贊過“嬌嫩堪憐”的鵝黃杭綢胯褶,攥著他衣袖央求:“大將軍春獵也帶上玉儀吧?”

大將軍卻只是掠過她身側,輕飄飄落下一句:“想去就去,只莫叫嚷塵土汙了衣衫。”

高澄端坐馬上,掃過這生龍活虎的場面,不由望向西方,有此英氣勃發的孩兒,何愁他日拿不下那西邊猛獸。

他心情大悅,揚鞭對親信都督與蒼頭部曲高聲道:“今日獵獲最多者,本將軍重賞!”

激得眾人熱血沸騰,誰不知世子爺的重賞從來都是真金白銀、良田美婢?一時馬蹄如雷,人影飛散,全都撲進了林間。

草屑塵土,腥羶血味,元玉儀蹙著眉,在馬背上顛的花枝亂顫,方才弱弱喚了兩聲“大將軍”,卻只是隨風消散。

那個曾將她捧在手心的男人,正追隨著另一道如火身影。

李昌儀,那個出身趙郡李氏的漢家女,今日一身緋紅胡服,策一匹烏騅駿馬,竟比鮮卑女兒更顯颯爽。但見她纖手自箭囊拈起三支鵰翎,引弦向空,待一行飛燕掠過,簌簌三響,三隻燕雀應聲而落,箭箭穿頸。

“好一個‘雲中三箭落驚鴻’!”高澄策馬過去,與李昌儀並轡而立,“原來我的大將軍府,竟真藏了位花木蘭!弓馬這麼俊,不知道的,還當我高澄又新得了一員驍將呢。”

眾人皆以為大將軍的寵姬琅琊公主是人間絕色,今見這寵妾李昌儀,姿容竟無半分遜色,還善弓馬騎術,不由交口稱讚“這手連珠箭法,不輸永安郡公啊!”“軍中男兒亦不過如此,真可謂巾幗不讓鬚眉!”

“都督們謬讚了。昌儀不過雕蟲小技,豈敢與大將軍帳下虎賁爭鋒?”

高澄看著她被汗水潤溼的鬢角,昨夜帳中畫面灼熱地撞進腦海。

這雙能開硬弓的手,在他懷裡卻推拒不動,只得纏繞攀援,那張能言善道的唇,明明已情動難耐,偏還要咬著不肯出聲,非得他掐著腰逼問才吐露。

此刻華美英姿與床笫間的清婉媚態重疊,激得他喉頭髮緊。

這女人不是不會,從前分明是藏著不肯給,如今稍露些本事,便撩撥得他欲罷不能,若論伺候的手段,還得是這等聰明人。

“女子,終究還是聰明些好。”

跟在二人身後的元玉儀,心口猛地一刺。

女人還是聰明的好?

他是在……嫌她蠢笨嗎?

春風送來那句話,也吹亂了李昌儀的髮髻,幾縷青絲紛亂飛出。她從腰間蹀躞帶中取出一支步搖,素手輕抬,將鬆散的髮髻重新挽緊插好。

那步搖赤金點翠,嵌著拇指大的明珠,鳳喙垂下三縷遊絲金鍊,尾端各綴著一殷紅似血珊瑚珠,隨馬背起伏而輕顫,瀲灩生輝。

那分明是……是高澄賞給她的那支!

幾日前,高澄來她後院房中,閒話片刻後,目光在她妝奩上停留一瞬,便拿走了這支步搖,還哄她說:“這支華彩太過,壓了你的嬌柔,不如換個更堪配你的。”

她當時雖有不捨,但想著男人只怕滿眼是她才會這般心細,心中甚至還升起幾分甜蜜。

卻原來……原來是給另一個女人!

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

高澄向後一望,忽然勒住韁繩調轉馬頭,離了李昌儀。

元玉儀心頭一跳,忙催馬迎上前去,指尖堪堪觸到他衣角冰涼的織錦,便已擦肩掠過,只留一縷凌冽的降真香氣。

高澄一勒韁繩,白龍駒穩穩停在陳扶身前,俯身向她伸手,“一個人站著多無趣,上來,帶你跑一圈。”

陳扶剛將手放入他掌心,便覺一股大力傳來,身子已落於馬鞍,坐於他懷中。

高澄環過她控住韁繩,將她護得周全,口中卻調侃道:“我家稚駒經史子集、農政兵略無不通曉,亦會御劍,唯獨這馬背上的功夫,差了些。”

“大將軍座下已有千里駒,何須再多稚駒?”

高澄低笑,“千里駒亦是小馬長成。”馬鞭點點她腿,“貼著馬腹,注意力道,太鬆則無力,太緊則驚馬。放鬆些,繃得這麼緊作何……看來,教你騎馬,比教你看輿圖要難些。”

“有大將軍持韁,稚駒便是終生不會馭馬,亦可無虞。”

高澄大笑一聲,“那就大將軍帶著你,”道句“抓穩了。”縱馬便行。

道旁灌木猛地分開,親衛們驚呼聲剛起,高澄卻似背後生眼,右臂已抄起鞍旁寶雕弓,開弓搭箭,向後‘咻’的一聲,一頭獠牙森白的野豬轟然倒地,眼窩插著一箭,四肢抽搐。

看回抬眼看他的漆黑眼睛,用眼神問她:這一手如何?

“大將軍好箭法!談笑間,猛獸伏屍當前。周郎亦不過如此吧?”

高澄胸中豪氣頓生,放聲一笑,策馬向前方段韶追去。

段韶馬鞍兩側已掛滿獵物,三隻獐子皮毛猶帶血漬,一隻野狐軟軟垂尾。

高澄掃過這些獵物,唇角微揚,“孝先,兒郎們今日弓馬尚可一觀。然沙場爭衡,非匹夫之勇。你久經戰陣,邙山一役威震敵膽。今日趁此機會,給這些小猢猻們講講行軍佈陣之術,免叫他們以為,打仗如同圍獵般簡單。”

段韶神色恭謹,拱手道:“大將軍有命,孝先敢不盡心。那便移步帳前,聚沙土礪石為山川,同孩兒們講講邙山之戰陣。”

高澄身前的陳扶微一欠身,笑問:“既以沙盤推演,公何不選河東玉壁?峨嵋臺地山河險隘、攻城之艱,最能體現用兵之道。”

二人聞言對了一眼,皆精光一閃。

高歡已在晉陽集兵點將,欲以十萬大軍一舉攻下那玉璧城,高澄也已在鄴城籌備糧草,比之邙山,玉壁城 才是眼下最緊要的軍事之地。

“稚駒此議甚好,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便以玉璧為例,給孩兒們演示一番這戰前廟算。”

帳前下馬,段韶當即命人取來細沙、卵石。他半跪於地,袍袖微卷,雙手運籌,汾水以細流劃出,峨嵋原以土石壘就,一座微縮的玉壁城宛在目前。

陳扶拾起一樹枝,在代表蒲津渡的河道搭上,“宇文泰不僅在蒲津渡建了浮橋,兩岸的沙洲上也建了座中潬城,專為護衛浮橋咽喉。”

段韶詫異看向她,“陳女史未出過鄴城,竟對玉璧佈防如此瞭然?”

高澄笑笑,“孤教過她輿圖。”說著,示意劉桃枝將幾個孩子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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