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慢慢調教
高澄策馬遙望, 一隊人馬正在前方樹蔭下歇腳。
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小身影。
陳扶倚著囚車轅木,不知聽裡頭人說了甚麼,正仰著小臉開懷笑著, 眉眼舒展,全無陰霾。
那顆自她失蹤後便一直懸著的心,終是落了一半。
目光一轉, 囚車裡也是熟臉, 只是沒了上次那光鮮之姿。釵環盡卸, 髮絲微亂,衣衫也算不上齊整;然那對著陳扶展顏的笑模樣, 少了稜角, 倒更添幾分動人。
這兩人,一個是他麾下女史, 一個是他下令擒回的犯婦,竟這般融洽?
倒讓他有些意外。
陳扶已然看見了他,面上微微一斂, 與李昌儀交換了個眼神, 規規矩矩行禮:“大將軍。”
高澄勒韁下馬,幾步走到她面前, 如同抱跑丟後又尋回的貓兒一般,將她舉抱了起來。
“少了點分量。”
一手穩穩託抱在懷, 另隻手已捋起她袖口, 拎起兩個纖細小臂,依次掃過, 並無虐待毆打之痕。
“幸賴大將軍威福護佑, 稚駒方能脫此險厄, 只是勞大將軍親涉風塵, 鷹揚千里,動權四方,是稚駒之過。”
高澄心下受用,哼笑一聲:“知道便好。”
又捏了捏其小腿,見無皺眉不適之態,將她抱回牛車放於轅座之上。
“等我。”
待她應聲,這才下車,踱步回囚車前站定。
李昌儀早已將方才情形看在眼裡,不由調侃:“大將軍這般急著趕來,是來核查你家小女史可少了一根頭髮,還是來提前查我呀?”
“自然是都查。”高澄目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臉上流轉,“只是一年不見,夫人風姿更勝往昔,倒叫我不忍查了。”
李昌儀嗤笑一聲,“罪婦當不起,大將軍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高澄笑容微斂,貼近欄杆,聲音壓低道,“有勞夫人,替我問她一句……這一路可曾……受歹人欺辱?”
李昌儀眸光一凝,“怎麼?若她已非完璧,大將軍便打算棄之不用了?”
“我封她為女史,乃是看中她詩文辯才,外交之用,又輔弼稱心。只要這些用處還在,我自離不得她。”
“那不就結了?”李昌儀挑眉,“若有傷害,已成定局,又何必多此一問?”
“問,自有問的道理。若真有何閃失,”高澄眉頭微蹙,眼底閃過狠戾,默了一瞬,才又道,“待她及笄議婚,我必會明明白白告誡那家,若敢因此輕賤於她,便是與我高澄為敵。必不教她因無妄之災,受半分委屈。”
李昌儀眼底那抹挑剔化開,似嘆似笑,“算你是個真男人。”聲音也柔了些,“她無事,你放心。”
聽了這確切之答,高澄神色一鬆,那股子風流勁兒又回到了臉上,“我算不算真男人,夫人該親自試試,再做定論不遲。”
又調笑了幾句,高澄命隊伍重新啟程,掀簾鑽進牛車。
他挨著陳扶坐下,將人攬進懷裡,默了片刻,方開口道:
“那日……是我不好,沒能牢牢抓著你……原該讓劉桃枝也跟著的,或讓親衛跟緊些……只是想著有人在側盯著,難免掃興,不能讓你好生體會市井煙火……”
他難得這般絮叨,人一心虛,就欲蓋彌彰,越描越多起來。
懷中人不知他放手的緣故,只以為是人流洶湧不慎脫手。見他如此自責,黑溜溜的眸子彎起來,
“大將軍何必自責?此乃意外。既已被人惦記上,便是那日街上未曾鬆手,賊人也總會另尋時機,防不住的。”
她這般毫不怨怪,高澄那點鬱結便也散了。
“你失蹤後,我便下令封了城,連梁使歸國亦被扣下,也按你信中所請,攔截所有信件往來,封鎖了你已脫困的訊息。你將當時所經歷之詳情,細細說與我聽。”
陳扶便將從木箱中醒來到被村民所救的經過清晰陳述。
高澄聽罷,冷然道:“一右眼已盲,一頭部受創。回去便繪影圖形,發海捕文書!”
“此舉怕是徒勞。他們深懼大將軍之威,必已逃出大魏疆域。”
“若尋不到殺手,線索豈非只剩一條:他們須將你帶出大魏,方可下手,結算尾金?”
“是,雖線索寥寥,然也夠了。買兇殺人,若非有仇、便是有利。誰人與我有仇,誰人又因我之死可獲利呢?”
“懲貪所涉之輩?”
陳扶輕笑,“那些人動我做甚麼?女史不在了,原也不耽誤崔、宋二位大人彈劾他們。”
“元大器?”
“元大器想是仇恨我的。”陳扶略一思索,“但應該不是。一則,其人性情悍直,曲水流觴之辱已是兩年前舊事,此時方來報復,這口氣憋得也未免太久了。二則,他不過一華山王,手能伸到大魏之外?恐無此能耐。”
“潁川……分明是往賊國而去。”
“不錯,他們確是要去賊國。然,稚駒不認為禍首出自西邊。我一非統兵大將,二非智囊軍師 ,於戰事並無妨礙。只怕那宇文泰,連我這號人物都未曾聽過。”
是呀,她腹藏經史、胸隱甲兵之能,只有與她常日談天的他知道。
“我家稚駒,竟如此眼目清明、洞若觀火。若說妨礙,你對梁國國威,有礙已久。”
“大將軍明鑑,然我不傾向於是梁皇帝親自授意。蕭衍乃世所罕有之通才,經史詩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棋,無所不精。人往往以己度人,他絕不會認為我這般淺才薄技,便非除不可了。此波使者不力,換一波便是;何況他篤信佛法,當不至行此小肚雞腸之事。”
“然則,我雖於國君不至礙眼,卻實實在在,礙了南使的仕途根本。詩文清談、外交論辯本該其所專長,卻輸於對國一尚未及笄之女,顏面何存?回去又何以升遷?毀人前程,猶如殺人父母。因此對我動了殺心,再正常不過。”
“至於為何要出大魏後再動手,是恐燕過留痕,萬一殺手行事不密,查將出來,買兇殺害大將軍近臣,將是何等外交風波?故而,這‘萬一’半點也不可有。我絕不可死在大魏,最好是死在賊國。而賊國與梁並無戰事,他們在那邊有自己人交付尾金,也屬正常。”
那兩個刺耳的“死”字,令高澄不由勃然,“既敢碰我的人,便讓其好生領略一下廷尉的手段!”
懷中人輕握他手,溫言道,“我知大將軍疼我,然逮捕使節,需慎之又慎,萬一審訊無果,恐啟邊釁。既只是梁使私人之罪,安能因其起了兵戈?”
他自然明白,方才脫口說完,已覺不妥。卻實未料到他的小小女史,竟會這般識大體、顧大局,並沒有順勢令他難做;反將他之立場、將國家之利,看得比自身仇怨更重。
手臂難以自禁地擁緊,下頜輕抵她馨香的發頂,發出一聲沉沉喟嘆,“好孩子。”
城門已然在望。
城門校尉高浚翹首迎候,陳元康、陳善藏和李孟春,也都來接她了。
“你阿耶得知你出事,扔下晉陽公務便趕了回來;你阿兄,怕是這幾日也未曾安枕。”
陳扶望去,果見阿耶眼下青黑,阿兄一雙紅眼。
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下車先抱住抽泣的阿母安撫,待其情緒稍定,便轉向阿耶,露出笑意,“孩兒此番在外,一時不便,斗膽借了阿耶名頭,賒了些許錢帛。”
陳元康一怔,連聲道:“只要平安,些許錢帛算甚麼!”
因要封鎖陳扶已尋回的訊息,高浚便給她戴了頂輕紗帽,遮掩容貌,嘴上不忘調侃她給他加了工作,要她請吃一頓。
一行人前往廷尉衙門,將高慎罪眷移交收押。
高澄隨著押解的吏卒走入陰暗的牢房,在關押李昌儀的囚室前駐足。
他揮退左右,隔著鐵欄,勾起勢在必得的笑意,“如何?可願跟我?”
“我若答‘不願’,是否便意味著,大將軍呈給陛下的奏疏裡,會多出‘挑唆夫主、其心可誅’的罪狀?若答‘願’,便能換得你筆下超生,格外開恩?”
李昌儀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今日之天氣,而非自身之生死。
高澄見她這般模樣,倒也沒了虛言恫嚇的心思,直接道:“你倒是明白。不過,即便我不為你求情,阿耶看在已故忠武將軍的面上,也不會真要你們性命。但,”鳳目微眯,目光灼灼,“你若點頭,我保你明日便能離開這腌臢之地。”
李昌儀輕笑一聲,“大將軍如此坦誠,那我也直言了。給大將軍做妾,實不合我李昌儀之性。”
“無妨,”高澄不以為意,“性情不合,調教調教便就合了。”
“調教?”李昌儀唇角諷刺意味更濃,“我還以為,大將軍對我青眼有加,是因好我這般口味。原來,竟是要打磨成另一副光景?”
她這渾身帶刺、身處劣勢依然強勢的模樣,也算別有風味。
但實非他所喜。
腦海不期浮現出元玉儀那情態來,容色絕異,脫了衣裳,更生得婀娜嬌柔,楚楚堪憐。
雖也歷過男子,卻仍帶著一種不勝的、易碎的羞怯之態。便是被欺負的淚光點點,只肖附耳哄上一鬨,便就全然依從了,別有一番耐人磋磨的韻致,叫他如何能不多疼?
想著元玉儀,眼前這李昌儀,便不急了。先收入府,慢慢調教便是,何況女人多口是心非,安知她過了門又是何情狀。
心思已定,不欲多做口舌之爭,笑看了她一眼,離開了牢房。
待高澄於廷尉正堂坐定,廷尉卿陸操趨前一步,稟道:
“大將軍,臣擬三路並查:一查南使驛館,繼續監控所有人員往來出入,攔截聯絡書信。二查鄴城近期所有商人過所,尤其陶器商人;核驗鄴城所有質庫,核實梁使近期可曾典當珍寶。三動用幫派暗線,查殺手黑市兩月內所有跨邊生意之線索。”
“可。若鎖定了那可疑之人,又待如何?”
陸操和陳扶對了一眼,道:“有個法子,或可讓其自首。”
【作者有話說】
丞相歡以高幹有義勳,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為之請,免其從坐。仲密妻李氏當死,高澄盛服見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納之。
《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八·梁紀十四》