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神女入懷
高澄下朝登車, 回東柏堂的半路,念頭一轉,對前吩咐一句, 轉向大將軍府。
入府門,徑往馮翊公主所居正院而去。
庭階寂寂,唯有幾名值夜奴僕倚著廊柱小寐, 被腳步聲驚醒, 慌忙跪伏。
高澄瞥了幾人一眼, 在西屋前停步,時辰尚早, 天光尚暗, 西屋內卻已紗燈點點,乃是他的一眾孩兒們正受習課業。
他無聲步入, 但見孝瑜與孝珩並肩而坐,正執卷商討學問;孝琬與同歲的孝瓘挺直了小身板,搖頭晃腦誦著文章;最小的延宗, 倒拿著書, 腦袋一點一點,已是小雞啄米般打上了瞌睡。
上前屈指, 在那顆圓腦袋上不輕不重彈了個暴慄。
高延宗“哎呦”一聲驚醒,茫然四顧, 對上了兄兄似笑非笑的眼神, 立時坐正。
高澄轉向講案前的博士:“孩子們近來讀書如何?”
“回大將軍,公子們日日皆是卯時入堂, 申時方出。入學先拜孔子, 再拜師傅。讀書時個個正襟危坐, 雖天暖亦不搖扇取涼, 飯後主動溫書背誦,並不貪戀午休。”
“如此刻苦,那當學有所成,我該考考他們。”
掃過諸子,問那博士誰唸書最好。
博士道:“二公子於經史詩文,最為通達。”
目光依言定在次子,高澄笑問:“阿珩,近日讀經史,有何感悟?”
高孝珩從容起身,行禮道:“回稟阿耶,孩兒近日觀史,頗有所感。自永嘉之亂,五胡競逐中原,千巖競秀,萬壑爭流,歷經石勒建趙,冉閔屠羯,前燕南下,慕容爭鋒,苻堅霸北,至拓跋建魏,定鼎北疆。天下已分爭兩百年有餘,而今觀之,已顯大統之勢。”
高澄目露讚賞,“洞察大勢,殊為不易。然則可從中汲取何等教訓?”
高孝珩略一眨眼,答道:“觀苻秦之盛極而衰,劉漢之驟興驟亡,石趙之暴虐失國,慕容燕之內鬥不休,可見其弊:江山板蕩未安,而廟堂已生怠惰腐化,此取禍之由也。”
小小年紀,竟明悟至此,高澄不由想起五年前,普惠寺方丈為這孩子批的命詩,今觀其狀,果是‘燮理陰陽參造化’。心中大悅,面轉閒適,又問:“我兒既熟讀史冊,最喜其中哪一人物啊?”
“孩兒最敬文明皇太后。”
高澄頗為驚異,“竟是女子?”
高孝珩神色不變,從容闡釋:“孩兒品評人物,不曾想其是男是女,只看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昔孝文沖齡踐祚,馮太后臨朝稱制,定禮法,繼絕扶衰,變舊俗,魏室方強。作均田令,裂土以授黔首;立三長制,編戶以實社稷。經天緯地曰文,照臨四方曰明,馮太后當得起此二字。”
高澄點頭,“承扶社稷,歷三朝而攝兩帝,誠女中異數也。”
話音落下,卻見高孝珩唇角微動,欲言又止,便和顏問道:“我兒似有心事?”
高孝珩整整衣襟,上前一步道:“孩兒近日讀書,常感紙上得來,終是過淺。聽聞阿耶東柏堂典籍浩瀚,更有諸賢臣論政決機。孩兒……孩兒斗膽,請阿耶允准,許我時常前往東柏堂,觀政聽學。孩兒願立階下,靜聽默記,絕不擾阿耶清靜。”
這不是他第一次提了,然思及元玉儀日常之態,高澄沉吟道:“你且安心在府進學,典籍我會令劉桃枝送來,待加冠成人,再涉足政事不遲。”
高孝珩默了默,用鮮卑語應道:“一切聽兄兄安排。”
見他不僅才高,還聽話、不忘根本,高澄更覺滿意,不愧是他高澄的孩兒。
目光轉向其他孩兒,見長子高孝瑜對弟弟受贊由衷喜色,頗有長兄之風,下一個便考問了他,回答雖不及孝珩,但其態度懇切,言“兒資鈍,素日學習,唯信‘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一遍不通便讀十遍,十遍不通便讀百遍,讀到通曉為止。”
質雖稍粗,性卻極通,亦叫高澄歡喜。
輪到高孝琬時,博士含蓄道: “三公子天資穎悟,一點即透,然……性頗剛揚。”
孝琬挺著小胸脯,下巴微揚,介面道:“阿耶,博士教的,我早就自會了!”
高澄素來寵愛此子,反而一笑,“正出嫡子,驕傲些也無妨,只是莫要流入自負便是。”
言罷揉揉偷眼瞧他的延宗腦瓜,笑看孝瓘,“前日你表叔與我言,我家阿肅於弓馬一道,卻是罕見之才。”
“孩兒只恐學藝不精,在表叔面前給兄兄丟人,唯有勤學苦練而已。”
年紀雖小,卻如此堅毅謙遜,高澄心中更悅,“文武之道,猶車之雙輪,鳥之雙翼,未可偏舉。過幾日兄兄帶你們去城外巡獵,也正好瞧瞧我家老四的騎射本事。”
內室中,馮翊公主元仲華正倚在軟枕上回籠小憩,忽聽得外頭傳來隱約談笑,喚來正收拾妝臺的婢子,叫她去瞧瞧。
婢子出而復返,忙趨近回稟:“公主,是大將軍下朝回府了,正在西屋考問公子們功課呢。”
公主聞言,忙撐著身子坐起,她如今懷著四個月身孕,小腹已隆,婢子急忙上前托住,口中連聲道:“公主千萬仔細些,慢著點兒。”
另一個婢子也已取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衫,為她披上。
高澄正與阿珩笑言,見她進來,近前扶住,“有身子的人,該多靜養才是,怎麼出來了?”
公主扶著他的手,柔柔一笑,“世子回來了,妾怎能不來迎候?”目光轉向案上展開的書卷,“世子和阿珩在聊甚麼?這般投契?”
“不過閒談幾句竟陵八友,感慨南人頗擅詩道。”
公主順著他道:“南人善詩,是因南地確實風物殊佳。前日入宮覲見皇兄,出使南國歸來的散騎常侍陽斐也在,提及那建康城裡,煙雨朦朧,畫舫如織,絲竹之聲徹夜不絕。還說他們那裡的牡丹,花色有百餘種……”
這番長他人志氣的闊論,聽得高澄劍眉微蹙。
不由想起今日告假的那小人兒來。
憶及去歲巡獵,南使曾倨傲言道‘江南水草豐美,山中四季常青,色彩斑斕,不似北地山頭,入秋冬便一片黯淡枯索。’他那小女史睫羽微翹,唇角噙笑,當即以詩回敬:“巍巍之太行,雄風非楚襄。莫言花草麗,可試紫騮韁?”
巍峨的太行山,自有雄渾氣概,非楚地山水可比,莫只誇南方花草豔麗,可敢試試我們北方駿馬的腳力?
一語既出,既駁了對方,又揚了北地威儀,問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無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讓他通身舒暢的“觀舞知國勢,豈獨在詞章!”
相較之下,雖也讀書識字,元仲華卻這般不得要領,每每與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癢,永遠搔不到癢處,就更談不上甚麼如花解語了。
念頭一起,畫面越想越多,直到元仲華一聲“世子?”忽又醒過神,一個為臣,一個為妻,見元仲華而頻頻想起稚駒,實在不妥,便揮散了思緒。
既已問完孩子們功課,高澄便與公主一同回了正室。
兩人挨坐榻上,半月未回,高澄細瞧起公主來,見她因孕雙頰泛潮,唇裂起皮,額角鬢邊還冒了幾顆小痘,肌膚也因浮腫而油光發亮。
不由又想起元玉儀那瑩潤如玉的肌膚,以及那不盈一握、窈窕生姿的腰身,一個蒙塵失色,一個卻是新汲鮮妍。
按下心緒,開口問道:“公主所用保胎之藥方食飲,都是如何?”
公主未察覺那鳳目裡的挑剔幽光,只當夫君關心她身體,連忙如數家珍般一一稟報:“有燉煮的羊肉湯,加了鹿茸片,還有醫署開的方子,高麗紅參、秦州當歸、黃芪、熟地……”
她絮絮說著,還未報完,高澄已不耐打斷:“便是臣這不通醫理之人,也聽得出這藥過於峻猛。身體是自己的,公主需自己有些判斷,怎能太醫開甚麼,便用甚麼?”
公主察覺他神色不舒,忙低聲應道:“是,妾知道了。”
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環顧室內。
滿目皆是錯彩鏤金,朱漆螺鈿,架上擺滿金玉珍玩,煌煌耀目,一股市井富戶濁氣,看得他眼煩心躁,便欲起身告辭。
公主卻忽然開口,語氣溫順體貼:“世子,妾思忖著,那位琅琊公主……侍奉也合世子心意,總養在東柏堂裡,恐惹非議。不若……世子便將她也收進府中來吧?既也受了封號,妾便將正院分她一半,卻也使得,總歸是個安置。”
高澄聞言,目光又回到她臉上,觀其神色,倒沒有含酸帶諷之意,忽又想起稚駒前日那句‘真正強者,胸納四海,功昭日月,何須借枕邊人之顏色,來證自身之英偉?’
心念一轉,罷了。
至少元仲華老實,不曾私下交結元氏,亦不曾專擅帷帳、干涉外事,諸事更不欺瞞於他,更難得的是鞠育眾子,備極恩勤,對所有孩子都一視同仁,施以慈愛。
也算夠得上一個‘賢’字。
如此一想,復又安坐,伸手將公主攬進懷中,執起她的手,耐著性子哄道:
“公主血脈尊貴,豈是一個空頭封號便能等同?元玉儀再容色姝麗,也只堪衾枕之歡罷了,安能登堂入室,與公主並居一院?”
輕拍公主背,語氣愈發溫和,“公主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靜養,待為臣誕下麟兒,臣彼時自當回府,相伴公主左右。”
這番半是抬她、半是許願未來的話語,果將公主哄得十分受用。
她臉上泛起憨喜紅暈,倚在他懷中,喃喃問道:“那……世子今晚,可會歸來?”
高澄略一思量,笑道:“公主既想臣陪著,臣今晚便回來。”
待從元仲華處出來,天光已大亮。
高澄穿過遊廊,心頭滯悶猶未散去,略一起念,未按常例先去王氏處,折轉向北,沿竹籬下坡,穿過蔥鬱綠蔭,步入一院中。
但見庭中修竹梧桐,藤蘿甚古,東屋三楹,皆以玻璃代紙窗,納花月而拒風露,湛然空明。
李昌儀一身英華,於假山前臨池而坐,並未留意身後動靜,正專注於手下盆景。身旁石几,散落一卷書冊,春風撩動書頁,別有一番閒趣。
高澄悄步至她身後,附耳低問:“在作何雅事?”
李昌儀聞聲,肩頭未動,亦無驚色,只側過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將軍府內的妾氏,可以作何?”
高澄在她身側坐下,笑語調笑,“你與她們不同,所做之事,自也不同。”
李昌儀手下不停,隨口應道:“每日不過看書臨字,描鸞刺鳳、鬥草簪花、剪枝栽景,或是與府中姊妹、奴婢們一處,下幾盤棋,握幾回槊,消磨光陰罷了。”
高澄忽略她話語裡的抱怨之意,摟腰蹭面道:“愛妾既擺弄此等雅物,可曾為它題名?”清流出身之女,愛物總會取個名字,寄託心志。
提及此,李昌儀眼底才掠過絲真切笑意,“它叫‘曲影’。曲枝無鳥跡,疏影映寒塘。”
高澄笑笑,介面應和,“飛英覆曲水,狂歌逐流長。”
李昌儀挑眉看他,“倒是合得好極,對仗工整,意趣開闊,盡顯不甘沉寂的奔流之勢。”看他玄袍玉帶,身姿英挺,那玉面乍一眼俊美無俠,細瞧輪廓凌厲,眉宇強勢,彷彿不論何時何地,何種境遇,皆志在必得。
便又添句調侃,“大將軍偶來兩句,總是這般……鋒芒畢現。”
“男人立於天地,不該如此?”
李昌儀輕笑一聲,兩人又就著盆景、詩書聊了幾句,聽她言之有物,高澄一時起興,便湊其頸間,伸臂欲攬入懷。
不料其竟無半分羞怯,反就他手旋身一坐,手臂倒先攬住了他脖頸。
高澄被這反客為主弄得一怔。
懷中人遒美妍麗,然這放達之態,卻讓心頭那點旖旎趣味驟減。
當初納她之時,本已做好了準備,需費一番心思雕琢,誰料想,她竟全無壁壘,第二日便在府中悠然居之。
而那般事上,亦是意外的不諧。
生得原是極合他眼緣的,可偏偏性情比男子都從容,主動,全不在意他,只顧自身酣暢,彷彿他只是取悅其身的工具一般。
男人的癖好,有時便是如此。
越是掙扎抗拒,哀哀推諉,越是得趣,如元玉儀般,被他稍稍撩撥便顫巍巍,眼泛淚光,欲拒還迎,欲迎還拒的,方能激起征服之趣味。
這麼想著,身上那點熱度便也冷了幾分,目光掃過那盆‘曲影’,提點道:“盆景之趣味,不在其形,而在修剪之樂。詩書養就的心腸,豁達些無妨,然若過於豪放,便也失了意趣。”
李昌儀聽得出他是何意思,卻故作懵懂,“妾身愚鈍,不解大將軍深意,還望……詳細教導。”
高澄見她裝傻,便也懶得再繞彎子,索性挑明瞭說:“昌儀該學學王氏,懂得撒嬌,知曉臉紅,不論賞她些甚麼,皆會歡喜撲入懷中,道句‘跟著大將軍真好’。”
“要麼,便學學陳氏,可堪調教,從青澀至熟稔,亦有一番養成之趣。”
“或如稚……”字頭剛起,便覺不妥,掐斷道,“昌儀以為如何?”
李昌儀輕輕一嗤,眸帶狡黠,“大將軍想要妾身知情識趣,何不先凡事與我商榷,聽我之言。若得如此,妾身這副詩書養就的心腸,自然便有用武之地,又何須大將軍在此煩惱意趣之缺?”
回回張口,都是這般伶牙俐齒,寸步不讓,絲毫吃不得虧。
雖是詩書養就的心腸,雖是文武雙慧,卻非春風化雨、如花解語的知心之人,莫道知心了,冷眼見人笑一面,只覺毒從暗中來。
那點本就被沖淡的興致霎時煙消雲散,精神之物也隨之萎頓。
李昌儀察覺到身下變化,勾起戲謔笑意,拍了拍他尚還擁著她的手臂,“既然大將軍心有餘而力不逮,那便鬆開吧,這般坐著,也不舒坦。”
聽在高澄耳中,竟似在嘲諷他‘不中用’。
登時面色一沉,心底不悅徹底浮上眼眸,他一把推開了懷中人,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整理衣襟之人,開口冷然如冰:
“跟了孤之後,較之你從前在高慎處,日子如何?”
李昌儀想著,拋開受困於一方庭院、不得施展外,原也可以,正要開口,抬眸瞥見那冷然神色,不由怔住。
話未及出口,又聽高澄冷冷續道:
“知你趙郡李氏是豪門世家,揮霍慣了,收縮不回來。時鮮瓜果、貢品珍玩,孤本典籍,哪一樣短了你?主動提拔你一門兄弟子侄,難道,是為了聽你消遣本世子的?”
他微微俯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撲面而來,“既花了大把金銀,抬舉了你李氏滿門,卻買不到應有侍奉,本世子何必再做這虧本買賣?”
說罷甩袍拂袖,出了院子。
李昌儀心頭一沉,悔意上浮。
她並非不知高澄性情,只是方才一時意氣,終究是過了。
對著那盆‘曲影’呆坐半晌,正思忖著該如何彌補這番衝突,卻聽得婢女通傳,陳女史來了。
李昌儀斂去愁態,笑看步入庭中之人,“真是稀客呀,今日是吹了甚麼風,把小阿扶吹到我這裡來了?”
陳扶近前挨著她坐下,親近道:“方才拜見過公主,問了安,就來姐姐這兒了。”
李昌儀何等剔透,纖指拈起石几上一片落花,笑問:“說罷,所為何來呀?”
陳扶也不多繞彎子,黑漆漆眸子盯看著她,直言來意:“阿扶想請姐姐幫個忙。讓大將軍的心,收回到府中來,莫要再流連於東柏堂,耽於元氏溫柔鄉里了。”
李昌儀聞言,眉梢微挑,倒也沒追問她因何與那琅琊公主結了仇怨,反而轉問:“這般重託,怎得不去尋最疼你的陳氏幫忙?她給你做了那許多精巧繡樣、時新吃食,一匣匣往東柏堂送,去求她幫忙,必會應你。”
“陳姐姐不必阿扶去說,自會盡心侍奉大將軍,公主、宋氏、王氏也是一般道理,如今……既都未能讓大將軍常駐府中,那阿扶求亦徒勞。”
李昌儀“噗嗤”一笑,眼波流轉,帶上幾分佯裝的嗔意,“原是如此。我還當是你心裡頭,與我最好呢?卻原來是她們不行了,才輪到我。”
陳扶忙彎起眉眼,露出個極甜的笑,親暱摟住她胳膊,聲音也放軟幾分,“這自然也是緣由之一。我原不是那等喜歡直抒胸臆之人。可在姐姐面前,卻總忍不住直言不諱,難道還不夠好麼?”
這般又摟又貼,軟語溫言,饒是李昌儀颯爽之性,也被哄得心頭一柔,連方才因高澄而起的鬱氣都散了些。
她嘆口氣,正經道:“可惜,你這回託錯人了。姐姐我……如今也是不能的。”
“那是姐姐不願屈尊,用心思罷了。以姐姐之才色,若真有心,拿下大將軍不要太容易。”晃晃她胳膊,“就看姐姐,願不願幫阿扶這個忙了。”
李昌儀見她如此肯定,心知這小丫頭必是已有了盤算,正好自己也需與高澄緩和關係,便順水推舟,逗她道:“要我幫忙?那你總得先表示表示誠意吧?”
陳扶早有準備,回頭對侍立在不遠處的淨瓶微微頷首。
淨瓶會意,捧上好幾件光澤流轉的羅裙。
李昌儀目光一掃,確是好料,但她起了逗弄心思,便輕笑一聲道:“小阿扶,姐姐可不缺這個。”
她不是不缺衣服,她是甚麼都不缺,陳扶歪頭想了想,忽湊上前,在李昌儀臉頰上親了一口。
“哈哈!”李昌儀沒料到她來這一出,忍不住笑出聲來,故作拿喬也繃不住了,“罷了罷了,看在你這份‘厚禮’的份上,我倒是願意為你屈尊一試。只是……”她蹙起秀眉,“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出甚麼好法子,何況方才……才剛得罪了他。”
陳扶見她鬆口,湊到她耳邊,如此這般,細細地說了一番。
李昌儀聽著,目光先是訝異,越聽越玩味,最後落在方才淨瓶放在石几上的,那與她風格截然不同的裙子上,搖了搖頭,又是好笑又是感嘆:
“小阿扶啊小阿扶,你可真是……太壞了。”
迴廊九曲,春影斑駁。
陳扶抱著李昌儀回贈的幾卷藏書,低頭疾步,心中思忖著方才商議之事,冷不防在廊角轉彎處,撞入一個清冽懷抱。
書卷“嘩啦” 散落一地。
她踉蹌一下,手腕已被一微涼手掌穩穩托住,止了跌勢。
“小心。”
一道帶笑的聲音,音色如玉,陳扶倉促抬頭,正對上微微滑動的喉間軟骨,在少年頸間劃出一道尚還青澀、隱含生命力的弧度。
她已站穩了好一會兒,腕間那分明的指節才緩緩鬆開,動作不疾不徐,彷彿那片刻停留,僅僅是出於世家公子恪守的禮節。
“臣女失儀,衝撞貴人了。”
“無妨。”他目光掃過蹲身撿拾古書的淨瓶,隨之優雅俯身,邊幫忙將書卷一一拾起,邊淺笑道,“只是女史步履如此匆忙,若下次再撞上旁人,怕是真要摔著了。”
陳扶正仔細打量他。
少年輕衫款帶,一身月白,襯著那張臉如玉似雪,鳳目狹長,睫羽低垂,俯身更顯鼻樑高挺如峰。看著不過八九歲年紀,眉宇卻已沉澱出從容之態。
“阿珩?”她帶著幾分不確定,輕聲喚道。
他直起身,將整理好的書卷遞還給淨瓶,而後才將目光完全投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臉上,帶著笑意,卻並未透到眼底裡去。那眸底,似有千年萬載荒涼寂寥,像冬夜裡被雪光映照著的殘月,看得人心裡無端一沉。
“姐姐認得我?”
“當然認得,”陳扶見他回應,不由漾開笑意,“當年在你弟弟的洗三禮上,我們和你三叔一起捉迷藏,記得麼?後來我日日來此,還教你翻花繩,你總學不會,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提及往事,她語帶懷念,卻見高孝珩唇邊笑意反淡了一分,輕輕“哦”了一聲。
“那為何後來,失聯了呢?”
陳扶也“哦”了一聲,半解釋半感慨道:“那時我蒙大將軍厚待,授了女史之職。之後瑣務纏身,竟再難得空暇,來府裡玩耍了。”
高孝珩靜靜聽著,等她再無他言,方垂目道:“想不到女史之司務,竟會這般忙碌,”聲音如玉清潤,卻也如玉冰涼,“連偶去會見總角好友,都顧不得。”
陳扶微微一怔,隱約察覺到他語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怨懟,放緩聲音,誠懇道:“此事確是姐姐之過,疏忽了舊誼,給阿珩賠個不是。”
良久,高孝珩方才開口,“女史不必道歉。”他頓了頓,抬起眼,“我原也……早忘了。”
他吟吟望著她,眼角眉梢都軟軟彎著,像初春新焙的茶霧,可若她肯細瞧,便能從那片朦朧水汽底下,窺見一簇幽微火光,細細小小,卻滾燙灼人。
然陳扶並未細看。
她只當是小孩子記性不好,無謂笑了笑,頷首一禮,
“那便再重新認識一回,臣女陳扶,小字稚駒,忝為東柏堂女史,今日得見二公子,甚幸。”
眼前人屈身回禮。
“高孝珩,幸會。”
得到回應,陳扶不再多留,衝他笑笑,沿著迴廊離去。
一雙鳳目迴轉,那目光不再含笑,蜘蛛吐出的絲般,亮晶晶,黏稠稠,一絲,一絲,將那倩影無聲無息收緊,纏繞。
高澄踏夜回府,廊下燭燈點點,將柱影拉得很長,與搖曳樹影交織,在地上鋪開一片迷離。
正想著今稚駒告假,他令秘書丞佐手,卻不甚得用,要不要將其調離,忽瞥見前方不遠處,一道清絕身影正沿著迴廊,向北而去。那身影裹在一襲素淨羅裙裡,宛如一抹朦朧月華,又似一道捉不住的輕煙。
弟婦?
高澄心下微異。
這個時辰,她獨自一人來府,又是往北,想是去找她姑姑李昌儀。
腳步不自主被那身影牽引,轉了方向。
他並未出聲,跟得也不近,目光卻如同最細的工筆,藉著燈火月色,勾勒描摹。
她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注視,驀然停步,回首。
四目相對。
廊下光線恰好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與李祖娥酷似的容顏,但高澄還是認出了,這是李昌儀。
她本就與李祖娥長得六七分相似,只因素日風格迥異,才判若兩人,而眼前的她,與他平日所見的李昌儀全然不同,清腮素唇,皓齒含鮮,燭影搖紅間,清澈眼眸茫然無辜。
像,太像了。
看他走近,她垂下眼瞼,長睫蝶顫,喚道:
“阿兄。”
只消一聲‘阿兄’,高澄立時起了反應。
那點不可告人的隱秘之癖,被徹底勾了出來。弟婦之美,清豔絕倫,如風如月,似狐似仙,卻偏偏只能遠觀——他高澄便是再風流,終不是毫無底線的禽獸,對真的如何,他做不出。
但和這個玩一場禁忌遊戲,卻有何不可?
他壓下翻騰的氣血,逼近她。
嗅著她髮間淡雅冷香,壓低聲音,啞聲探問:“弟妹何以深夜來我府內?”
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暈起一模一樣的傲嬌之態,她微蹙著眉,不悅道:“阿兄搶了妾的東西,妾來要回,不該麼?”
那雙推拒他的手綿軟無力,反倒更像一種無言的牽引。他腦中轟然一片,再按捺不住,一把將人帶入屋內,反身抵在了門邊。喉間沉沉嘆出一口氣,“呵……”低啞的嗓音貼著她耳畔,混著灼熱的呼吸,“這般生澀……莫非從未領略過真正滋味?”
“阿兄在朝堂上雷厲風行,於此等事上,自然更跋扈些。”無力的粉拳,徒勞地落下,“可縱使他有千般萬般不及你,終究是我心悅之人……怎能如此折辱……”
話音如投石入潭,激起的卻是滔天波瀾。疾雨忽至,打得院中海棠花枝亂顫,瓣蕊零落。
“那步搖……原是一對才好看,阿兄究竟要如何,才肯將要走那支還我?”
高澄霎時又起,將人橫抱,輕置錦被之中,附在她耳邊,
“再來一回,表現得好……阿兄明兒就還你。”
【作者有話說】
*高長恭,名肅,又名孝瓘,字長恭,高澄家老四
*竟陵王蕭子良開建西邸,廣招文學之士,蕭衍和範雲、蕭琛、任昉、王融、謝朓、沈約、陸倕七人一同交遊於蕭子良門下,被稱為“竟陵八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